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梅仔細聽著,外麵沒一會兒就安靜了,她十分確定那些豬已經吃過飯了。李梅又對著屋頂問:“你吃過飯了嗎?”她的聲音升上去沒引起一點動靜,她心滿意足地點頭,又說:“我也沒吃呢。”這句話收到了某些無聲的回答,她伸長脖子去聽,聽見心髒緩慢無力地跳著,每一次跳動都能引起胸口的一陣泛動,於她的精神來說,那是一種酸酸甜甜的感受,酸甜連綿不斷拉拽著一些悲傷,她猛然想起那些人已經真正地忘記了她。
李梅仰著頭望了好久,她幾乎擁有了和貓差不多的視力,她看見屋頂的橫梁被煙熏得黑漆漆,橫梁上掛著那條就要長進她身體裏的繩子,還有數也數不清卻不夠吃一整年的臘肉香腸,她幻想自己也能變成一隻貓,輕輕踮腳就跳上橫梁,她可以蹲在上麵觀賞底下的人間,累了就趴著睡覺,餓了叼走一些臘肉,無趣了就跳下來回到人間。
其實她不必回到人間,她可以常待上麵,下麵已經沒有什麽值得她留戀。這樣想著,她**鼻子,眼淚撲簌簌掉下來,她咧咧嘴,想要笑一笑,嘴角歪歪扭扭墜下來,她滿心都是哀傷,隻能自言自語地說著:“天父啊,看看女兒吧,我這麽可憐,你怎麽就忍心看著呢?”
說完這些話,她的眼淚枯竭了,她沒見過天父,她從不相信母親嘴裏的天父,到底是因為她不信還是天父壓根不存在呢?她愣了好一會兒,然後起身跪到被子上,閉上眼雙手交疊貼著肚皮,她學著母親禱告起來:“……天父請你賜福世人吧,賜福給兒女,請你顯靈讓我見一麵,我得見見你才能相信啊。”
“天父啊,見不到你,那就讓我見見那隻貓吧,我相信你的神靈。”她睜開眼,一瞬間什麽都看不見,一陣兒之後才逐漸看清屋裏的一切,火坑還是那個火坑,牆壁還是那個牆壁,什麽變化都沒有。她失望地歎出一口氣,立刻爬起身站著大罵:“一群雜種,騙子,全是騙子,你們這些雜種騙了我媽十幾年。你們騙了我一輩子。你們騙了我們一家人。全是傻子,都有病,你們都有神經病,你們才是神經病。”
這時候,她猛地腿軟摔倒下去,她感到頭重腳輕,心髒猛跳,她想起記憶裏曾發生過的種種災難,不由得後背冰涼,她有些害怕了,她小聲說:“我沒有那樣想,真的,天父你知道我的想法,我什麽都沒想。”其實她在內心想著為什麽天父動不動就會發災懲罰他們,而有關善良正確的事情卻從不顯示聖靈回饋他們呢。
這樣的疑惑持續了很長時間,她一直歪坐在被子上,她害怕起身之後又再次跌倒,那時她就不得不相信天父的存在了,無論如何她都不願意相信的,她直到死去也不會相信母親所信的天父。她想到自己的悲慘與世界無關,更和那什麽狗屁天父無關,她的悲慘和母親有關,她越想越恨,接著就想起母親那天拿繩圈套到她脖子上的事情,她咬著牙咒罵:“你想殺死我,你早就想殺死我了,你故意的,你就是想殺死我……”
外麵響起一連串狗叫,李梅立刻縮著脖子閉緊嘴巴,狗叫了一陣就安靜了,她不知不覺站了起來,她拽著繩子靠近門口,耳朵盡力去聽屋外的動靜,沒有腳步聲,沒有開鎖聲,更沒有說話聲,她放下心了,扯開嗓子罵:“雜種,我就知道,你要把我拴在這裏餓死,餓死我總比親自動手殺死我的好,你比誰都惡毒,我早知道了,你手上沾滿鮮血,你不得好死,你聽見沒有,你不得好死。”她的胳膊繞著繩子抓緊,身體半吊著晃晃****,她像一隻猴子不停跳上板凳蹲下,然後抓緊繩子往下蹦,身體**過去撞翻了一些東西,她毫不在意,嘿嘿笑著喊:“你殺了好多好多的畜生,你不滿足,你還要殺死我,你要殺死一個人,我又不是被你殺死的那些貓狗,一個人怎麽能被你殺死……”
