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CC”係的終結

1948年年末,國民黨在大陸的敗局已定,大員們紛紛開始安排自己的退路。病情已十分嚴重的陳果夫捷足先登,於12月6日晚10時登上“中興輪”,舉家遷往台灣,定居於台中雙十路八號。

初到台灣,陳果夫一麵在家中安心養病,一麵心係大陸,密切關注大陸戰事,無奈戰敗的消息接連不斷,陳果夫整日長籲短歎,對國民黨的前途悲觀絕望。

但此時,陳果夫完全沒有想到,國民黨丟失大陸的責任,最後會落到主抓黨務多年的他和弟弟陳立夫的頭上。

蔣介石敗逃台灣後,總結了四條國民黨“自己打倒自己”的原因,認為最根本的失敗是黨本身的失敗,黨的失敗是CC係的失敗,CC係的失敗是陳氏兄弟直接造成的,因此,陳氏兄弟應當負責。

蔣介石強調:

“我們不能再見黨內派係傾軋、人事紛爭的現象。我們黨員不能再有敗壞紀綱、蔑視組織的行徑;我們不能容許過去招致大陸淪亡的一切觀念、行為和作風,用到台灣來,瓦解我‘中華民國’最後的基礎,使其重蹈大陸各省的覆轍。”

蔣介石認為要想在台灣站住腳,就一定要整治國民黨,通過全盤考慮整治方案,最後決定對國民黨進行徹底改造。

可以肯定的是,陳氏兄弟對蔣介石是忠心的。這一點,蔣介石心知肚明。但二陳長期控製國民黨,黨內腐敗現象之嚴重,已積重難返;陳氏兄弟在黨內向來目空一切,傾軋各派,以致積怨甚深,甚至美國人對他們都頗為反感;尤其是陳氏兄弟與蔣經國爭鬥矛盾不斷,成為蔣經國接班的最大障礙。因此,蔣介石決定徹底清除CC係。

1950年3月,蔣介石複職後,采取了一係列措施,更換了各級人選。以陳誠為“行政院長”,吳國楨為台灣省主席,提拔年輕的周至柔為“國軍總參謀長兼空軍總司令”,非黃埔係的孫立人為“陸軍總司令”,桂永清仍為“海軍總司令”,蔣經國為“國防部政治部主任”,原在高雄成立的“政治行動委員會”改為“總統府機要室資料組”,以蔣經國、周至柔、唐縱等人負責。

陳果夫、陳立夫被排除在外。

如果說陳果夫身體不好,不能擔當重任,尚可理解;然陳立夫50歲出頭,身體健康,卻沒有被委以任何職務,陳氏兄弟意識到,危機正在降臨。

不久,陳果夫和陳立夫同時接到電話通知,請他們次日到蔣介石辦公室麵談。

兄弟二人商量,認為蔣介石此時找他們不會有什麽好事,便決定陳果夫以身體有病為由回避,以陳立夫一人前去刺探虛實。

第二天,陳立夫如約前往蔣介石辦公室。在談話中,蔣介石問陳立夫對國民黨改造運動有何高見,並問:

“你說,大陸失敗的原因究竟是什麽,應該由誰來承擔責任?”

陳立夫察言觀色,明白蔣介石的用意,回答說:

“大陸失敗,黨、政、軍三方都應該有人出麵承擔責任。”

“嗯。”蔣介石點點頭,等待陳立夫的下文。

“黨的方麵,果夫和我有不可推卸的責任,這個責任應該由我們承擔。”陳立夫隻好表示,“我覺得果夫和我都不宜參加此次黨的改造,退下來為好。”

話雖如此,陳立夫還是抱著一線希望,希望蔣介石能挽留他們兄弟。

但蔣介石聽後,又“嗯”了一聲,便一言不發了。

陳立夫將這次談話內容轉告了陳果夫,病榻上的陳果夫聽罷長歎一聲,半天沒有說話。

1950年7月,蔣介石下令免去陳果夫中央財務委員會主任委員的職務;裁撤中國農業銀行、中央合作金庫,陳果夫在這兩個機構中的董事長和理事長職務隨之自動撤銷,CC係的三大經濟支柱被一舉鏟除。

