馬牙子再次成了煙村人議論的焦點,成了煙村人的話題。馬牙子是個最最不甘寂寞的人,他喜歡成為焦點,成為話題。人過留名,雁過留聲。要不然,人生一世,草木一秋。生了。大了。老了。死了。埋了。有什麽意思呢?
馬牙子牽著他的小母牛,來到湖邊的一片空曠草場,還抱著個錄音機,他是要給小白牛放音樂。對於馴牛,這可是從來沒有先例可循的,一切隻能靠他的想當然了。他認為音樂是必不可少的。然後呢,他在小白牛的麵前示範一些最簡單的動作。搖頭晃腦。當然,不是簡單的搖頭晃腦,而是隨著音樂的節拍來。他先放了一盒帶子,居然是湖南花鼓戲《劉海砍樵》,這一段馬牙子也是會唱的,他就跟著啞起嗓子唱,邊唱邊晃動著頭。
小白牛呢,望著馬牙子,心說,這馬牙子,抽什麽瘋呢,抱著個嗚哩哇啦的盒子搖頭晃腦。不理他。小白牛繼續吃草。馬牙子倒不性急,他知道,要馴會小白牛跳舞,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他急什麽呢。小白牛沒能明白主人的心思,不理他,又覺得,這盒子裏放出來的聲音難聽得要死,就有些不耐煩了,吃草都不**。
馬牙子要馴小白牛跳舞的消息,自然是很快就在煙村傳遍了。看他馴牛的,來了一撥又一撥。來了,先是盯著在搖頭晃腦尖喊怪叫的馬牙子看,又盯著那隻顧吃草的小白牛看,然後一臉狐疑地問,馬牙子,你又在搞什麽鬼?
沒看出來麽?馴牛呢。馬牙子一臉正經。
馴牛?
馴牛都不懂,真是沒文化呀,當初老子要你讀書你卻要放牛,結果呢,連馴牛這樣的詞都聽不懂,老子在教牛跳舞呢。
你自己會跳麽?老師都不會跳,怎麽教學生呢?
馬牙子馬牙子,我看你這樣教法,牛沒有學會跳舞,倒學會跳大神了。
馬牙子,你又在動什麽歪心思呢?是想把牛馴好了賣個高價錢吧。我對你說,你這白牛除了賣肉,是沒人要的。
馬牙子“叭”地關了錄音機,一揮手說,滾滾滾!
然而看熱鬧的人並沒有滾。馬牙子呢,就開始手舞足蹈地描繪起他的宏偉藍圖起來。他說,將來牛馴成了,他就要帶著他的牛走南闖北,想看牛跳舞,那行,交十塊錢,十塊錢不多吧,十塊錢就看一次牛跳舞,你們有誰見過牛會跳舞呢?對,聽都沒有人聽說過,更別說看。當然啦,你們這些人,我是不會收那麽多錢的,就收五塊錢吧。
馬牙子當真是個人來瘋。越多人看他越來勁,越多人打擊,他也越來勁。你們不是說我這牛馴不成麽,我就真馴成了給你們看。然而,看馬牙子馴牛,也沒有太多的可看之處,一開始,人們都還有著高漲的熱情,以為他真能把這牛馴得會跳舞呢,別說跳舞,就是馴得能聽人的指揮搖搖頭呀、握握手呀,那也是蠻有意思的嘛。然而無論馬牙子如何賣力,也無論群眾的**是多麽高漲,那小白牛才不理會這些呢。它想,這些人都發了什麽瘋呢,都來看我,我有什麽好看的呢。不過,它很快也發現了,它是非同一般的,它是一頭白牛呀,比起那些黑不溜秋的同類來說,它是不折不扣的美人呢。然而,人們很快就對馬牙子失去耐心了,於是,漸漸地就沒有人看他馴牛了。有什麽看頭呢,翻來覆去就那麽幾招。牛都煩了,人還不煩嗎?這時,那些沒有去看過他馴牛的人,就開始放馬後炮了,說,馬牙子,那不就是個笑話麽?他說教牛跳舞你們就相信呀,就去看呀,他能教會牛跳舞,我還能造出原子彈呢。
冬天說到就到了。馬牙子的老伴勸他,別再傻呼呼的啦,你知道別人怎麽議論你嗎?他們都說你是個瘋子呢。馬牙子不理會老伴,風吹不倒雷打不動,雨雪也不能耽誤他的馴牛課程,結果呢,到了寒冬臘月的時候,牛還不會跳舞,他倒是學會跳舞了。他要自學呀,跟著電視裏學,跟著錄像帶子裏學,他是真怕自己的牛跳舞沒有學會,倒學會了跳大神麽。他可是真的和這牛飆上勁了。要說馬牙子怎麽就這麽死心眼呢,他就沒有懷疑過自己麽?這事就不好說了。總之呢,他是沒有停止過自己的計劃。話又說回來,畢竟他從事的這項事業是太孤獨了,在這煙村,除了成為笑談,是沒有人會理解的。沒人理解無所謂呀,他馬牙子一輩子做了多少沒人理解的事。可是他希望得到關注,沒有人關注他了,他就覺得寂寞,覺得無聊,覺得前途有些茫然。
風從江北吹來。帶著江麵上的寒氣。
馬牙子找了一處背風的地方馴牛。一個月前,他開始了新的獎懲措施,反複地讓小白牛做晃腦袋的動作,他一手抓住小白牛的一隻角,隨著音樂的節奏左右晃動著小白牛的腦袋,左一晃右一晃,晃得小白牛是眼冒金星。小白牛也生氣了,日姐子的(它也學會這句了),老子不晃,你搖死老子也不晃,把你的頭這樣搖你**麽。小白牛再強,強不過馬牙子。那時節,小白牛已斷了奶,開始吃草了。馬牙子手中拿著難得的鮮草和鞭子。這叫草兒在前鞭兒在後。你不晃?老子不給你草吃,鞭子卻很很少派上用場,他舍不得打小白牛。漸漸地,小白牛明白了一個道理,要想吃到草,就得搖頭晃腦。於是他不再反抗了,它學會了搖頭晃腦。這小小的進步,讓馬牙子暗暗高興。可是這進步是太小了,小白牛現在隻是學會見了草就搖頭,這有什麽呢,好多的牛從來沒有教過,見了草也會點頭呢。
風還在刮。
空氣幹冷幹冷。
人家都窩在家裏相火呢。馬牙子看見有幾個放野火的娃娃,於是喊他們過來。娃娃過來了。他問娃娃們,想不想看牛跳舞呀。娃娃們一起衝他做鬼臉,說,咦,吹牛。娃娃們也不同他玩。偶爾的,還有一兩個好事者,見到了他,會關心一下他馴牛的進展如何?
