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法大樓會議室裏,公檢法司和紀委的主要領導圍成一圈而坐,在洪息烽主持下召開廉政文化建設推進座談會。近段時間,幾家單位領導坐在一起開會的頻率越來越高,似乎,洪息烽來嶺西後,政法和紀檢成了阿哥阿弟,天天都得在大家庭裏見麵。
“以東郊監獄為樣板的廉政教育基地建設和廉政文化‘六進’示範點建設,已經取得了階段性成果。當前,我們要充分挖掘廉政文化建設的潛力,把廉政文化做大做強;因地製宜,發揮廉政文化和革命曆史文化的影響力,在兩者的結合上找到一個切合點,更好地達到教育目的;做好廉政文化教育基地的後期建設及宣傳,讓更多的人接受廉政勤政教育,使廉政教育基地發揮更大的教育作用。”
洪息烽談起廉政文化,就像談起當年的公安工作,現在差不多成了廉政文化專家。
“廉政文化進機關要以‘為民、務實、清廉’為主題,使廉政文化與業務工作相互滲透,增強廉政文化的滲透力。廉政文化建設要圍繞社會主義核心價值體係,結合社會公德、職業道德、家庭美德、個人品德教育和法製教育,開展豐富多彩的廉政文化創建活動,要突出特色,不斷增強廉政文化的影響力、感染力、滲透力,在全社會營造一種良好的社會氛圍。”
省委常委、紀委書記虞錦屏談了當前廉政文化“六進”工作的進展情況。她說:“當前全省各地都在結合各自實際努力推進廉政文化建設。機關‘學廉’內容豐富、社區‘促廉’形式多樣、家庭‘助廉’效果明顯、學校‘育廉’氛圍濃厚、企業‘宣廉’推動發展、農村‘倡廉’清風拂動。目前的問題是,廉政文化教育基地特別是東郊監獄的設施建設還需要加強。由於省內外媒體的宣傳,影響在不斷擴大,全國各地前來學習取經的人很多,建議司法廳、監獄局和財政廳溝通一下,爭取得到資金上的支持。”
洪息烽接過話來說:“這件事,我到時候跟財政廳說一下,經費再緊,也不能緊這塊,廉政文化的影響是潛移默化的,我們決不能忽視文化的力量。因為,‘文化的力量,深深熔鑄在民族的生命力、創造力和凝聚力之中。’這是中央以前的哪次會議上講的?”
說到這裏,洪息烽拍了拍腦袋,像是一時想不出來。
“是十六大報告吧?”省公安廳常務副廳長車鳳岡謹慎地將脖子向前一傾。意思是對或者不對,還得由洪息烽定奪。
“喲,中央報告學得不錯嘛,鳳岡?要表揚啊!”洪息烽幽了一默。大家笑了,他硬是不笑,像個說相聲的逗哏。但接下去的話,就一點都不逗了。“這次廉政文化推進工作,我想對政法係統提點要求:一是要積極配合紀檢機關抓好這項工作,在人力物力和場地上給以大力支持;二是要帶頭抓好廉政文化建設,在各係統各單位自己的那塊陣地裏抓出動靜來,抓出聲色來,把‘以廉為榮,以貪為恥’的清廉精神深深地植入每個幹警的腦子裏;三是要抓好結合,注重抓好幹警的心理健康教育。風岡啊,特別是公安幹警,問題可能更多一些。當然,檢察院、法院、司法機關和紀檢機關也一樣,特別是身處辦案一線和幫教一線的同誌,不但工作辛苦,其實也整天身陷淤泥之中,要做到出淤泥而不染,很難啊。我指的不僅是廉潔自律,在心理健康方麵,其實也沾著淤泥,很玄。管教人員和囚犯之間、警察和罪犯之間、法官和被告之間、紀檢幹部和‘兩規’對象之間,沒有天然的屏障。更何況,政法幹部、紀檢幹部本來就沒有天生的免疫力。如果心理扭曲,一念之差,很可能就會角色轉換,這個問題,你們要好好研究,要加強防範,要……”
“怦!——咣!”
