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好的作風選人,選作風好的人。但是,好和不好總是相對的,不是絕對的。”在公安廳全體幹部職工大會上,洪息烽再一次談起人事問題。“最近廳裏又有兩位同誌給我寫匿名信,反映幹部提拔使用方麵的問題。我說,我並不反對大家給我寫信,而且希望大家最好都署真名,不要匿名。但是,我更希望大家能夠心胸開闊一些,能夠包容一些,多看到其他同誌的優點,而不是缺點。當其他同誌進步的時候,我們都應該祝賀他,而不是嫉妒他。”

第一次聽這話時,還略有些觸動。第二、第三次聽,就漸漸麻木了。

不過,從洪息烽的講話中可以得知,廳裏對幹部提拔使用有情緒的人還不少。這多少給小韋帶來一些安慰。他甚至對洪息烽的講話有了抵觸:“為什麽每次提拔的都是別人,被錯過的都是我?為什麽每次應該祝賀的都是別人,應該包容別人的都是我?”

“這都是誰寫的信?看來有意見的還不少啊。”坐在小韋旁邊的辦公室秘書小劉,把身子湊了過來,捂著嘴輕聲道。

“反正不是我,我才沒這閑心呢。”小韋嘟著嘴道。“不過,我倒覺得他們寫得沒錯,我們公安廳提拔幹部,確實沒看出什麽好的作風。”

“不說別人,就說你和小邵就是一個典型。用她不用你,對我們公安廳的用人製度來說,就是一大諷刺。”平時看小劉和小邵關係也挺好的,可不知為什麽,小劉在小韋麵前說起小邵的壞話來,替小韋大抱不平。

“唉,有什麽辦法呢?也隻能認命了。”小韋歎道。

“真正靠能力水平上去的人,哪個朝代都不多,我們廳裏也不會例外。”小劉不想談中國用人史,著眼點還是當代,還是公安廳這一畝三分地。“現在要想提拔,關鍵看關係、看血統、看裙帶。如果你什麽都沒有,就剩下一條路:是男的,送錢;是女的,送色。”

“那我們就徹底沒戲啦。”小韋又是一聲歎息。

“不然。小韋,趁你現在還年輕,還些姿色,趕快衝上去拚一拚吧。”小劉鼓勵道。“要不然,再過三五年,人老珠黃,你想上也沒這個本了,這可是活生生的社會現實,不能太書呆子氣啊!”

“這把年紀,誰看得上我呀?”小韋謙虛道。其實,她知道自己確實尚餘幾分姿色,盡管青春不再,風光已大不如前。

“你看看台上這幾位,隻要你主動接近,大多能拿下。”小劉唆使道:“男人的本性就是好色,這種本性不會因為職務的提升而改變。台上這幾位也一樣。兵法雲:擒賊先擒王。你看準台上這撥人,揀官大的下手,越大效果越好。”

“我可不像某些人,哪會想到做這種事。”小韋推擋道。

“在機關裏混,就得努力往上爬,要不,這輩子就隻能憋屈到底。”小劉繼續勸道。“你看那個某某人,學曆不如你,能力不如你,業績不如你,可是,就憑著她會來事兒,會和男人逢場作戲,突然就爬到你頭上去了。你要再不努力,眼睛一眨,可能她就升到廳領導崗位,坐到主席台上去了。時不我待,歲月不饒人啊,小韋,看準時機,趕緊搭上末班車!”

小韋隨便應付他幾聲,就把頭往一邊歪。小劉以為自己玩笑開大,讓人覺得無趣,便不再吭聲。

誰知,此時的小韋心潮膨湃,腦子裏像放電影一般,把過去的種種理想、奮鬥一幕接一幕地播放著。她聽不見台上的人在說些什麽,台下的人在議論些什麽。最後,她看到自己坐在一條孤船上,在陰森森的大海上飄來**去。狂風吹來,船在一點一點,慢慢地下沉……

會議開完,小韋來到公安廳大門外。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出來的,反正就這麽漫無目標,像個浪人一般,在門口那條馬路上遊**著。

剛來公安廳時,馬路破舊,兩邊空****的,但她每天走在這條路上,心裏很充實。後來馬路越修越漂亮,兩旁種著冬青、翠竹,還有高大的香樟,詩意越來越濃。可那以後,她開始麻木了,失落了。到今天,路兩旁精致打造的美景,似乎與她毫不相幹,與她的內心世界背道而馳。

