計分器連續跳動,鷺大在短時間內連追兩分。

佟露白心中暗自吃驚,不明白對手這突然的爆發力是從哪裏來的?按照她的預估,這姑娘應該已經受傷了才對,要說勉力支撐都不過分,怎麽可能還有實力發起反擊?

但很快她就發現,自己預估錯了……

薑喬幾個上歩近身,再次嚐試切她中線!佟露白身子一偏,右掌變拳,又是一記“橫拳”!但薑喬這次的反應實在是快,一個錯身屈肘勾拳,反手接一個“切掌”,瞬間扭轉了局麵!同時屈膝,極快的一個側踹!這一套連招就在電光火石之間,但佟露白不愧是宗門傳人,基本功之紮實,前所未見!隻見她身子後仰,竟以足跟為軸,人在半空中翻了個身,硬是避開了!

場下眾人隻恨自己眼睛不夠快,無法將台上藍白兩道光影看個清楚!她們過招的速度實在太快!眨眼間又是十幾招,就見薑喬雙目一凝,左右手由下而上翻掌成錘,腰腹發力,以騰身之力擊出。這一下“大膀掛錘”帶了十二分的內勁,佟露白躲避不及,雖偏身卸去了幾分力道,但到底還是硬生生的吃了一下,險些被打、倒在地!

鷺成大學再獲一分。

眼見比分即將被追平,佟露白一直平靜的麵孔終於有了一絲裂痕。她忽然明白,眼前這個姑娘已經豁出去了……不,不是現在才豁出去的,或許早在她踏入武道的那一天開始,就已經豁出去了……

薑喬和佟露白同時撤後了幾步,似乎都有些體力不支了。兩個人都在喘著氣,雙眼死死盯著對方,明明都受了傷,又都不肯露怯……眼見比賽時間所剩無幾,全場氣氛緊張到了極點,這場比賽究竟會是黑馬佳人勝出?還是會長千金衛冕?所有人的心都懸了起來。

薑喬再度發起進攻,佟露白卻忽然改變了策略,隻守不攻。她的意圖十分明顯,隻要在比賽結束之前不再讓對手得分,那麽獲勝的就是她了!薑喬顯然也清楚這一點,因此攻勢愈加淩厲,逼得她步步後退。

眼見佟露白人已退到場邊,輸贏就在一瞬間了,她卻忽然露出了一個詭異的微笑。

“你贏不了的……”

薑喬心中一驚,就見佟露白足尖點地,擰身在原地打了個轉,翻手就是一拳。她側身一避,淩厲的拳風貼胸而過,下一秒,卻聽破空之聲再響,一條長辮狠狠地甩過她的雙眼!薑喬瞬間失去了視野,疼痛讓她下意識後退,不料手臂卻被人擒住了。

“……因為,我不能輸。”

佟露白話音剛落,直接擰住了薑喬右臂,反關節一鎖!

絞殺。

劇痛瞬間占據了薑喬的每一根神經,她動彈不得,慘白著一張臉,五官幾乎疼得扭成了一團。

反關節絞殺,是賽場上常見的招數。被鎖住的人,要麽想辦法解鎖,要麽就此認輸,別無他法。

台下已經沸騰了起來,有人在休息區憤怒的衝著場上大喊:

“犯規!!!”

“裁判沒看見嗎?!這麽明顯的小動作!”

“就是啊!怎麽回事?!這都不吹哨嗎?!”

……

裁判確實沒有吹哨,他似乎並沒有看見佟露白的小動作,而是直接衝著倒地的薑喬開始讀秒。

“10,9,8……”

額前的發全被冷汗浸濕了,薑喬痛得整個身子都蜷縮了起來,卻死活不肯認輸,還在想辦法掙脫……可她越是掙紮,佟露白手上的力道就越大。

“7,6,5……”

那條被鎖住的手臂逐漸朝著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扭去……

“會斷的!認輸啊!”