屋頂上射來“啪”的一聲,李梅跟著那聲響射了出去,她先撞到牆壁,然後頭朝下插進了軟綿綿的灰堆,她的身體翻滾了半圈,把她的頭從灰燼裏拔了出來,她先嗅到帶有辣味的空氣,接著耳朵嗡嗡作響,然後整顆腦袋像是裂開了那樣疼痛起來,她摸著腦袋,根本找不到疼痛的具體位置,她用力拍了拍,才發現是手指沒了知覺,兩隻手相互摩擦,她看見手指上黏著像油一樣的黑色**,搓開**,黑色變成了暗紅,她往有光亮的地方爬去,眨眼一瞧,居然是明晃晃的鮮紅。她莫名其妙放下心,又莫名其妙想到沒說完的話,她回想起母親殺過的那些畜生,她也殺死過一個畜生,可能不止一個,但她記得的隻有一個,她殺死了那隻黑貓,那隻貓真該死。如果她沒有錯,那麽母親也就沒有錯。
李梅感覺自己變成一隻貓跳上了房梁,她俯視下麵的一切,便也看到自己身體的狼狽樣子,屁股撅著,腿腳蜷縮藏在身子下,兩隻胳膊細長地伸出去擱在地上,腦袋格外大,發絲兒全炸開了,她的腦袋像一顆凍柿子掛滿了灰白的糖霜,抬起腦袋來,鼻子嘴巴和眉毛全被白灰裹著,她瞪著上麵,一雙閃亮的眼珠子就要翻出眼眶去,腦袋輕輕擱到地上,她像一具死不瞑目的屍體,徹底寂靜了。
李梅看了很久,幾次想要扭頭走開,又擔心下麵的身體會突然活過來。身體活過來,她就得回去繼續當人,當人沒什麽不好,當李梅的這樣的人才什麽都不好。一晃神,有人走進火屋,那人茫然地到處張望,走到李梅身旁像猛地發現什麽大聲“啊”了一聲,他用腳輕輕踢了李梅的屁股,屁股一動不動,他彎腰推了一把,屁股歪歪斜斜地倒下去,他轉身跑走了。
李梅十分緊張,想起這個人是她的哥哥李向陽,哥哥會帶著家人們衝進屋來查看屍體,他們圍成圈轉來轉去,有人哭有人笑,最後一起哈哈大笑,又一齊吆喝著“一二三”抬起屍體丟進屋後的糞池,她的屍體比那些貓狗大了很多倍,丟進去能濺起半池糞浪,沉下底,糞池就溢滿了,屍體說不定會往上飄,母親和父親拿來棍子往下搗,屍體顛來**去,糞浪一束束往外撲,先漫濕他們的雙腳,然後裹拽他們的褲腿,使得他們搖搖晃晃地跪下去。如果他們還有良心,說不定會害怕到小聲哭泣,如果他們掉下眼淚,她的屍體就甘願沉底了。
李向陽領著李大富走進火屋,李雪瓊從他們背後擠進門,又傻傻愣愣地靠到了牆邊,何蓮最後走進屋,她的腳步穩實,每一步都像踩進泥地那樣謹慎,她走到李梅身邊,側了側身子,歪著腦袋去看,接著繞開李梅走向一團狼藉,她的腳在裏麵挑挑揀揀,踢走一些雜物,最後她僵著背跪到了被子上,她吸了一口氣,咕嚕咕嚕咽著口水,然後高聲喊道:“天父啊,求天父賜福平安,求天父救救小姊妹李梅,天父啊……”她沒有閉上眼睛,便自然而然地看著其他三人,他們也在看著她,李雪瓊突然發出一聲怪叫,她指著李梅說:“動了,她沒死。”
何蓮的聲音持續高漲,她喊著:“天父,賜福平安吧,兒女需要你的愛,天父啊,救救她……”
李雪瓊又叫了一聲,這次是十分清晰的尖叫,她緊靠牆壁啪啦啪啦踏著腳,然後猛地雙手捂嘴,像是要嘔吐那樣扭頭跑出了火屋。剩下的父子兩人無視何蓮的目光,他們像是剛認識的朋友那樣衝著彼此微微笑著。
何蓮大喊:“叫她,喚她,天父把她送回來啦,快點把她叫醒。”