洪息烽的話未說完,耳畔響起震聾欲聵的巨響,猶如大廈傾倒。接著,迅速傳來窗玻璃和車棚上的劈啪聲,在尖咧或沉重中宣示著恐怖。
大家把脖子齊扭過去,但見外麵一股濃煙躥起。跑到窗邊細察,才發現問題就出在省府路長安賓館門口。一輛轎車已燒成空殼,火勢正蔓延到旁邊的一輛貨車上,看來,貨車也將壽終正寢。
“這輛轎車是被炸了,你們看到了嗎?旁邊飛出去的碎片,就是從轎車裏炸出來的。”車鳳岡學過爆破,又有著長期的刑事偵察經驗。盡管從高樓上看去有些距離,但他立即作出上述判斷。接著,便撥通金陽市公安局,讓他們迅速派人到現場來處理。
“這像是恐怖分子所為。”洪息烽沉默了片刻,盯著窗外道:“不會是針對我們來的吧?”
“不會,不像是。”車鳳岡搖了搖頭,回答道。
“在省府路上,還在政法大樓旁邊搞爆炸,太不像話了。”洪息烽道:“這事還得馬上向仁懷和遵義報告。最近敵對勢力和恐怖分子活動猖獗,我們不能不提防著點。跟市公安局說,要他們抓緊調查,火速破案。”
被這事一鬧,廉政文化推進會也開不下去了,何況該講的話也已經講得差不多。於是,洪息烽匆匆收了尾,讓大家散會。
車鳳岡不放心,馬上跑到樓下,親臨現場偵察。走到轎車旁邊時,消防車已經來了,把那輛貨車上的火澆滅,或許大修一番還能用。但轎車已經燒得沒形了,澆也是白搭。
幾輛警車同時趕到。警察們用白條線將轎車附近區域圍成一圈。車鳳岡近前一看,就在轎車旁邊,發現有一具女屍的上半截部分。腦袋、脖子和**還是完整的,但兩隻手臂和**以下的部分都不見了。再往四處搜尋,發現手臂、大腿一塊塊的,散落在省府路及其兩側。就在不遠處,還有一片屁股,連著半截大腿,看上去還挺性感的。可是,當他再往長安賓館二樓的窗戶上看時,就怎麽也找不到性的感覺了。就在那扇窗戶外麵的鐵勾子上,掛著些彎彎曲曲的東西,粗看像白色的繩子,細一看,原來是白花花的腸子。
車鳳岡心裏一陣惡心。他忍不住回過頭去,更把他嚇了一跳。原來,就在他屁股後麵站著的,不是別人,乃是省委副書記洪息烽。他立即整理情緒,對洪息烽說:“洪書記,別看了,太慘了,我們先回去吧,把偵察工作留給幹警們去做。”
洪息烽表情凝重,一言不發,轉身走了。
時間一天天過去,省府路爆炸案還沒有找到明確的線索。市局罵刑偵支隊,洪息烽罵市局。到最後,盧仁懷也把洪息烽叫去談了一回,要他把嶺西的社會穩定和治安工作切實抓好。口氣依舊是糯糯的,但洪息烽聽出了糯書記話裏的批評,回到政法大樓,拿起電話又把金陽市公安局一幹人罵了一通。
罵完之後氣血難平,青筋閃跳。靠在椅子上,忽然想起某人的一句話:“憤怒是人生最大的敵人。”憤怒貽誤人生,憤怒貽誤事業,憤怒貽誤健康。現在,洪息烽馬上感覺到的是自己的健康問題,因為腦子正在發漲,渾身上下的氣血都堵在了某個地方,會把人生生地憋出病來。
穿過省府路,進入長安賓館,洪息烽來到了理發室。那件米黃色的小圍裙主動上前迎接,他知道,這個叫小邊的理發員已經與他達成了某種心理上的默契,程度超過了政法係統的好多幹部。
他把自己的腦袋交給了小邊的雙手,很快,頭皮上開始涼颼颼,雪柔柔。蒙古草原的綿羊即將一隻隻撒腿跑出來的時候,洪息烽忽然睜開眼睛,往後麵看了看地形。可他沒看清任何地形,隻看到米黃色的小圍裙,圍裙上有一隻青中帶紅的桃子,正是熟了待摘。
“居然有一隻桃子!”洪息烽突然開口。像是在跟自己說話。“怎麽我以前都沒注意到呢?”