兩隻鳥爭吵著從頭頂掠過,什麽東西落到她頭上,滑到地麵。

她撿起來一看,是三顆相連的香樟籽,肥碩、紫黑,其中一顆還有被鳥啄過的痕跡。

鳥是幸福的,它今天放棄這麽肥美的香樟籽,明天還能來采食。麵對美食,它已經到了隨心所欲的地步。

香樟樹也是幸福的,而且年年都擁有一樹沉甸甸的幸福。每一個春夏的奮鬥,都能結出這肥碩的果實,並且有鳥兒與她分享成功的喜悅。

人呢?人的奮鬥也有這樣的收獲嗎?她不僅想起以前每天在辦公室拚命工作、在書房挑燈熬夜、在陽台上眺望星星的情景。“苦心人,天不負。”這句話激勵著她日複一日,年複一年的奮鬥。可是,她已經奮鬥了太長時間了,天,還是辜負了她。如果再奮鬥下去,再盼望下去,很可能還是兩手空空的結局。直到她退休的那一天,奮鬥得兩鬢蒼蒼,那時的感覺會比祥林嫂的下場還慘。

手裏拿著這一小枝香樟籽,踱步來到門口。突然,眼前出現一個熟悉的身影。定睛一看,不是別人,乃是洪息烽,後麵隻有小阮一人隔著一步半的距離相隨。

不知出於什麽本能,小韋使出渾身的**,以最優美和最禮貌的微笑相迎,而且鬥膽招呼道:“洪書記好!”

洪息烽被眼前這七分謙恭、三分美麗的優雅女子吸引了,停住腳步問:“你是公安廳的?”

“是的,我是辦公室的小韋,編簡報的。”小韋自我介紹道。

“哦,辦公室的小韋,有點印象,以前見過吧?你的簡報編得不錯,我可沒少批字。”洪息烽興奮地道。“上次公安幹警參與賭博的信息,我要求辦公室再搞一份剖析材料,後來搞得怎麽樣?”

“已經寫好了,就是我起草的。現在車廳長手上,要他看出來以後,才能報給您。”小韋畢恭畢敬地回答。剛才對洪息烽的種種埋怨,似乎都被東南風給吹到了樹梢。

“好啊,再接再厲,把工作做好,啊!”洪息烽鼓勵了幾句,就走了。躲在一角的小阮,走出好幾步了,還回過頭來,把小韋上上下下審視了一番。

到了政法大樓門口,洪息烽又把腳步停了一下。接著,往前走兩步,又轉身走兩步。一來一回,好幾次,把小阮看得呆了,可又不敢問。突然,洪息烽抬起頭來,用一種批評的眼光看著小阮,小阮把身子往後一縮,就聽洪息烽道:“你先上去吧,我還有點事。”

小阮顧自上了政法大樓,洪息烽則慢慢往外走。他給殷甕安打了電話,可一時打不通,他的手機處於關機狀態。算了,自己去保兒路九弄。

好像聽邊鬆桃說過,今天在房間裏休息,就不必再打電話約她了。

當邊鬆桃的手碰到頭皮時,洪息烽立即渾身酥軟下來。接著,眼前又是一片藍天白雲,一片綠綠的草原,還有那潔白的羊群。

唉呀呀,和邊鬆桃在一起,就是和藍天白雲、和草原羊群在一起,這真是一個神奇的世界,一種神奇的感覺,一番神奇的享受。

做完頭部,邊鬆桃開始做腳部和腿部。

因為整個人到了正麵,洪息烽睜開眼睛,眼前出現了一個彩色的身影。米黃色的短衣、紫紅色的短裙,除外,盡是一片雪白的肌膚。特別是兩顆結實飽滿的肉團子,隨著按摩的節奏和力度,在他眼前音符般地跳躍著。

“噢!真是的。”洪息烽喊道。

“怎麽啦?按疼你啦?”邊鬆桃問,並且抬起了頭。

這時,洪息烽突然發現,眼前的這張臉,比剛才看到的所有的一切,都感性,都生動,富有震撼力。

“噢!”又是一聲喊,這回,可把邊鬆桃嚇住了。洪息烽隻好解釋道:“不得了。桃子,你的臉長得真好看,真是個美人。”

“什麽?你才發現我是美人嗎?”邊鬆桃笑道:“我都伺候你這麽久了,還覺得我陌生嗎?”

