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5章 不能寬恕
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為之,還是純粹是巧合。不過,前者的可能大些。
按照朝廷的科舉製度,每屆春闈,也就是會試的日子乃是二月初九。
今年正是弘光皇帝開恩科,結果寧鄉軍的公務員考試也在這一天,這純粹是跟朝廷打擂台嘛!
老實說,揚州鎮實在沒有什麽拿得出手的學術大拿能夠鎮得住境內的書生。就連學問最出色名氣最大的傅山也不過是一個舉人功名,還是被人瞧不起的北方舉子。
因此,這次考試,孫元通過錢謙益的關係,請來了他的門生瞿式耜瞿起田。畢竟,人家怎麽說也是進士出身,做個戶科給事中,好歹也當過幾天清流。且他有是常熟人,怎麽說也是在競爭殘酷的江南科場上憑真本事殺出來的,也能服眾。
主持一場考試,對他來說簡直就是小菜一碟,無論是出題還是審卷,都能新手拈來,全不費功夫。
不過,別人當主考官,廣收門生,那是一件值得誇耀之事。但對他而言,卻要冒著身敗名裂的風險。
公然在朝廷之外另設考才場,此次考試之後,也不知道他要被江南士子唾罵成什麽樣子。
但問題是,瞿式耜不得不將臉抹了不要,上孫元這條賊船。
原因很簡單,錢謙益是他的恩師,恩師有命,他不得不從。否則就是錢門叛徒,一輩子被在在後麵戳脊梁骨。
最最關鍵的是,孫元和錢謙益開出條件來,如果這次考試能夠順利地為揚州鎮招攬人才,將整個揚州鎮的文官體係和政府結構搭建起來,他們將動用手頭所有力量推舉瞿式耜出任應天知府一職。
應天府尹是什麽官職,那可是首都的行政官,可以直接進入中央核心決策層的,說起權力來甚至還大過封疆大吏,今後說不好還能入閣。
這樣的機會對於他來說,千載難逢,如何能錯過。
如今,恩師錢謙益已經入閣為相,孫元又是朝廷和天子最最倚重的一方諸侯。再加上馬首輔、南京勳貴在下麵使力,他做應天知府應該沒有任何懸念。
更何況,孫元還拿出一大筆銀子出來做為瞿式耜這次公務員考試的活動經費。如果不出意外,等到考完,瞿起田能夠有上萬兩白銀的好處入帳。
在道義、政治、經濟三重**下,瞿式耜幾乎沒有任何抵抗的餘地,就將整張臉撕了不要。這幾個月來整日在整個揚州鎮境內奔波聯絡各地書生,談話、籠絡、威脅、**,手段使盡,也將名聲徹底地敗壞了。
如一來,一個以孫元和錢謙益、瞿式耜為首的小型利益集團逐漸成形,外圍則是以馬士英為首的更大利益集團。
……
對於即將舉行的公務員考試,揚州鎮上下都抱以極大的信心。
尤其是傅山,這頭老狐狸說話非常刻薄:“江南士子說句實在話,那是有真學問,可惜生錯了地方。若是生在北方,很多秀才隻怕連進士都中了。可惜,在這裏,卻一輩子隻能做一個窮秀才。說句實在話,科舉考試對南方讀書人來說非常不公平,有的縣,輕易就能找到幾百個秀才,也不稀罕。每年鄉試,因為報考的人生員實在太多,甚至要先舉行一場預試獲取參加秋闈的名額。”
“很多人考了一輩子,直將家底子考得精光窮盡,可到頭來還是一無所獲,變得牢騷滿腹,看誰都不順眼。”
“不過,這些人想升官發財卻是想得要瘋了。”
“如今,我揚州鎮弄了這麽一場科舉出來,我就不信那些讀書人能夠經得住這種**。”傅山哈哈大笑:“黃兄,咱們都是讀書人,自然明白讀書人的心理。穎川侯用這一手收買不得誌的下層士子之心,玩得漂亮啊!嘿嘿,東林以前之所以猖狂,還不是因為保持言路把持輿論。如今有這麽多士子在手,咱們也可以像他們那麽玩。”
傅山自從到了揚州鎮替孫元參讚軍務事以後,可謂是春風得意,說起話來也是口無遮攔。
黃佑看到他那副猖狂模樣,心中大為不喜:“青主,君子寬以待人,又何必對揚州鎮士子如何刻薄。穎川侯一心為公,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怎麽落到你口中,卻……”
“卻什麽?”這個時候,一條高大挺拔的身影帶著一陣冷風進了簽押房。
傅山驚喜地叫了一聲:“太初。”
黃佑:“原來是穎川侯。”
沒錯,來的正是孫元。他身上穿著一件已經已經髒得看不起本來顏色老棉襖,頭發胡須上都是風霜,當真是風塵仆仆。
孫元:“回來了,哈哈,黃兄、青主,你們都在呀!”