到理發室來了好幾次了,每次一來,都往靠椅上一靠,眼睛一閉,享受她的服務。這個幹過多年刑偵工作的老公安,確實沒有觀察到這隻誘人的桃子。他覺得自己的觀察力在褪化。
“這也不奇怪,領導。”小邊說話的聲音,和她手裏的那把泡沫一樣,總是柔柔的,軟軟的。“您是來做頭部按摩的,隻是接受別人的服務。您當然不必去注意一個理發員的圍裙布,還有上麵的這個小小裝飾了。”
這話裏麵有一種低調的調侃,又隱隱地有一種期盼。
“沒想到你還挺能說,圍裙也別致,有些創意啊。”頭皮幾下一搓,加上幾句柔軟的話語,洪息烽慢慢打發走了疲勞,忘卻了剛才的憤怒。
“這是我特意繡上去的。”小邊笑道:“您想,現在到店裏買這種圍裙布,上麵哪會有這麽漂亮的桃子呢?更何況是桃子,估計人家想都不會想到。”
“謔,那你是怎麽想到的?”
“終於找到機會向您匯報了。”小邊笑意更濃了,道:“我姓邊,名叫鬆桃。鬆樹加桃樹的鬆桃。不過,也可以理解為口感很鬆脆的桃子。您說呢?”
“口感很鬆脆?”洪息烽忍不住笑了,道:“解釋得真好。所以你在圍裙布上繡了隻桃子,不錯,看上去確實有這種鬆脆的口感。聽你這麽一說,我還真想吃桃子了。”
“那還不都是您一句話?”小邊的話非常含蓄,意思不盡在字麵上。“您這麽大一個領導,就是想吃天鵝肉,也會有人替您打下來。何況是一隻普普通通的桃子呢?”
“那是你誇我了。其實,大領導有大領導的難處。”洪息烽也和她漫談起來。“就算有人打了天鵝下來吧,也不一定敢張嘴吃,因為它是國家保護動物。或許,反倒是普通人能吃上,因為監督的人比較少啊。”
“真的啊?我們老百姓可真沒這麽想過。”小邊驚訝了,但聲音仍然很細。“在我們眼裏,你們這些領導就像是天上的神仙,每天趕赴蟠桃宴,駕著雲朵在天上飄來飄去……”
“領導有領導的苦處啊,小邊同誌!”洪息烽張了張眼睛,又重新合上。“做領導,不但吃進去不容易,吐出去也不容易。有時候走在馬路上,喉嚨癢癢地,很想吐一口出去。可是不行啊,眼睛盯著我們的人多呢,隻好忍著,忍著,可有時一忍再忍,心裏很難受啊。這種感覺,你有過嗎?”
“沒有,領導。我從來沒有過。”小邊笑道:“您要是不說,我永遠都不會知道,原來領導心裏也有這麽多的苦。還有,你們的工作那麽重要,壓力肯定也很大吧?這一點我倒是想過,像我這工作,體力上是累一些,但精神上的壓力是沒有的。晚上回到家裏洗個澡,腦袋一靠上枕頭就睡著了,從來不會失眠。這種美好的感覺,您可能不會有吧?”