“快認輸啊!阿喬——”

……

有幾道身影同時衝進了場內,薑喬強忍著淚水,有一瞬間覺得自己已經痛出了幻覺,因為她似乎看見了那個人也朝著自己奔了過來……

“4,3,2……”

劇痛碾碎了她最後一絲神智,一條白毛巾被拋上了台,裁判的哨聲同時響起!

她輸了。

*

陰沉沉的天,寒意彌漫。

第一場冬雨跟隨著大賽的閉幕式一同落下,接連小半個月,一直沒有停過。

期末考試臨近,許多社團的活動都宣告暫停,圖書館的人逐漸變得多了起來。角落裏,薑喬和蘇溪湊做一堆,正在刷題。

薑喬行動不便,正在練習用左手寫字。那場比賽過後,她的右臂一直裹著繃帶,完全不能動,雖說沒有骨折,但到底還是傷得不輕。敗北的滋味並不好受,尤其是在那樣的情況下敗北,但她偏偏和沒事人一樣,既沒有心灰意冷,也沒有意誌消沉。每天該吃吃,該喝喝,該上課上課,一點也不耽誤。

蘇溪的手機響了,她接起來嗯嗯啊啊了一陣,說在圖書館,然後掛了。

薑喬的眼睛從題集裏抬了起來,“是薛遲?”

“嗯。”

“你們兩現在走得挺近的嘛……”

蘇溪的臉紅了,連忙辯駁道:“才、才不是……他隻是幫、幫了我個忙……”

幸虧薑喬沒有追問是什麽忙,蘇溪鬆了口氣,可隨即想起一件事,表情又猶豫了起來……

“阿、阿喬,我聽薛遲說,大神現、現在一直在到處參、參加比賽……”

薑喬手中的筆頓了一下,“嗯”了一聲,這事兒她聽說了。某人剛剛在全國高校國術大賽上奪了冠,轉頭就投身其他賽場,短短小半個月時間,已經橫掃了幾個小型比賽了。

如此高調,實在是比他爹當年有過之而無不及。

“你們真的分、分手了嗎?”

薑喬手中的筆又頓了一下,“嗯”了一聲,幹脆將寫錯的那頁撕了。

”為、為什麽呀?”

“唔,原因很複雜的……”

這讓她怎麽說?連她自己都還沒有想清楚呢……

蘇溪歎了口氣,遞過來一個視頻,道:“你……看看這個吧……”

薑喬接過來點開一看,那是一段剪輯過的比賽視頻。似乎有人將裴奕每一場比賽的精彩瞬間都拍了下來,剪輯成一個視頻,放到了網上。開頭的幾場比賽薑喬都很熟悉,因為她都坐在台下觀看,後來因為受傷提前返校,那之後的所有比賽一直到閉幕式頒獎儀式,她都沒有參與。

看著看著,薑喬額頭上的冷汗就下來了。

如果說,裴奕從一開始在場上出手就沒有留過情的話,那麽他後麵幾場比賽簡直是開啟了虐人模式,所有的對手,無一例外都是被他反關節絞殺的。

“還、還有一個……”

蘇溪打開了另一個視頻。

一看之下,薑喬整個人如墜冰窟,渾身發涼。

那是一段頒獎儀式上的視頻。

視頻中的裴奕手捧獎杯,胸前掛著閃閃發光的金牌。當鏡頭移過來時,他抬手緩緩摘下了口罩,露出那張與他父親極為神似的麵孔。

鏡頭抖動了一下,隨即拉近,對準了那張清俊的臉。

就在那一瞬間,裴奕抬起雙眼,眼中寒意凜冽。就見他緩緩舉起右手,拇指和食指同時豎起,整隻手臂如同一支長箭,直直指向上空!嘴角慢慢的,慢慢的……挑起一個笑。

薑喬和蘇溪同時打了個寒顫。

蘇溪哆哆嗦嗦的問:“大、大神這個手勢是什、什麽意思……”

“他……”

薑喬深吸了一口氣,艱難開口道:

“他在宣戰。”