“真是奇怪,你是個讓人既熟悉又陌生的人。”洪息烽評價道。“其實,並不是我今天才發現你長得美,而是你的美與眾不同。我第一次看你時,並沒有怎麽注意你,或者說你並沒有一開始就引起我的注意,我隻注意你的手藝。後來慢慢地,記住你圍裙布上有隻桃子,再記住你的皮膚很白,接著是你的這張臉。就說你這張臉,一開始也沒覺得特別漂亮。可就是長得耐看,每一次看,都覺得比上次漂亮。啊!你真是個越看越美的經典美人!”

聽到這話,邊鬆桃高興地咬住了嘴唇。

其實,最近一段時間,洪息烽老是這樣表揚她。這些話並不是頭一次說。每次聽到這話以後,邊鬆桃就激動地擁上去,給他一次特別的按摩。

“哇,我的天!”

洪息烽閉上眼睛,藍天白雲之間,出現一道道絢麗的彩霞;草原羊群之間,奔出一片片紅色的駿馬……

第二天中午,小韋正在辦公室午睡,電話響了。是車廳長直接打過來的。

“小韋,你到我辦公室來一下,你寫的那份材料我看出來了,請你直接給洪書記送過去。”

以前,單位裏的材料都是機要員送給洪息烽的。今天突然要她自己送,為什麽?會不會與昨天門口相遇有關?或者,他是想考察她,準備重用她?

滿腦子閃亂的思緒,直到洪息烽辦公室時才漸漸止住。

進門才發現,洪息烽滿臉通紅,看來,中午喝了不少酒。

接過材料,洪息烽快速地翻了翻,道:“不錯,寫得不錯嘛,小韋。”

“謝謝洪書記表揚。”小韋正想退出去,不料,洪息烽又問道:“到廳裏幾年啦?現在是什麽級別?”

“十幾年了,工作快二十年了,還是主任科員。”小韋很想把苦水全部吐出來,可又不太好意思,畢竟是在高級領導幹部麵前。“我是嶺西大學畢業的,也算是科班出身。在辦公室搞信息,連續幾年都是部裏的先進個人。但是……以後還請洪書記多多關心。”

“有數有數!”洪息烽馬上接過話去,道:“不要灰心,關鍵要把工作做好,啊?”

希望終於來了。有洪息烽這句話,小韋的春天還會遠嗎?

突然,小韋有了主意,馬上走到他左側後,一邊給他垂背按摩,一邊謝謝他的關心。

“喲,沒想到你也有這手!”洪息烽笑道。“不錯不錯,科班出身的,素質就是高,這樣的女幹部,應該重點培養啊!”

“您手下的女幹部這麽多,素質都挺高吧?”小韋試探道。

“哪裏。像你這樣的,還真不多。”洪息烽道。“長得文質彬彬,很有涵養。不過我告訴你,小韋,有時候也不能太斯文,啊?”

小韋認真揣摩他這句話,似乎裏麵包含很多意思。

這時,她想換一邊給他垂背。走到他正麵時,腳底下一滑,洪息烽順手攬住她的腰。小韋本可以站起身,可她想起剛才那句話,就順勢坐了下去。因為穿的是短裙,兩條**就橫在了洪息烽的身上。

有好幾秒時間,空氣凝滯,兩人什麽話都沒說。

小韋臉紅了,看了看門,羞道:“對不起,我滑倒了,讓您見笑了。”

“沒關係,你是個好女孩。”洪息烽道。小韋發現,洪息烽不知什麽時候握住了她的手。“你剛才說的那件事,我們可以另外找個時間聊聊。”

小韋索性也緊握他的手,盯著他的眼睛,興奮道:“好啊?什麽時候?”