李大富蹲下身用手指推了李梅的肩膀,何蓮又喊:“叫她名字。”李大富居然抱緊了他自己的胳膊,抻著腦袋小心翼翼地喚著:“李梅,醒醒啦。”
李向陽蹲下來,他直接推翻李梅,一隻手啪啪拍著她的腦袋,一隻手摸索她的五官,找到嘴唇上的位置掐下去,他用著比李大富更溫柔的聲音喚著:“妹妹,快點醒來,妹妹快醒來別睡啦。”
一屋子鬧騰騰的光景,禱告聲、呼喚聲、塑料薄布被踩動的聲音,李梅全都聽見了,她早就聽見了,那些聲音開始離得遠,她不覺得吵鬧,慢慢地越來越近,已經湊到耳邊要鑽進耳心了,她不得不睜開眼睛避免那動靜鑽進腦袋橫衝直撞讓她生不如死。哥哥李向陽的手還死命掐著她的人中,她哼哼兩聲,不得不開口說:“哥,我醒了。”
李大富立刻拍開李向陽的手,他半拖半拽、連扶帶扯將李梅抓到屋內唯一還挺立的高板凳旁坐下,他撩開李梅的頭發,像模像樣地扒拉她的眼睛和嘴唇,拽拽她的手臂,捏捏她的肩膀和小腿,李向陽走過來,學著他的樣子又給李梅檢查了一遍,李大富問他:“文化人,你能看出什麽毛病嗎?”
李向陽搖頭,李大富便挺直腰板大聲地說:“好啦,你的天父把她送回來了,死不了啦。”
何蓮聞聲拔地而起,她憤怒地喊:“是我們的天父,是所有世人的天父。”說完,她快速跑出了火屋。李大富嗬嗬笑了兩聲,幹巴巴的笑聲讓李向陽蹙眉,他說:“爸,你看,她的頭流血了。”
李大富不笑了,他嚴肅地看著李梅,兩隻手掰著李梅的腦袋東搖搖西晃晃,他問:“咋樣,腦殼暈不暈?”李梅的腦袋在父親手裏,她大概有些頭暈,可能是父親手勁兒太大的原因,她應該搖頭或點頭,可是腦袋在父親手裏,她隻能開口說:“不暈,一點感覺都沒有。”
“那就沒問題。”李大富對李向陽肯定地說,“十五六歲是大人了,頭骨成熟了,不像小孩子一磕碰就裂開了。”
李向陽驚訝地望著李大富,他問:“真的嗎?老師說人的骨骼要二十歲才發育完全,為什麽李梅的頭骨這麽早就成熟了?”
“那是放屁,十一二歲就全部發育成熟了,不管是什麽骨骼啦還是身體啦都成熟了,你看古代人,十一二歲都成家立業上戰場打仗啦。”李大富大聲說。
李向陽驚叫:“我被騙啦。”
李大富沒吭聲,李向陽接著說:“那個死小子他媽說他頭骨裂了,要往頭骨上打鋼釘,原來是騙我。”
“不準說髒話。”李大富瞪了一眼李向陽,他望著房梁,嘀嘀咕咕地說:“真混蛋,這麽容易就斷啦。”
李大富轉身往外走,他頭也不回地說:“算她媽的,吃一塹長一智,我們一家天生就是倒黴蛋。”
李向陽立刻跟上他,大叫著:“裂了是吧,雜種,早晚給你砸裂,讓你媽給你哭喪……”走出門,李向陽順手關上門,兩秒後,他又打開門看了一眼李梅,他可能想說什麽,最終什麽也沒說就走開了。
門嘎嘎晃了兩下,猛然失聲了,一縷藍灰色的薄霧從門下飄進這間屋子,李梅吃力地低下頭,霧氣已經飄到她的腳邊,她呼出一口氣,那霧氣歪歪扭扭地閃開了,一瞬間,又扭回來蹭著她的褲腿,一瞬間,她的雙腳和雙腿全麻痹了,她顛動腳尖,仿佛聽見一片劈劈啪啪的氣泡破裂聲響,她的下半身不像是骨肉合成,而是由一群會爆裂發響的小氣泡組成,氣泡群擁擠著往下沉,這一過程擠破了無數氣泡,它們沉下去,把本該留給下半身的沉重送上最高的位置。
李梅感到脖子上的腦袋搖搖欲墜就要掉到地上去了,她費了好大勁才抬起頭,腦子裏有什麽東西跳動著,很快,那東西跳到了外麵,在她的頭頂、額頭、後腦勺上快速移動,她的手追蹤著那東西的位置,總也追不上,倒把她累得上氣不接下氣,那東西好一會兒就消失了,接著身體的知覺就回來了,身體冰涼,腦袋上某些位置發著燙,她明白那是傷口正在流血。