“不但沒有,好像從來就沒有過。噢,小時候有過,你說的應該是我童年時的睡眠,參加工作後,就再也沒有了。”洪息烽被人摸到了一根筋,今天的話匣子一下子打開了。“我的腦子裏整天想著工作,正因為腦子想得累了,才到你這裏來放鬆一下。你知道嗎?前幾天你們賓館門口發生的爆炸案,到現在還沒有頭緒,我正為這事煩惱呢!”
“這事還沒頭緒啊?”小邊似乎對這事也不陌生。她說:“這事您先提了,我倒要跟您說說。本來,這種死人的事,我不敢隨便說。”
“為什麽?”
“我怕嚇著您。”
“嚇著我?哼。”洪息烽的笑完全是從鼻子裏出來的。“你以為我是嚇大的嗎?當年我在派出所和刑偵隊裏,三天兩頭和死人打交道。告訴你,我的膽子比法醫還大。有什麽話,你就盡管說吧,嚇不死我。”
小邊顧自咯咯咯笑了一回,氣氛緩了緩,突然又嚴肅道:“那天和今天一樣,我也在給客人做頭部按摩。突然,咣一聲響,把我們嚇一大跳。往外一看,見一輛轎車被炸了。緊接著,馬上傳來乓啷一聲,你猜是什麽聲音?是理發室的窗戶玻璃被撞破了,我們當場嚇懵,一時反應不過來。事情沒完,隻見一截東西卟啦啦掉在了前麵,喏,就是你靠椅前麵的位置。開始,我以為是一段木頭,仔細看不像。當時那個客人坐在你這位置上,在我前麵,他先看清楚了,喊道:是一隻手!”
“一隻手?”洪息烽問。
“對,就是那個女人的手。我蹲在地上仔細看過了,那隻手細皮嫩肉的,手指上還戴著一枚戒指。客人很懂行,說這是一枚鉑金鑽戒,價格很貴的。我當時想,這麽有錢的女人,怎麽會被炸呢?再後來,警察進來了,把這隻手拿走了,還問了我們一些問題。”
“哦,我好像是聽他們說過,有一隻手飛進了賓館理發室,但沒想到就是你這間。”說到這裏,洪息烽看了看兩腳前麵的那塊地麵,似乎想看那裏還有沒有血跡。“看來這事還真連累你了,當時把你嚇壞了吧?”
“嚇是嚇了一下。但那客人膽子比我小,他嚇得臉都青了,血壓也升高了,他說頭暈。”小邊說:“他肯定是嚇壞了,因為以前他常來這裏,自那件事以後,他再也沒來了。”
“看來還影響你們生意了啊?”洪息烽安慰道:“沒關係,這事總歸要過去的,時間一長,大家就淡忘了,影響總是暫時的。”
“聽說這個女的很有錢,被炸的是輛寶馬車。”女人似乎比男人更關心錢的事,而且容易流露在嘴角。“戴著鉑金鑽戒,開著寶馬車,她的日子也應該像神仙樣快活了吧?可最後居然被炸成了碎片,死得這麽慘。我一直在想,這個女人死得蹊蹺,說不定啊,背後有什麽稀奇古怪的故事。”
“的確有些蹊蹺。”洪息烽覺得腦子清醒些了,便站了起來。走出理發室,他又往回瞥了一眼,一不小心,又看到了那隻桃子,一半青翠,一半嬌紅。
兩天後,洪息烽又來了。
“你這隻桃子繡得真好,看到它,就好像進了桃林,聞到了桃香。”洪息烽說完這句,也沒再聽小邊扯閑,顧自閉上眼,像是睡著了。
小邊知趣地停了嘴,功夫全到了雙手上,搓洗他的每一根頭發,按動頭部每一處穴位。
洪息烽來到了草原,置身於一片白茫茫的羊群;
洪息烽來到了天堂,看到了一朵朵綻放的白雲;
洪息烽來到童年的河溝邊,石斑魚在腳脖子上頑皮地躥來躥去……
“邊貞豐,姓邊,邊邊邊……”
洪息烽嘴開始動了,但說出的一串話很含糊。邊鬆桃聽不清,就問:“您在說什麽呀?是叫我嗎?”