“明天,明天是周五,有兩個會。”洪息烽盤算道。“後天,對了,就後天下午吧。我們就在這裏見。”

“好,那我就先走了。”一股強大的幸福,電流般穿過小韋全身的血脈。然後,她意味深長地看了看洪息烽,很有成就感地離開了他的辦公室。

周六上午,小韋早早就醒來了。說實,從走出洪息烽辦公室開始,整個人就恍恍惚惚的,茶飯不思。到了晚上,更是無法深睡,連續兩個晚上都是迷迷糊糊捱到天明。因為小韋的輾轉反側,終於把小尹給吵醒了。不想起床,又無法續眠,小尹斜刺裏生出陰謀,把手伸向小韋的重要領地。

像是微風吹皺水池,送來一陣陣的溫柔愜意。突然,小韋有了預知,浪花卷起千堆雪,情海翻騰雲水怒。

又是一次沒有利潤的**,在這個月色未退的初晨。

利潤,愛情需要名利的滋潤。小韋想到了這個新穎的名詞,覺得自己受到了政治市場經濟學這門邊緣學科的浸**,她完全可以寫出一篇出色的論文。但是不,搞了這麽多年文字工作的她,對寫文章再也沒有興趣了。

機關裏的女人可以寫作,但要拚前途,不能用筆。

今天,她決心以身體寫作,誓與新華書店裏的那些美女作家比個高低。

小尹的手,就在這樣磅薄的政治氣勢中,被小韋咬牙切齒地扔了回來。

“好個無情無義的女人!”小尹痛苦地喊道。

“今兒個就要做個無情無義的女人!”小韋在心裏答道。

“好個忘恩負義的賤人!”小尹又喊。

“今兒個就要做個忘恩負義的賤人!”小韋還在心裏答。

喊了兩番都沒聽到回音,小尹舉起手掌又是一聲:“看打!”

小韋正離床起身,小尹的手掌擊在了空席上,“哎喲,賤人呃!”

出了房間,直入浴室。水龍頭裏的水絲絲縷縷,纏纏綿綿,春雨一般灑向她白玉般的胴體。冰之清,玉之潔,說的就是自己的身體。多少年來,她就堅守著這片陣地。隻有在夜深人靜,在浴室燈光撫慰下,她才展現出來孤芳自賞一回。

除了燈光,自己的目光,有幸欣賞玉體風采的,就是小尹。

記得洞房那夜,鬧新房的人都散了。她也是這樣緊張羞怯地步入浴室,讓這絲絲縷縷的溫水衝洗自己的身體,她的手指在四處撥弄著,希望冰再冰清,玉再玉潔,把所有冰玉之美,在這個美好的夜晚奉獻給托付終生之人。

當她再以同樣的手法,一次次撥弄身體,清洗身體時,她覺得自己像是又一次將入洞房。這一回,她仍將把冰玉之美獻給最愛,但不是男人,而是政治。

走出浴室,發現小尹也起床了。

早飯剛擺上餐桌,老尹把書包往牆跟一扔,就張牙舞爪地衝過來道:“今天我值周,兄弟我先吃了。”

小尹喝了兩口豆漿,手機響了。接完電話,他對小韋說:“今天我要去捉鬼樓,中央紀委辦案點抽人,讓我們在外圍打雜。”

小尹老尹都走了,家裏就剩下小韋孤零零一人。

今天到哪上班?當然是單位裏。先去單位,再去洪息烽辦公室,然後……突然,她想到洪息烽的約定,似乎說是周六下午,而不是上午。看來,準備得有些早了,先去單位再說。

好不容易捱到中午,結果一點食欲都沒有。開車回到家裏,喝了點牛奶和稀飯,然後傻愣愣地幹坐著。在沙發上靠了一會兒,越靠越新鮮,沒有絲毫睡意。

在持續的倦怠與亢奮中,再次走進浴室,再讓噴頭上的雨絲安撫。

在一縷縷溫水的清洗中,忍不住想起洪息烽。今天下午,他會在辦公室等她嗎?他會有特殊的問題與她談嗎?他的眼神確實暗示了對她的索求嗎?他會以什麽方式展開男女之間的交易?或者,這一切都隻是夢幻,隻是酒後的玩笑,隻是一個小女子的自戀?

為了防止不必要的羞辱,小韋拿起手機,撥響了洪息烽辦公室的電話。

“好的好的,我就在辦公室,你來吧。”洪息烽剛剛擱下電話不久,另一個電話的鈴聲激越響起。

“盧書記?您好,半小時以後?好的,我半小時後到您辦公室來。”洪息烽沒想到盧仁懷會在這個時候找他。最近聽說中央在考察他,可能會把他調到中央機關擔任正部級領導。難道這是真的嗎?盧仁懷會不會為這事特地征求他的意見?