李梅坐了很久,然後何蓮突然走進來打開燈,又走出去拎來一個大鐵盆,她提來兩桶水,關上門。李梅站起身脫衣服,她撥開夾襖的六顆紐扣,那件夾襖卻還黏在她的身上,她拉拽了兩下就放棄了,她望著母親,等著母親撿走地上的雜物,等著母親卷好被子,等著母親注意到她的目光。
何蓮將地上的東西回歸位置,她用腳蹚開死灰,又拉過來鋪勻,畫上一個別扭的圓圈,她放上鐵盆比對,圓圈小了,她歎了一口氣,抬起頭猛然看見李梅。李梅揪著衣角拉了拉,像是演示糟糕又像是表演局促,何蓮走過去抓住她的衣襟猛地一拽,李梅搖搖晃晃沒有倒下,何蓮又歎了一口氣,她說:“拴著啦。”她轉身出門,拿了一把剪刀回來。
李梅恍然想起繩子,她天天摸天天見,差不多把胸上和腰上的繩子當成身體的一部分了。何蓮拿著剪刀比劃,斜著刀刃插進去,卡住了,不知道是剪刀太小還是繩子太粗,她喃喃地說:“太緊了,天天坐著隻長肉,卡死啦,用刀子方便些。”她一隻手拉拽繩子,一隻手活動剪刀,手掌大的剪刀已經張大了嘴,她叭叭按了幾下,剪刀的大嘴怎麽也合不上,她又捏著刀刃嚓嚓喇著,李梅跟隨她的動作前前後後地搖著,好一陣兒,母親呼呼喘著氣停了動作,李梅沒感覺到繩子鬆開,她想看看,又不願看到母親的頭頂,那道閃白光的疤痕成了她的內心傷疤,她仰著脖子望著,其實什麽也沒看見,甚至有好幾次忘記了咽口水。
何蓮突然想起了什麽,她推動李梅轉身,連扯帶拉廢了好久才解開繩結。李梅沒感覺繩子被解開了,母親抓著繩子一圈圈繞團,她跟著轉了好幾圈,繩子全部收到母親的手裏打成繩團,她親眼看見了,親眼看見母親把那團繩子塞到牆角的一隻塑膠黑桶裏,她還是沒感覺到繩子解開了,母親上前替她脫掉夾襖、毛衣、秋衣、短袖,又彎腰替她脫掉外褲、棉褲、**,她已經赤條條地站在母親麵前了,她依舊感覺那些繩子還綁在胸上和腰上。
母親冰涼幹燥的手掌抓著她的胳膊,輕輕扶著她站到鐵盆中,母親鬆開手,她立刻控製不住地牙顫起來,咯咯蹦蹦的聲響掉了一盆,她的兩隻腳交疊踩放,腳指頭凍得縮成一團了。母親終於提來一隻桶,給她澆上了一瓢熱水,水在桶裏持續飄著熱氣,一落到她身上,就像澆在燒紅的鐵塊上,噗嗤一下升起熱霧,然後迅速沒了動靜,鐵塊降了溫,也就安安靜靜了,李梅降了溫隻能發出更大聲的咯咯蹦蹦,她隻在身體上找到了雙腳和嘴巴的知覺,雙腳踩在又冰又燙的水盆中,嘴巴裏的牙齒像台機器不停噠噠發響,她偶爾也能找到腦袋的存在,是牙齒磕到腮肉和舌尖而發出的尖叫喚醒了腦袋。
“蹲下,蹲下去。”何蓮說。
李梅顫巍巍地蹲下去,何蓮在她背後澆了一瓢水,她立刻感受到熱烈的溫度,令人舒適的溫度順著水流掉進盆裏,飛快地消逝了。何蓮又澆了一瓢,這次是頭頂,舒適的感覺猛地閃走了,一陣辛辣的疼痛在她腦袋上盤旋,她想說話,母親的水瓢又送來了,她感受到舒服和難受在身體上遊走,舒服是留給前胸後背,難受始終停留在頭上,她還是想要說話,一張嘴,咯咯噠噠響個不停,酸溜溜帶鹹味兒的水鑽進嘴巴,她沒有機會說話。
母親重複著往她身上澆水,水漫過李梅的腳背和小腿,接著蓋過了她的半塊屁股,她緊閉眼睛和嘴巴,完全忘記了身體和腦袋有著不同感受的這件事。李梅忘記了很多事情,她完全適應了身體的感受,這時候,水瓢呱唧掉到了地上,接著她聽見母親驚訝地喊著:“水紅啦,天啦,我的老天爺呐。”