緊接著,CC係一大輿論陣地農業教育電影公司被改組,改組結果為蔣經國直接接辦,陳果夫的董事長之職被自動撤銷。

很快,二陳掌管22年之久的黨務、組織、特工、宣傳等大權,全部落入蔣經國係手中,陳果夫從抗戰以來所剩不多的幾個具體職務也被剝奪。中央執行委員、中央執行常務委員等職隨著中央黨部的解散、中央改造委員會的成立而自動去職。而國民黨最終改造結果,使大半生高高在上的陳果夫,僅僅得到一個安慰性的掛名虛職——中央評議委員和尚未被剝奪的兩個虛職——交通銀行董事、中央銀行董事。

而陳立夫甚至連一個虛職都沒有得到。

陳氏兄弟,就這樣離開了國民黨權力核心。

陳果夫躺在病榻上,又氣又惱,身體每況愈下,疼痛難忍,醫生再三叮囑他,不能講話,陳果夫隻好不聲不響,但心中氣結,便以“啞巴”為題,做了一首“啞巴歌”:

“啞巴哥,說不出話真痛苦……聽得人家說話,肚裏更加不開心,若聞笑罵聲,麵孔脹得紅又青,摩拳擦掌,膽小不敢爭。有時候像煞吃過黃蓮嘴裏苦,有時候像煞受了冤屈沒處伸。啞巴哥,不能說話苦得很。”

2. 兄弟今生離別

與陳果夫相比,陳立夫處境更為艱難。

陳立夫時年52歲,身體健康,在大陸時的多種要職被全部剝奪,連一個掛名的虛職都不曾有。陳立夫與陳果夫性格不同,無法吃下這個“啞巴虧”,他要用行動表達心中不滿,決定一去了之。

聽說陳立夫打算離台赴美,陳果夫表示支持,他不想看到弟弟在台灣被清算被指斥,若不是自己病痛纏身不能遠行,一定會兄弟倆一起赴美。

1950年8月初,陳立夫偕夫人和一雙兒女前來探望病中的兄長並辭行。

陳果夫心裏明白,兄弟倆幾十年來在中國政壇聯手搏殺,互為依靠,屢獲成功,而今弟弟這一走,不消說留下自己孤立無援,甚至不知今生還能否相見,因此無限傷感。

決定去美之後,陳立夫出席了“中國工程師年會”,這是他最後一次在台灣公眾場合露麵。在和工程師協會的會員們相見時,很多朋友都勸他不要離開台灣,特別是一些CC分子,都表示願意跟隨他繼續奮鬥。

這種情誼令陳立夫十分感動和難過,他甚至開始懷疑自己的出走是否正確。

但就在此時,蔣介石派人給他送來了5萬美元,權作川資。拿著這5萬美元,陳立夫明白了,蔣介石是要他盡快離開台灣。

為了顧及各方麵的影響,臨行前陳立夫專程去向蔣介石辭行,當時蔣介石外出未歸,宋美齡熱情地接待了他。

宋美齡知道陳立夫要走了,拿出一本《聖經》送給他,關切地說:

“你在政治上負過這麽大的責任,現在一下子冷落下來,會感到很難適應,這裏有本《聖經》,你帶到美國去念吧,你會在心靈上得到不少慰藉。”

沒想到幾句關心的話,反倒激起陳立夫心中無限的怨氣,他指著掛在牆上的蔣介石肖像,不無怨恨地說:

“夫人,那活的上帝(指蔣介石)都不信任我,我還希望得到那耶穌的信任嗎?”