升職是機關幹部的頭等大事,不論是小韋這樣的主任科員,還是洪息烽這樣的省委副書記。隻要這條路還沒走到頭,人人都隻想著往前衝,衝是惟一的選擇,惟一的盼望。

洪息烽是這樣的興奮,當他走下樓,慢慢拐向省委大院時,居然沒有注意到一個精心打扮的高素質的美麗女子,正春意激**地向政法大樓走近,向他的內心走近。

但是,洪息烽遠去的背影,突然的負約,給小韋一個冰涼堅硬的打擊。她整理思緒,重新上車,沿著背影移動的方向,一點點前行。

到了盧仁懷辦公室,洪息烽驚訝地看到一位似曾相似的客人。盧仁懷一介紹,才知道是中央紀委分管案件的某領導。上次查辦易習水案件時,這位領導好像來過金陽,大家有過一麵之交。

“今天讓你來,是想請你談一談馬鈴薯的事。”領導的年齡與仁懷、息烽都差不多,但是,有著仁懷的斯文,又有息烽的嚴肅,讓人覺得不太好定位。

“馬鈴薯?聽上去有些耳熟。”洪息烽一頭霧水地想著這個長期潛伏在泥土裏的蔬菜品種。“我想起來了,這是犯罪嫌疑人的代號。我已經安排公安機關去了解這事了。是不是有什麽進展了?中央紀委也知道這事?”

“那麽,你知道帥哥嗎?”領導不溫不火,又是一問。

“知道,和馬鈴薯一樣,也是個代號。”洪息烽道。“但是,具體案件上的事,我過問得不多。而且這兩個人,應該是正在調查當中,我就更不清楚了。”

“真的不清楚嗎?”領導用懷疑的目光看了看他,然後道:“那麽,請你再說說你兒媳丁望謨的事吧。”

“什麽?我兒媳丁望謨?”洪息烽開始吃驚了。“她也有事嗎?難道會扯上馬鈴薯、帥哥這些人?唉,都什麽亂七八糟的事呀。”

“丁望謨不是投資到一些企業嗎?你知道她獲利多少嗎?”領導更進一步地問。

洪息烽大惑不解地看了看他,發現右邊的盧仁懷正像一個觀棋不語的看客,正悠悠然地看著他。

“知道,哦,不知道。”洪息烽舌頭有些打滑,突然不知道該如何表達。“好像聽她偶爾說起過,但是,獲利的事,知道嗎?哦,真的不知道。”

“瞧,息烽同誌。”領導突然笑了。“你一個省委副書記,那麽好的口才,但句子說得很不順。得想好了再說呀。”

“真的,有些事情不是很清楚。”洪息烽腦子裏在盤算,眼前這位領導的意圖。他是分管案件的正部級領導,經常到全國各地找省部級領導談話,難道他……?或者真的發現丁望謨做了什麽壞事?他今天談話究竟是什麽目的?會不會是找他打打招呼,管好親屬和身邊的人?中央紀委也常做這樣的事,就好像他常給下麵的廳級幹部打招呼一樣。於是,他靜定地答道。“我想過了,真的想不出什麽來。如果我或我的親屬有什麽做錯了,還請您提醒和批評,我們會及時改正的。”

空氣凝重。大家都不吭聲。隻聽到牆上的鍾擺聲,嚓嚓地響個不停。

“好吧,你個人的事,我們暫時談到這裏,下次有空,我們再接著談。”領導終於開了口,如飛石擊破平靜的月湖水麵。“竹桂樓那幾間會議室已經裝修成辦案用房了,聽說,你對我們的工作非常支持,還贈送了好幾幅意境深遠、頗含哲理的國畫?”

“那都是塗鴉之作,見笑,見笑!”洪息烽謙恭地笑道。“上次是姬主任表揚我,讓我多畫幾幅,我是按他要求畫的。”

“好啊,我隻是聽說,沒有親眼見過,畫得好不好,現在還不能過早給你下結論。”領導看了看盧仁懷,又看了看洪息烽,然後笑道:“息烽,要不,你現在陪我去一趟,順便解釋一下,你當時作畫時是怎麽構思的,好不好?”