“哪裏受傷了?”母親喊著,“這麽大的人也不知道喊疼呢?”她撲過來發出了很大的響動。
李梅不得不睜開眼看看,母親已經抓住了她的脖子,母親的手熱乎乎的,她感覺很舒服,她甩掉臉頰上的頭發對母親露出微笑,母親沒有看見她的笑容,她正撥開她的頭頂查看,大概是看清了,母親嘶了一口氣,她鬆開手身子輕輕一歪坐到了地上,她看著李梅,用一種從沒有過的悲憫眼神靜靜地看著她。李梅最初沒有注意到母親的眼神,她也看著她,她看見母親臉上的斑點就想到自己臉上的斑點,必然是來自母親的遺傳。接著,她想知道自己的眼睛漂不漂亮,眼珠明不明亮,所以去看母親的眼睛,便一下看懂了母親的眼神。這時候,她的心髒強烈有力地跳動起來,砰砰砰砰,吵得她耳心發癢,她用小拇指掏了一下,心髒還在猛跳,她認真端詳母親的五官,那樣一張臉完全談不上好看,那樣的眼睛也不漂亮,母親要是將這一切全遺傳給她,那就太讓她失望了。想到這,一股悲傷湧上心口,悲傷被心髒擠得七零八碎,散漫飄**,她渾身上下一點力氣都沒了。何蓮把李梅扶起來,更像是把她從水裏撈起來。李梅又坐上那個板凳,她的身體忍不住往下滑,母親撐開胳膊夾住她的脖子,她看不到母親的臉,心裏的悲傷驟減,母親撿起那些衣服,一件件查看後就丟下,她挑出那件短袖替她擦身體,她先擦了她的後背,然後擦了她的脖子,接著擦她的腰,又去擦她的發尾,最後又去擦她的腰。
母親的動作越來越輕巧,李梅有時感覺不到母親在擦她身體的哪個位置,她看不見母親,隻能好奇母親的動作,她猜測母親下一步動作的時候,一些溫熱的水珠砸到了後背,她翻著眼球望向屋頂,然後就想起來那些稀稀拉拉帶溫度的水珠是母親的眼淚,她想不通母親為什麽要掉眼淚,為什麽要在給她擦身體的時候掉眼淚,眼淚在她的皮膚上滾過,留下一串濕潤痕跡,讓寒冷有了可乘之機。她先是輕輕發抖,然後忍不住咯咯蹦蹦了。母親鬆開她的脖子,快速擦幹她的胸膛,拿起秋衣給她套上,她咯咯嘣嘣抬起頭看見母親的滿臉淚水,她感覺鼻酸,看著母親為自己擦幹雙腿套上秋褲,鼻腔裏的**掉了出來,她認為是鼻涕,結果是眼淚。她們互相對視,眼淚悄悄地在她們臉上流淌,李梅好幾次挪開目光,這屋裏都看遍了,已經沒什麽好看的,她隻能又把目光放回母親的臉上。
何蓮悲憫又濕潤的目光長長久久地停在李梅臉上,好像過了一個世紀那麽久,木門突然劈裏啪啦地響起來,她側著臉喊:“催什麽,洗個澡有什麽好催的。”
門外的李大富說:“伯伯喊你接電話。”
何蓮用袖子一抹臉,過去開門走了。李大富扶著門框看了一眼屋內,像是害羞了那樣悶聲悶氣地說:“真是個傻子,難怪摔破腦袋都不知道疼。”李梅站起來穿衣服,她套上毛衣,便看見哥哥擠在父親身旁微笑著看著她,她提上褲子,又看見姐姐貼在哥哥耳邊竊竊私語,她穿好夾襖,門口的三人全都走開了。她應該走出門去,看看那些許久不見的屋子,她不應該出去,她沒被任何人允許走出門去。她轉了轉,又坐下了,地上的水盆水桶需要收走,她隻是想著,不願意站起來收拾。
堂屋有人說話,不像家裏人的聲音,說的話也不清不楚,李梅很好奇是誰在說話,她伸著脖子去聽,何蓮就走進來了,那雙眼睛恢複了硬邦邦的狀態。她彎下腰猛地端起鐵盆,她一定是高估了水盆的重量,使得盆裏的水浪**著撲到了她的袖口上,她端著水盆走了,李梅突然想到一個絕妙的點子,她把水瓢撿進水桶,提著桶走向門口,堂屋裏的聲音逐漸清晰,是電視的聲音,李梅有些心灰意冷了,她不肯走出去了,這時候何蓮又走來了,她差不多是從另外一間屋子閃過來的,她對李梅說:“把桶放到廚房去。”她看見地上還有一隻桶,又說:“兩個桶全部放到廚房去。”