“嗯,感覺不錯。”被她這一問,洪息烽清醒過來了,道:“小邊啊,你老家在什麽地方啊?”
“我老家啊,偏僻著呢,包芋,您去過嗎?”
“曾經路過那裏,有些印象。”洪息烽道:“包芋縣有個邊家村,你聽說過嗎?”
“哪用得著聽說?想知道邊家村的事,問我就行。”
“難道你就是那裏的?”洪息烽笑道:“姓邊的不會都集中在邊家村吧?”
“我就是邊家村的。”邊鬆桃驚奇道:“領導,您怎麽會關心起我們村來?”
“那麽,你認識一個叫邊貞豐的女人嗎?”洪息烽問。
“邊貞豐?這名字很熟,對了,我還真是認識。”邊鬆桃道:“其實,我在村子裏時,並不認識她。因為我們村很分散,有好幾個自然村,分成上邊、中邊、下邊,行政村叫邊家村。我和她不是一個自然村的,加上我出來打工比較早,她年齡比我小,我一直不認識她。但是,就在前幾個月,她突然找到我,說是從邊家村來的,要我幫她找工作。我說我自己就一個理發的,沒辦法幫助她,要不,就在我這兒做個學徒,跟我學理發。可她硬是不肯,說要賺大錢……”
“她是不是長得很漂亮?”
“漂亮?”邊鬆桃想了想,道:“是漂亮,她年輕,皮膚嫩,長得是挺水靈的。領導,您是不是認識她呀?”
“她活著的時候,我不認識。”洪息烽嚴肅地道:“等我認識她時,她的身體已經分成好幾截了。我看到的是她的上半身,還有她的手、腿、腳、腸。但是,有一隻手我沒看到,因為那個時候,正好飛進了你們這扇窗戶,落到了你的理發室裏。”
“啊呀!”邊鬆桃停住了雙手,忘記了手裏的活。“這麽說,這麽說那個被炸死的女人,就是邊貞豐?”
“就是啊,這個世界說大也大,說小也小,你看,你們邊家村的兩個人,就隔著長安賓館的一扇窗玻璃,一個在外麵炸死了,一個在裏麵工作。可就是這扇窗玻璃,也沒能把你們完全隔絕,最後,她的一隻手還飛了進來,會不會想和你握手,或者請求你的幫助呢?”
“啊呀!”邊鬆桃更吃驚了,眼睛睜得大大地。“你這麽一說,還真是這麽回事啊。她臨死之前知道壞人害她,就想來找我幫忙。死了還伸出一隻手。可惜,我怎麽有這個能力幫她呢?”
“不一定啊,你別小看自己。”洪息烽仍然眯著眼睛,但並非全是戲言。“你想,她初到金陽來時,不是來找過你嗎?說明你們還是有一定聯係的。你再想想,從那以後,你們是不是還聯係過?她會不會留下什麽蛛絲馬跡,偏偏讓你知道了呢?”
“不會吧?”邊鬆桃自言自語道。“我總覺得她這人怪怪的。自從那次找我之後,就再也沒來找我。甚至後來戴著鑽戒,開著寶馬,過上富婆生活,也沒來看看我。”
“你們真的是再也沒有聯係過?”洪息烽有些不信。
“是啊,沒有聯係過啊?”邊鬆桃想了想,突然喊道:“有了!我想起來了。她後來雖然沒來找過我,但我看到過她,而且就是我們長安賓館。”
“是嗎?”洪息烽坐了起來,轉過頭來想看邊鬆桃的臉,但邊鬆桃的雙手上都是泡沫,就又把他按回去了。
“好像離她來找我那次一個月左右,那天早上我剛來理發室上班。走到門口,突然看到一個穿著時髦的漂亮女人從賓館裏麵衝了出來,她好像表情很嚴肅,看也沒看我。可我覺得她很麵熟,仔細一看,原來就是邊貞豐。於是,我趕忙叫她的名字。開始,她好像把頭側了側,後來幹脆就不理我,顧自走了。”
“後來呢?”