“好啊,我一定遵命。”洪息烽站了起來,對盧仁懷道:“盧書記,您要不要一同去?”

“噢,我手頭還有點事,就不去了。”盧仁懷說話時還在抿嘴唇,斯文得真有些糯味,但他看得出來,這分糯味中包含著善良,體現著關懷。“你替我陪一下,而且一定要陪好。中央紀委領導有什麽要求,你都按指示去辦。”

“好,我一定按指示辦。”洪息烽跟著中央紀委領導,走出了盧仁懷的辦公室。

小韋的車子進不了省委大院,就在大院門口停了會兒。腦子裏一片空白,不知道該把車開回單位,還是開到別的地方透透氣。身子往後一靠,忽然就迷糊了過去。

等她聽到後麵有人按喇叭,清醒過來時,居然又看到了洪息烽的車子。前後還有兩輛車,都往西麵去。小韋一時好奇,就尾隨著他們,向西而行。

到了竹桂樓,領導把洪息烽帶到了新裝修好的辦案用房。上次來時,這裏還是會議室。可現在,已經成了大套間。

“動作真快啊,殷甕安的裝修水平不錯嘛,看來,我推薦的人沒讓中央紀委失望吧?”洪息烽笑道。

“是啊,大家都說這裏搞得不錯,這一切,都得感謝你的大力支持呢!”領導說,然後就把手往牆上一指。

洪息烽抬頭一看,牆上赫然出現一幅很大的青蛙圖,經過裝裱之後,顯然更加奪目。因為洪息烽知道畫中的含義,一眼看到時,自己就先震撼了幾秒。

“順手塗畫幾筆,沒想到裝裱得這麽好,現在看上去,還真有些藝術感染力了。”洪息烽指著畫,對領導說。“真不知道哪位領導會成為第一個,哈!我說過,如果他被‘兩規’在這裏,看到這幅畫,相信會受到震撼的。上次我向姬主任介紹過,這是廉政文化的力量啊!”

“是啊,可我一時沒看懂,青蛙為什麽會呆在大鐵鍋裏一動不動呢?”領導的眼神裏,布滿一種特殊的疑惑。“據我所知,青蛙是兩棲類動物,從三疊紀早期開始進化,從侏羅紀開始跳躍。同時,它還被稱為害蟲的天敵,豐收的衛士,田野裏的歌手。這麽能幹的動物,難道沒有能力完成這輕輕的一躍嗎?”

“領導水平高,動物學知識真豐富。不過,您可能隻知其一,不知其二。”洪息烽驕傲地介紹道。“這個故事源於美國康奈爾大學的一次實驗。他們先把一隻青蛙丟進煮沸的油鍋裏,反應靈敏的青蛙用盡全力躍出了水麵,安全逃生。接著,他們用一個同樣大小的鐵鍋,在鍋裏放滿冷水,然後把那隻青蛙重新放進鍋裏。實驗人員在鍋底下用炭火慢慢加熱,青蛙不知道下麵的危險,享受著舒適的溫水,等它意識到鍋裏的水溫太燙,必須奮力跳出時,發現自己渾身乏力,隻好繼續呆在水裏,等待著葬身在鐵鍋裏。‘溫水青蛙’的實驗告訴我們,人在麵臨生死抉擇的重要關頭,都會毫不猶豫地奮力躍出險境,而對於潛在的危險,往往視而不見,一步步滑向深淵,走向最終的毀滅。這個教訓,非常深刻啊!”

“說得真好。”領導用力地鼓了幾掌,嚴肅地道:“現在我看懂了,你的這幅畫確實意境深遠,讓人震撼。可是,我們現在麵臨的事實,可能比你的畫更殘酷。”

“更殘酷?”洪息烽看了看領導,這回,輪到他不明白了。

“我們坐下來談談吧。”領導把手往沙發上一指,讓洪息烽坐下。身邊的幾位工作人員也都坐了下來,拿起了紙和筆。“現在我向你宣布一個決定。”

“宣布決定?”洪息烽疑惑道。

“經中央紀委研究決定並報中央領導同意,決定對你采取‘兩規’措施,請你配合我們調查。”領導鄭重其事地道。

“哈!”洪息烽冷冷地笑道。“這不會是開玩笑吧?這種玩笑,這種……”