李梅不得不轉身拿另外一隻桶,不得不邁出門檻走進廚房,她走進廚房又不得不去看堂屋,李大富坐在桌邊,李雪瓊靠在沙發上,李向陽擠著李雪瓊坐著,電視機正放著一部抗戰片,桌麵上攤著瓜子花生,他們像是過節那樣整整齊齊坐在桌旁。電視裏的八路軍爬上山坡吹響號角,李大富扭身抓了一把瓜子,他撒開瓜子又去摸桌上的煙盒,李雪瓊摁著手機發笑,一笑就去看電視,李向陽呆呆地看著李雪瓊,又看著電視,他對那些事情不感興趣,臉上什麽表情也沒有。何蓮走進廚房了,李梅立刻提起桶又輕輕放下去,她聽見母親說:“李梅,過來。”母親走去堂屋,李梅彎著腰擺弄水桶,挨著放不好,分開放也不好,她左右為難猶豫不定,母親在堂屋大聲喊:“李梅,你過來。”那聲音完全蓋過了電視機的聲音,她想了想,猜測電視可能被關掉才顯得母親聲音大,母親又喊著:“李梅,叫你沒聽見是不是,你過來。”
李梅熟悉她的聲音,這麽高亢的聲調絕對不是好事,她很擔心,也不知道該擔心什麽。突然,何蓮走到她的背後,抓住她的手臂,李梅心驚肉跳地跟著她走進堂屋,她害怕有災難降臨,更怕災難降臨到她的頭上,不管如何,她不希望有任何災難降臨到任何人身上。
何蓮站著,所有人都看著她,她說:“把電視關掉。”李大富找到遙控器調低了聲音,電視裏播放著八路軍和日本鬼子在荒野拚刀廝殺的場景。何蓮瞪著李大富,李大富徹底關閉了聲音,一個八路軍正對著屏幕無聲地大喊著,何蓮掃視三人,嚴肅地說:“早上我喂豬喂牛,還去拔了蘿卜,你們幹了什麽?”沒人說話,她接著說:“你們收拾了自個,打扮得人模狗樣的。”
李大富無聲地笑了,他衝著李雪瓊眨眼,小聲說:“你媽還會用成語呢。”
“這是個成語嗎?”李雪瓊問。
“你一個高才生都不曉得?”李大富哧哧笑出聲了。
“就你懂得最多。”何蓮大喊,她瞪著李雪瓊,憤怒地說:“我早上喊你把灶頭上的飯端給你妹妹,你是把我的話當耳旁風,呼一下就忘了。”
李雪瓊放下手機,她說:“我以為你叫的是李向陽,你說話的時候沒有對著我說。”何蓮看向李向陽,李向陽翻著白眼靠著沙發一言不發,李雪瓊又說:“媽,你講話從來都不看著我說,你不看著我說,我怎麽知道你在對我說話,不看著別人講話真的不禮貌……”
“真是個高貴的祖奶奶。”何蓮吆喝一聲打斷她的話。李雪瓊張了一下嘴無聲表達疑惑,她對李大富說:“爸,媽早上叫我的時候沒有看著我,也沒有點我名,我和李向陽站在一起,我怎麽知道她在喊我,你覺得我說的有沒有道理?”
李大富想笑又不敢笑,他抹了一把嘴,板著臉說:“聽你媽怎麽說。”
他們三人齊刷刷望向何蓮,何蓮瞪著他們,似乎抵不過三束目光的考量,她拽來李梅擋在麵前,大聲說:“就算是我千不該萬不該犯了大罪,她呢?你們就沒一個人想起來問一句,看見灶台上的飯不想一想為什麽有碗飯放著,你們餓了都知道找東西吃,她呢?她被拴著哪裏都去不了,她餓了也就隻能餓著,就算她是個傻子也知道餓啊,就算是個傻子也是個人啊,貓狗餓了都知道叫喚,她連話都不會說了,她餓了隻能想辦法找吃的,結果又把腦袋磕一個大口子,要是死了殘了,你們誰負這個責任?”