“後來就沒見到過她。”邊鬆桃說。“哦,我想起來了,還有個細節。就在她不理我,顧自己走遠後。賓館裏又衝出來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在背後不停地喊邊貞豐的名字。因為他剛才也聽到我喊了,知道我認識她,於是他就朝我點了點頭,接著,他就拚命趕上去了。”
“這個男的有什麽特點?”
“長得真醜。”邊鬆桃說。“他就是一個禿子。其實禿子並不醜,醜的是他禿了又不甘心,硬是在左耳上留一撮頭發,然後長長地拖到右邊來,看上去也是怪怪的。”
“你知道這個男人是誰嗎?後來有沒有再看到過他?”
“不認識。也沒再看到過他。”邊鬆桃說。“其實,我都想不起他的臉長什麽樣了,因為太醜,我也不想看。但那綹頭發,我記得特別清楚,想忘也沒忘掉。”
“照你這麽說,那天你是一早來上班的時候遇見他們倆的,看起來,他們正在鬧別扭。”洪息烽分析道。“那麽,他們倆前一晚應該是睡在賓館裏了。桃子,你提供了一個重要的線索。”
“我說的對你們破案有用?”邊鬆桃笑道。
“那肯定。我們會順著這個線索,一點點摸下去,最後摸出爆炸案的幕後元凶。”洪息烽道:“這段時間,這個案子可真把我折騰壞了。有時候,我真想回到年輕時幹刑警那會兒,親自去一線破這個案子。不過現在倒也好,今天我無意中聽到你這麽一說,還真是收獲不小。我會把這條線索告訴他們的,讓他們來找你談談,順藤摸瓜。”
臨走時,洪息烽忍不住看了看邊鬆桃的臉。這時才發現,她的臉型也很像隻桃子,整體像鴨蛋般橢圓,隻是下巴尖尖。嘴巴以下部分紅潤潤的,也是那樣的嬌豔欲滴。
因為邊鬆桃的偶然目擊,金陽市公安局刑偵人員畫出了那名男子的模擬像。根據地毯似地排查,在金陽市找出了十餘名長得比較像的嫌疑人。但是,進一步的調查表明,這些嫌疑人都沒有作案的可能。即便有,也是他們指使別人幹的。因為這些人全都不懂爆破,也沒有作案時間。
洪息烽仍然有些興奮,覺得這是個良好的開端。根據他多年的辦案經驗,隻要到了這一步,緝捕凶手的時間也不會太遙遠了。
那天午飯後,他順著省府路散步,到了長安賓館門口,腳步不聽使喚,又去了理發室。
“形勢不錯,但我們還要努力啊!”靠了靠椅,洪息烽就喊了起來,像是回到了家裏。“桃子,我再考考你。如果你是個公安局長,或者刑偵隊長,你看了門口的爆炸現場後,你會怎麽想?會作出什麽判斷?”
“你還真考對人了。”邊鬆桃咯咯笑道。“自從你那天誇了我後,我就來了積極性,一直在想著凶手的事。何況這事就發生在我門口,被害人又是我一個村的人,我也不能不積極開動腦筋啊。”
“謔,這麽說,你已經想出眉目來啦?”