宋美齡一時無話可答。

8月4日早晨8時,陳立夫偕同夫人及子女來到台北機場,準備登機離開台灣。

這天天氣晴朗,前來送行的有300多人,場麵雖熱鬧,但陳立夫心中幽怨無限。他懷揣剛剛收到的兄長陳果夫寄來的信件,上麵隻有短短幾句話,要他在國外“多考察及研究經濟恢複與建設事業”,言語平淡,卻透露著兄弟之間深深的情誼。

想到此去,關山阻隔,雲水茫茫,怕是與兄長再也不能相見,陳立夫心中酸澀,眼眶濕潤。

登上飛機,陳立夫立在高處,向眾人揮手告別,他抬頭望向遠方,默默與兄長道別。

陳立夫離開的第二天,即1950年8月5日,國民黨中央改造委員會正式接替原中央黨部職權,掛牌辦公。

自1926年以來,第一次沒有陳氏兄弟參與的國民黨中央機構開始運轉。

3. 擺脫經濟危機

陳立夫離開了,隻剩下陳果夫拖著病體留在台灣。中央改造委員會的運轉對他已經不重要了,因為他麵臨著更大的危機——家庭經濟危機。

早在抗戰後期,陳果夫的肺便已潰爛,隻好在後背穿孔,每天從穿紮處排膿。赴台前夕,病情加重,背後炎症流膿不止,遍請台、港名醫會診,病情一度得到控製。但他所患的肺結核與肋膜炎以及後來並發的喉結核等,都需要高昂的醫藥費,有些藥甚至需要到國外才能買到。

以前位高權重,一切問題都好解決,如今時過境遷,醫藥費都是靠陳立夫和朋友接濟,陳立夫走後,經濟的窘迫可想而知。

在國民黨高官中,陳果夫算是比較清廉的,多年來除了薪水,他沒有什麽額外收入。

有一年農業銀行請他題詞,他寫道:

“一文不取謂之清,深思熟慮謂之慎,刻苦耐勞謂之勤,注意時效謂之敏。”

在國民黨上層,講求慎、勤、敏的雖不乏其人,但像陳果夫這樣“清”的人並不多見。

赴台之初,農業銀行看在老董事長的麵子上,為照顧陳果夫看病之用,借給陳果夫一輛小車。後來農業銀行被裁撤,車子陳果夫雖繼續用著,但購買汽油成了問題。

開始時陳果夫自視清高,不肯仰人鼻息,後來日子一天比一天艱難,不得不放下架子,給交通銀行總經理趙棣華寫了一封信,提出發給自己兼職董事車馬費的要求。

趙棣華多年為陳果夫部下,素知他的為人,知道他若非困苦不堪,絕不會舍麵求人,於是親自將車馬費送到府上,同時通過台灣國民大會秘書長洪蘭友將陳果夫的窘狀轉告蔣介石。

蔣介石得知陳果夫的情況後,心中很過意不去。畢竟多年來陳氏兄弟對蔣介石忠心耿耿,而蔣介石隻是在政治上逼他們交出權力,並不會置其於死地。同時也為了安慰一下那些同樣被排除在權力核心之外的老部下,蔣介石當即批給陳果夫5000元作為醫藥費。另外,又特批了一筆費用,作為陳果夫日常的生活補助,陳果夫總算擺脫了經濟危機。

10月27日,是陳果夫59歲生日,他持續一個多月的咳血剛剛有所緩解。就在這天下午,蔣介石攜“太子”蔣經國來到醫院,探望陳果夫,給陳果夫祝壽,令陳果夫大為意外。

蔣介石詳細詢問了陳果夫的病情及治療情況,聽說主要以中醫治療後,蔣介石勸說:

“還是西醫可靠。”

蔣介石對陳果夫的生活十分關切,臨走時又囑咐道:

“果夫啊,你安心養病吧,其他事情就不要去想了。經濟上有什麽問題,你直接告訴我。”

為了方便治療,1951年1月,陳果夫由台中遷往台北,住在台北青田街一幢公寓裏。這裏醫療條件好,看病取藥都比較方便,但此時陳果夫已病入膏肓,怕是任何治療都無力回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