李雪瓊和李向陽呼啦一下湧上來查看李梅的腦袋,不知道是誰的手指撞到了她,她往後一縮踩著母親的腳背摔到地上,有幾隻手抓著她起來,把她送上沙發,她看見他們的臉都掛在她的頭頂上,她的脖子肩膀和頭上爬滿了手指,她正在被所有家人關心著,一股幸福感使得她飄飄欲仙昏昏欲睡了,她閉上眼就立即睡去了。她在夢中聽見父親說:“不管啦,管她傻不傻,隻要身體健康就好啦。”
她聽見母親說:“能活著就好啦。”
姐姐和哥哥齊聲說:“讓她隨便玩吧,她這個年紀還能玩好幾年,不要拴著她啦……”
第二天早晨,所有屋子都灌滿了暖烘烘的熱風。李梅走下樓,家人們正圍著桌子在黑暗中祝禱,她站到他們身後,默念著:“天父,感謝你的大恩大德讓我重回人間,我衷心信奉你的聖靈……”
何蓮打開燈,他們都看見了李梅,沒有一個人感到驚訝。何蓮對李大富說:“老二今天回來了,你下去喝酒少喝點。”
李大富吧唧吧唧嚼著飯菜,目光散漫整間堂屋。李雪瓊對何蓮說:“媽,林盼盼也回來了,她叫我去玩。”何蓮低下頭吃飯,李向陽也要說些什麽,他喊了一聲“媽”,何蓮丟下了筷子,不高興地說:“你要去哪裏?去找李向海還是李向山?他們比你出息太多了,你怎麽好意思找他們玩?”
李向陽愣愣地看著她,何蓮撿起筷子叼到嘴裏,她說:“各方麵都比不上人家,你跟人家玩什麽?你以為是兄弟是朋友,其實人家把你當個笑話看呢。”李向陽站起身走了,李大富望了他一眼,夾著一片臘肉丟進嘴裏,嘴唇張張合合擠出一連串吧唧吧唧。李梅的腦袋一直發著暈,她差不多習慣了暈乎乎的感受,當她的腦袋突然不暈了,這個春節已經過完了。
屋外的田野山林一點點噴著綠色的唾沫星子,一不小心吐出大塊唾沫就染綠整片山野。李雪瓊離家了,她要回上海去,她告訴家人,她已經和那個男人分了手,這次回上海是為了工作掙錢,她掙的錢會用來交學費,也會留一部分寄給家裏。李大富不滿意李雪瓊的決定,李雪瓊走後,他說:“她什麽肚腸我早就清楚,她不會和那個男的分手,也不會自己打工掙錢,要不了多久她就會打電話問我要錢花。”
何蓮說:“你不給她錢不就行啦。”
李大富說:“你這輩子都沒去過大城市,你連我們市區都沒去過,你不知道上海是多麽大的城市,沒有錢的人會死在那裏。”
何蓮便什麽話也不說了。李大富念完李雪瓊就想起李向陽,李向陽去年畢業被分配到廣東的電子廠打工,幹了兩個月就喊著腰疼受不了,然後回到市裏無所事事,他們都不知道李向陽住在市區哪裏,也不知道李向陽在市裏做些什麽,他們隻知道去年下半年的李向陽打破了別人的腦袋,賠了一萬五千塊錢。
李大富吃飯的時候,他問李向陽:“現在幾月份啦?”