黃佑:“我本在泰州主持安置流民一事,馬上就是我揚州鎮的公務員考試,再加上又要議論以軍功授田之事,這就趕過來了。”
說著話,就從案上拿起幾張寫滿字的紙遞過去:“穎川侯,這是我同郝肖仁郝知州擬的條陳,方才青主也看過來,請過目。”
孫元接過那個條陳仔細地看了起來,一邊看,一邊點頭:“不錯,倒是詳細。黃兄辦事真是妥帖,竟然如此詳細。詳細到一旦我軍北上收複失地,所占的田地和莊園、宅子哪些可以收歸己有,用於犒賞有功將士,哪些則要歸還給原來的主人,不錯。”
黃佑:“謹遵穎川侯之令,我寧鄉軍畢竟不是山東軍、秦軍,不問青紅皂白就將所有土地充公的事情還是幹不出來的。而且,如此一來,也不利於安靖地方。我和青主製訂了一個原則,北方田地宅子的主人若是死於戰火,又沒有直係繼承人的,一律充公。所謂直係繼承人,就是兒子、孫子和父母、祖父、祖母。”
孫元目光還是落到條陳上:“你繼續。”
黃佑:“至於有主的土地,原則上不動。但如果家中直係親屬中有人在闖賊或者建奴那裏充當偽職,或者當兵的,田產一律沒收。這一條,乃是青主的建議。在下決斷不下,還請穎川侯定度。”
孫元將目光從手中的條陳上抬起頭來:“看來,黃兄對這一條命令有保留意見。”
黃佑:“太初,你我都是老天兄出身,從崇禎七年起就與闖軍在南直隸作戰,都熟悉闖賊的手段。闖賊每到一地,都會將地方搶劫一空,並裹脅大量人口,充實部隊,這就是所謂的以軍就食。如果這些人因為被闖賊裹脅,他們在老家的土地就要被我揚州鎮沒收,是不是對他們太苛刻了?而且,如此一來,打擊麵必須甚大,怕要激起民變,不利於我軍北伐時收攏人心。依我看來,如果真有裹脅和被脅迫情節,倒是可以網開一麵。”
孫元沉吟:“這倒是個問題。”
傅山卻冷笑起來:“此言大謬,想來黃兄已經不關注北方戰事許久了。”
黃佑:“青主還請講。”
傅山:“有一句話叫此一時彼一時,以前李闖流動作戰的時候,確實如同蝗蟲一般,走一地吃一地,不少百姓舉族百口都被他裹脅軍中,成了路邊餓殍。不過,自從他占領河南,建設地方衙門,甚至登基稱帝王之後,就開始了休養生息。不但不抓丁派差,還免除地方一切形式的賦稅和徭役,並開倉放糧,收買人心。有一句話是怎麽說的,吃他娘喝他娘,闖王來了不納糧。所以,從崇禎十五年起加入闖賊的,基本都是自願。至於加入建奴,自願做人家奴才的漢奸,沒收他們的財產難道不應該嗎,難道反要安撫並待之如上賓?”
黃佑:“這個……”他搖了搖頭:“青主,你太偏激了,我總覺得此議不妥。做漢奸在建奴那裏出任偽職的也就罷了。至於加入闖賊的百姓,他究竟是哪一年從賊,是裹脅還是自願,甄別起來實在太麻煩。”
傅山一臉的殺氣:“矯枉必須過正,亂世當用重典。無論是從賊還是投韃,這種事情一旦做了,那就是不可原諒。”
黃佑眉毛一揚,正要反駁。
孫元道:“某倒是同意青主的意見,此事不用再議,即便有幾個所謂的冤屈,也是非常之事的非常之事,待到天下太平之時再慢慢甄別吧!”
黃佑歎息一聲,再不勸解,繼續道:“至於北伐時所占的皇莊皇田,可直接用來犒賞有功將士。如今,北方諸王,要麽南逃,要麽沒在建奴和闖賊之手,倒無須顧慮。這其中最大的問題是,將來一旦我寧鄉軍掃清寰宇,南逃諸王欲向我軍討要產業,該如何向朝廷交代?”
“比如南逃諸王中,比如魯王的封地在兗州,周王的封地在開封,潞王的封地在衛輝,他們的莊園、土地都在我軍北伐的路線上,將來將軍又該如何自處?”
“我軍這次經略中原,據我所知,河南一地的藩王藩封極多,四成以上都是皇室土地。將來,若是逃難的王爺,或者他們的後人向太初討要土地,將軍又該如何自處?”
“即便將軍你答應,可土地已經分給有功將士,太初你又該如何向將士交代?”
黃佑這說問得咄咄逼人,話中的意思已經隱約有勸戒孫元之意。孫元你如果這麽做,一旦將來天下太平,朝廷命令寧鄉軍退還土地,就算孫元對朝廷忠心耿耿,隻怕寧鄉軍上下先要反了,說不好要給孫元來個黃袍加身。
他甚至有些懷疑這次以軍功授田乃是孫元有意為之,這個念頭一起,黃佑不禁一陣心驚肉跳,不願想,也不敢朝那個方麵想。
孫元卻不正麵回答這個問題,反道:“到時候再說,將來如果藩王們問要土地,實在不成折點銀子給他們好了。”
他又顧左右而言他:“黃兄,公務員考試準備得如何了,一共有多少生員報名參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