……

從圖書館裏出來,蘇溪似乎和人有約,匆匆走了。

薑喬獨自撐著傘,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寒風料峭,細雨連綿,整個校園被籠罩在一片陰沉的水霧裏。她恍惚的走著,卻又忽然頓住了腳步。

前方一人撐著傘立在雨中,挺拔的身姿宛如出鞘的寶劍。

她呼吸一窒,一時間恍了神,直到那人微微抬起傘麵,露出那張溫潤笑臉。

“薑師妹……”

原來是陸毓。

片刻後,校園西側的咖啡館中。

寒意被暖橘色的燈光隔絕在外,咖啡的香氣縈繞而上,籠出了一方溫暖。咖啡館裏的人並不多,大多是借一方清淨來刷題的學生。薑喬和陸毓麵對麵坐著,氣氛多少有些尷尬。

“陸師兄,找我有事嗎?”薑喬的口氣有些生硬,還沒有為上次的事情原諒他。

陸毓並不在意,溫聲道:“沒什麽,就是來看看你的傷勢恢複得如何了……”

薑喬勉強動了動手臂,道:“沒事了,不用擔心。”

陸毓:“我說的是內傷。”

薑喬:“……”

果然,她騙騙蘇溪還行,陸毓這樣的行家是瞞不住。相比起手臂的傷,她的內傷要嚴重的多,比賽結束這麽久了,她至今還不敢大口吸氣……

“沒事,就偶爾還有點疼……”

陸毓一眼就看穿了她的逞強,笑道:“內傷沒那麽容易好的,你還是請吳師兄給你把個脈,抓幾服藥喝一喝,免得積傷於肺腑,久了傷身體。”

薑喬點了點頭。

陸毓攪動了一下杯子裏的咖啡,端起來抿了一口,直接將話題一轉:“薑師妹,其實我一直想跟你談談那場比賽……但我不太確定,你是否已經準備好了?”

薑喬心中沉了沉,心道該來的還是來了。

自從和佟露白那場比賽結束之後,薑喬幾乎閉口不提,佯裝什麽事都沒有發生過一樣。因為她實在害怕,自己的任何情緒和反應都有可能再引發蝴蝶效應,讓某個人走向更遠的深淵……但她心裏也清楚,遲早會有人來找她談這件事的。

例如,身為國術社社長的陸毓。

咖啡的熱氣氤氳,陸毓斟酌著開了口:“薑師妹,上次那場比賽……”

“陸師兄,其實我知道你想說什麽。”薑喬趕在陸毓的長篇大論開啟之前打斷了他。

“你知道?”

“嗯。你一定擔心那場比賽會對我產生很大的影響吧?”

陸毓不置可否,他確實是這樣擔心的。

薑喬道:“陸師兄,你放心吧,我不會因此而意誌消沉的,更不會對賽場有陰影什麽的……相反,我已經知道要麵對的是什麽了。雖然失敗的滋味不太好受,但,我一定會再努力贏回來的!”

“即使再次麵對不公平?”

“即使再次麵對不公平。”

陸毓笑了,這姑娘就像一朵開在逆境上的太陽花,縱使被黑暗包裹著,也能生出劈開黑暗的勇氣。看來……自己的擔心真的是多餘的了。

“薑師妹,我現在終於明白,為什麽裴師弟會喜歡上你了。”

薑喬眼中才聚起的光,又迅速黯淡了下去。

“陸師兄,我們已經分手了……”

熱氣嫋嫋,玻璃窗上結了一層水霧,讓外麵的世界變得更加朦朧。

陸毓深潭般的眼眸凝視著薑喬,緩緩開口道:“薑師妹,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你站在裴師弟的角度,你會怎麽選擇?”

薑喬愣了一下,她沒想過這個問題。

“我……”

“如果換做是我,也許會和裴師弟做同樣的選擇……當然,這並不代表他的做法是對的。”陸毓收起笑意,語氣變得十分認真:“但我想以半個兄長的身份替他說一句,如果有一天他迷途知返,請你再給他一個回來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