“噢,息烽同誌,我們不是在開玩笑。”領導努力地擠掉嘴角所有的含糊表情,進一步嚴肅地道。“其實,我們也希望這是個玩笑。可是非常遺憾,幹我們這行幹久了,可能比別人少了些幽默感。”

“好吧,就當我現在還睡在夢裏,就當我在夢裏遇見了你。”洪息烽的表情可是既嚴肅又幽默,或者,稱得上是一種冷幽默。“即便知道自己在做夢,我也要問問清楚。對了,以前我也做過這樣的夢,但我都沒來得及問清緣由,今天我過不放過這個機會,我不想就這樣醒過來。”

“你問吧,這次我保證,一定讓你問清楚了才醒。”領導說。

“既然‘兩規’,總得說說問題吧?”洪息烽道。“我想問的是,我有什麽問題?哈,我能有什麽問題呢?如果我有問題,嶺西省的黨員幹部,哪個沒有問題呢?我想起來了,我在以前幾次做夢時,也曾提過這樣的問題,可對方沒有回答。這次,希望你不要回避。”

“我不回避。”領導說。“你知道馬鈴薯和帥哥是誰嗎?”

“哦,我說過我不知道。”洪息烽道。“我倒是想問問你,還是由你來回答吧。”

“好,我來回答。”領導說。“據我們調查,馬鈴薯就是月湖派出所係列凶殺案的主要凶手。這個人你可能並不認識。不過,你卻認識指使馬鈴薯犯案的幕後元凶——帥哥。”

“我認識帥哥?”

“是啊,而且很熟,經常來往。”領導看了看房間四周,繼續道:“你不是還推薦他來裝修這間屋子嗎?居然推薦他來裝修‘兩規’你自己的地方,真是一個傳奇。”

“你指的是殷甕安?”

“是的,帥哥就是殷甕安,殷甕安就是帥哥。”領導說。“他指使馬鈴薯殺害了月湖派出所前後兩任所長的全家,而且還犯下金陽境內的許多案子包括販毒、賣**、搶劫、凶殺案等,成為不折不扣的黑社會頭目。可是,你居然和他親如兄弟。正是通過你的支持,殷甕安還操縱了公安係統的部分人事問題,被稱為地下組織部長。你和黑社會頭目混在一起,不覺得可恥嗎?”

“可我並不知道他就是帥哥。即便他是,也不能追究我的責任。”洪息烽道。

“你想推卸責任,恐怕很難。”領導說。“記得他曾經送給你一隻打火機嗎?”

“是的,可那隻是一隻打火機而已。”

“那隻打火機,名叫鍾馗捉鬼,很符合你的美譽啊。”領導說。“但是,它並不普通。它是紅色的,沉甸甸的,對不對?它全身都是俄羅斯紅金打造的,而且是幾十年前的工藝品,算是一件古董吧。”

“這麽說起來,倒還真有可能。但我真不知道。”洪息烽說。

“他還送你一張消費卡?”領導問。

“是的,但我從來沒去用過,可能現在還在抽屜裏。”洪息烽回答。

“就在你來竹桂樓的路上,我們讓人去查過了。”領導說。“這張消費卡裏麵存了五十萬塊錢,可不是小數目啊。”

“這一切我都不知道,我也沒去用過,沒有任何意義啊。”

“可你幫了他不少忙,至少幫他攬下了兩個大的工程項目,讓他獲得了豐厚的利潤。”領導說。“投之以桃,報之以李,這符合行賄受賄的定性要件。”

“這事兒有點勉強。中央紀委辦案,可不能這麽隨隨便便。”洪息烽提醒道。

“那麽,你兒媳丁望謨委托理財的事呢?你也覺得勉強嗎?”

“她搞委托理財?好像聽她說起過,可這合理合法,沒有違反規定吧?”