“那倒沒有,我隻是一些猜測。”邊鬆桃道。“首先,我判斷邊貞豐的被害,與她的情夫有關。而這個情夫,就是那天早上我碰到的禿子。邊貞豐已經開著寶馬,過上富婆生活了,情夫為什麽要害她?肯定是她貪心不足,按一般女人的心思來分析,肯定是她硬纏著男人不放,比如逼他和老婆離婚,然後嫁給他;或者逼他拿分手費什麽的,因為出價太高,把對方嚇壞了,最後才落得如此下場。”
“你的分析合情合理。”洪息烽表揚道:“要是你多讀幾年書,上個警校,我們嶺西會多一個女公安局長啊。”
邊鬆桃笑得更甜了。但是,她沒有忘記手頭的工作,一邊按摩,一邊說:“據我推斷,這個男的嫌邊貞豐太麻煩,便下了狠心要除掉她。但是,他自己肯定不會動手,我估計,他不是個大老板,就是個大官兒,怎麽可能親自動手搞爆炸呢?肯定是他的朋友裏麵,有個精通爆炸的人,所以才想出這個法子。”
“這個法子好不好?”
“表麵上看不錯,公安不太容易查。其實仔細一分析,並不好。”邊鬆桃越說越細致,專業得不得了。“你想,他們居然在省府路上,在省政府大樓旁邊、政法大樓和公安大樓對麵的地方搞出這麽大的動靜來,這不是在犯傻嗎?本來可能是不太好查的案子,這下省裏市裏都下了決心,非要查出個子醜寅卯來不可。”
“確實是這樣。”洪息烽說。“現在我們一方麵要找到那個禿子,另一方麵要找到那個搞爆破的人。不過我提醒你,這事可不能對外人講,暫時還得保密。”
“我知道,防止打草驚蛇。”邊鬆桃看了看旁邊沒人,繼續道:“據我判斷,其實那男的最好找。看他肚子挺挺的,是個大官兒的可能性更大。在金陽市裏,長得像他那模樣的,又是處長、局長、廳長級的幹部,拿把篩子出來篩一篩,應該剩下不多吧?”
“說得好,其實我們已經在篩了,下步的重點,就是對牢廳局級的領導幹部。或者是中上層的企業家。”洪息烽侃侃而談,像是在和車鳳岡談當前的刑偵工作。“我再考考你——對那個搞爆破的家夥,你有什麽好招法?”
“這種下作事啊,明著查不行,得暗地裏去查。”邊鬆桃突然壓低嗓音,像是在搞特務工作。“得派些線人出去,四處訪一訪,問一問。和炸藥有關的事,不會不留下痕跡的。”
“你怎麽這麽清楚?”洪息烽忽然警惕起來,道:“我就納悶了,你一個理發員、按摩師,從來沒幹過刑偵,怎麽談起來這麽專業呢?”
“其實這不奇怪。”邊鬆桃並不慌張。“搞刑偵當公安並沒有什麽了不起,我隻是沒有這個命而已。人生在世,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我很相信命。我覺得命中注定我要當理發師,所以我就安心理發,從來不去作別的非分之想。邊貞豐就是不相信命,要自己瞎折騰,最後才會落得如此下場。”
“你是說,你知道這麽多,完全是因為你腦子聰明?”
“應該說有一半是吧。”邊鬆桃笑道:“至於另一半,應該歸功於我的表弟。這些天我經常和我表弟談論爆炸案的事,他也很關心,舍得動腦子。我早就把你考我的問題提前考他了。他說,這事得派線人去查,炸藥是嚴控品,不是一般人都能搞到的。”
“你表弟是個精明人。”洪息烽道:“他是幹什麽的?”
“他就做點小生意,幫人家搞搞裝潢。”邊鬆桃說。“不過,他也有朋友在江湖上混,據說對地痞流氓的活動有些了解。”
“桃子,你能不能把你表弟叫來談談?”
“這個容易。”邊鬆桃拿塊布擦了擦手。然後按了按手機鍵,喊道:“甕安,在哪裏?就在附近?好,你馬上來一下,領導要接見你。”
不到十分鍾,人來了。洪息烽一看,原來是個非常帥氣的小夥,長得一表人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