馬牙子,你的牛會跳舞了麽?
快了快了。馬牙子說。
你要快點啦,你都六十多了,小心牛沒有馴出來,你先去閻五爺那裏去報到啦。
到了第二年的春天,人們都忘記馬牙子馴牛的事了。到了第二年的冬天,有人突然遇見他在教牛隨著音樂節拍晃頭,說,咦,馬牙子,你還在教牛跳舞呢。後來大家再見到他在馴牛,就像沒有看見的一樣。好像是,他馬牙子從來就是這樣的,喜歡和牛在一塊玩,不喜歡和人玩。馬牙子變了,他都變得不愛和人說話了。經常發呆,想問題,一個人偷偷樂。這變化,隻有他的老伴知道。老伴愁死了。還不敢勸,一勸他就跑進廚房,拿出刀來,抻長脖子說你一刀殺了我。老伴後來都煩了,說,你就會這一招,你不會玩點新鮮的?他說,好,我玩點新鮮的,跑進房裏找出一根麻繩,說,你把我勒死算了。老伴是哭笑不得。兒子們呢,知道老爹這脾氣,你越反對他越來勁,也不理會他了,由他折騰去吧。
馬牙子六十五歲那年,對老伴說,老太婆呀,我今年想過個生日。大過!
老伴說,那好呀,大過就大過!
兩個兒子也覺得沒問題,大過一次,還可以收一些禮金呢。於是按煙村的風俗請客,三姑六姨左鄰右舍的都請來了。那時節,正是秋高氣爽,秋莊稼也入了倉,人們正閑著,來的客人就格外的多,鞭炮聲從清早響到中午,就沒有停過,門口的禾場上,積了厚厚一層紅鞭炮屑。娃娃們在尋那些沒有炸掉的爆竹,點上火,一扔,“叭”,一扔,“叭”。冷不丁的嚇人一跳。
煙村的紅白喜事,是孩子們的節日!
來了一些老友,說一些祝壽比南山福如東海的話,說一些憶往昔看今朝望將來的話。就到中午了,要開席了。開席前自然是要拜壽的。兒子、兒媳、孫子,齊齊整整,在麵前站了一排。馬牙子穿著黑家布唐裝,端坐在椅子上,像個老地主,一臉春風得意地接受著兒孫們的祝賀。然後督管先生就喊一聲,開席啦。馬牙子突然站了起來,說了一聲,慢。大家都盯著他,安靜了下來,看老壽星有何話說。他卻不說話,直奔牛欄,把他的小白牽了過來。小白的身上,搭上了一件印著大團花的被單,角上還紮著兩把野**,尾巴上係著紅布綢,也不知他何時把小白牛給扮上了!來客們先是發愣,繼而想起了他馴牛的事,這架勢,難不成是讓牛表演跳舞麽?
馬牙子大聲說,各位,各位請不要出聲……小家夥們,別放炮了,再放炮把**割了。
馬牙子一臉神秘,他抱出了錄音機。手指輕輕一摁,音樂響起。
小白牛望望馬牙子,又望望周圍的人,一動不動。馬牙子急了,自己先示範了一下,左一晃右一搖的。小白牛想,哦,原來是讓我跳舞呀。可是這麽多的人,我害怕呢,我不敢跳。小白牛猛地見了這麽多的人,怯場了、發愣了,愣在那裏發呆呢。馬牙子急了,這不是讓老子丟人麽!馬牙子急得頭上直冒汗,說,你跳呀,你跳呀。狗日的,不跳老子一刀殺了你。當真從廚房裏拎出一把刀來,殺氣騰騰就衝那小白牛而去。客人們見他拿刀,有眼疾手快的,上前就抱住了他,奪了他的刀。馬牙子還在那人的懷裏一跳一跳的。有人就慌著把牛牽走了。有人把他按到座位上,勸他消消氣。有人又放了鞭炮開席吃飯,喝酒。
它會跳舞的。馬牙子安靜了下來,說,它早就會跳了,我一直把這事憋在心裏沒有說,我對誰都沒有說,就是想今天讓它露露臉。
知道,我們知道。小白是會跳舞的了。來,喝一杯。
真的會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