“她以委托理財的名義,收了錢荔波一千萬。然後,你出麵說情,讓錢荔波買下了金陽高速。”領導說。“收人錢財,替人辦事,你洪息烽也沒有逃出這個定律啊。”

“望謨和我說過炒股和委托理財的事。我覺得委托理財是個新鮮事兒,符合法律規定。她具體獲得多少收益我不清楚,但是我想,如果是通過委托理財拿到的利潤,不應該拿這當一回事。”洪息烽辯解道。

“真正的委托理財,我們當然不會去查處。但是,掛羊頭賣狗肉的委托理財,我們可不能放過,特別是對領導幹部及其親屬,更要嚴肅查處。”領導說。“你兒媳丁望謨,與錢荔波簽訂了一個合約,讓她到你這裏說情,由你出麵幫他拿下金陽高速。而丁望謨的投資收益,是和金陽高速是否買下掛鉤的。事實上,就在錢荔波買下金陽高速一周之內,他就支付給丁望謨一千萬的收益。而丁望謨投到錢荔波公司裏的一百萬,錢荔波根本動也沒動過,從來不存在投資,何來投資收益?這樣的委托理財,豈不是自欺欺人?”

“我是被蒙蔽的。如果真有這事,我決饒不了她,非讓她把吃進的全都吐出來不可!”洪息烽憤怒道。“女人是禍水啊,沒想到兒媳也害人!”

“說起女人和禍水,我們還得談一個人。你認識邊鬆桃嗎?”

“認識啊,小邊是長安賓館的理發員,我常去她那兒理發,有時也做個頭部按摩。”洪息烽解釋道。“小邊人不錯,但我們之間的關係很正常。”

“很正常嗎?據我們調查,開始還算正常。可是後來,你不太去賓館了,而是常去保兒路九弄,在房間裏接受她的按摩。”領導提醒道。“有時候,她的按摩方式很特別,你也很願意享受。你知道嗎?這種按摩實質就是**,而你和邊鬆桃的關係,就是情人關係。”

洪息烽愣住了。他不知道自己也會養情人,包二奶。可中央紀委已經把事情調查得清清楚楚的,很像那麽回事。

“更讓人吃驚的是,你包養情婦的地點,居然是在黑社會頭目殷甕安的房間裏。”領導像是在講一個離奇的故事,可故事的主角卻是聽眾本人。“還有更離奇的,你的這個情婦很不簡單,她一直就是殷甕安的情婦,因為你的介入,他暫時把邊鬆桃讓位給你,但大多數時候,仍然歸他自己所有。也就是說,你,嶺西省的省委副書記,居然和一個黑社會頭目共用一名情婦,這事要傳出去,可夠丟人的!”

“不可能,絕不可能!”洪息烽嗓門很高,有些聲嘶力竭。“他們是表姐弟關係,決不可能是情婦!這事你們不清楚,我比你們清楚!”

“如果你什麽事都比我們清楚,也不會有今天了。”領導放緩口氣,冷冷地批評道。“我們已經把殷甕安和邊鬆桃都拿下了,就在旁邊的房間裏。他們早就把這一切都交代清楚了。邊是南方人,殷是西北人,五年前才剛剛認識。同時,我們在保兒路九弄那套房子的床底下,查獲了一些碟片,大多是他們倆**的錄像。當然,也有一部分是你的,你享受按摩的場麵,我們已經研究過了,和**沒有多大區別。”

聽到這裏,洪息烽突然暈了過去。

當他醒過來時,兩眼盯著牆上那幅青蛙圖,淚水橫流,久久無語。

小尹辦完了雜事,剛剛走出竹桂樓,就看到了小韋的車。“喂,是來接我的嗎?我正想給你打電話呢!”

聽小尹這麽一說,小韋笑道:“是啊,就想給你一個驚喜,快上來吧。”

小尹想起早上小韋的拒絕,沒想到現在能補給他這番體貼與溫存。

“告訴你一件事,嶺西地震了!”小尹神秘又興奮地道。

“別胡說了,地震還能由你報告嗎?”小韋白了他一眼。

“這是政壇上的地震!”小尹延續著剛才的表情道。“剛剛聽中央紀委的同誌說,洪息烽已經被‘兩規’了,具體情況還不清楚,反正說問題挺嚴重的。”

車子突然停住了。小韋兩眼盯著前方,但前方沒有任何一輛車,隻有兩旁茂密的翠竹,中間一條寬敞的道路。

正要問,小韋眼眶一濕,車子又啟動了。

這時,小尹發現身旁放著半袋薯片,就拿過道:“是誰吃剩的?我正肚子餓呢!”

“別管是誰吃剩的。”小韋擦了擦眼角,朝小尹莞爾一笑,大大方方地道:“人家沒吃到的,你沒吃夠的,從今往後,都是你一個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