李向陽說:“三月。”
李大富踹了李向陽一腳,他說:“都三月份了還在家白吃白喝,你快二十歲的人了,得考慮打工掙錢的事,總不能一直讓我這老父親養著你吧。”
李向陽沒注意自己的腿被踢了,他最近迷上了遊戲,睡覺玩走路玩,吃飯還在玩,他噠噠點著屏幕,抽空看了李大富一眼,他說:“你才四十多歲,年輕得很。”
李大富無話可說了,他走出門去屋後牽著黃牛下地,之後的每一天,他坐上桌就點上煙抽著,抽完幾支煙扒拉兩口飯就出門幹活。
過了幾天,何蓮突然對李大富說:“陽娃子找到工作了,他那個學曆不像他姐,他沾了他同學的光在浙江那邊的服裝廠找了一份輕鬆的活,過兩天就可以去上班了。”李大富踩滅煙頭,端起碗吃飯,吃了一會兒,他說:“狗日的學什麽電子工程,我還以為是多高級的專業,現在跑去踩縫紉機真是羞死仙人。”
李向陽關掉手機看著李大富,他認真地說:“我是去質檢部門做IPQC,混兩個月就能當領導,我跟踩縫紉機的工人不一樣。”
“啥C? ”李大富瞪著眼問,“還要挨批?我看你去挨打差不多,你要去也該把你那頭長毛剃了,不然打架被人扯頭發。”
李向陽拿起手機怒衝衝地走了。李大富嘿嘿地笑了,何蓮捏著筷子敲碗,她說:“兒子不是你的,女兒才是你的。”說完,她也起身走了。
李大富又嘿嘿笑了兩聲,他扭臉看見李梅,他說:“梅娃,你哥的頭發比你還長,要是被抓住一扯,頭皮都要扯掉了,你看啊,頭骨裂了用鋼釘接上,頭皮掉了怎麽接?現在是不是現在發明了什麽膠水可以粘上去啦?”李梅莫名其妙地看著他,好一會兒,她意識到父親在講一個笑話,她馬上咧嘴一笑,李大富忽然不笑了,他說:“你已經十六七歲,再算算都十八九歲了,明年就二十出頭啦。”
李梅收斂了笑容,她知道父親會說些不好聽的話,果然,李大富說:“二十歲就該考慮嫁人啦,你現在傻了,誰願意娶個傻子,養你一輩子說說容易,等我跟你媽死了往土裏一埋,哪裏管得了你的死活呢?”李梅看著、聽著、想著他的話。李大富歎著、咳嗽著、吸著一口氣。李梅認為父親說的有道理,她死了就不用考慮那些,她活得就不得不考慮這些,她說:“爸,我不傻,我可以出去打工掙錢。”
李大富驚訝地看著她,然後點頭說:“是啊,你看著不像是個傻的,你以前也不是傻的。”
李大富把李梅的話聽進去了,三月九號,他帶著李梅到鄉街派出所辦理了身份證,又複印了幾張戶口簿上屬於李梅的信息頁。三月十二號,李大富在李梅沒使用的手機上存入了家裏人的電話號碼。三月十六號,李大富帶著李梅和李向陽走進市區的火車站買了兩張去浙江的車票,下午五點四十五分,李大富站著候車廳裏眼看著他們穿過閘口走向站台。火車啟動的時候,李大富有沒有看見,李梅完全不知道了,她跟著李向陽在火車走道上搖搖晃晃,有列車員河過來嗬斥他們,他們才回到座位上坐著。李向陽剃了寸頭,他是被李大富用生活費威脅的,他的頭不圓,左邊高出一塊兒,青黑的發茬兒均勻分布,發際邊緣並不順暢,一邊黑一邊白,黑的那邊有頭發,白的那邊不長頭發,遠遠地瞧他腦袋像是一顆摔了一下的熟雞蛋,雞蛋摔癟的那邊沾上灰塵,就成了他的頭發。沒了長發,李向陽頻繁地摸著腦袋,他衝著李梅惡狠狠地罵:“看你媽啊,不準看我,別以為你是傻子我就不敢打你。”
李梅趕緊看向窗外,她不是怕李向陽打她,她怕李向陽打破她的腦袋,腦袋破了就不能思考事情,一思考就眩暈,如果一直不思考事情,她就變成了一個真正的傻子。
窗外一下亮一下暗,火車穿了數也數不清的隧道,火車頭見到光,身子還在隧道裏,身子見到光,火車頭又進入了隧道。窗外能看見的事物幾乎一模一樣,有山有樹,有屋有田,一晃就消失了,一晃就閃遠了。李梅感覺窗外掛著一盞千瓦燈泡,一開一關,有時快又是慢,快起來劈裏啪啦的,慢起來好像等了一輩子,她被那光閃得短暫失明,好久才重見光明,就這樣閃了好遠,她閉上眼適應了黑暗。他們在火車上待了三天兩夜,隨著人潮湧出火車站,來了一陣濕風,差點把他們刮倒。李向陽的同學是一個身材矮小的瘦男生,他的皮膚黝黑,臉上的黑皮膚蓋了一層白霜,他的左邊耳朵戴著一個黑色三角形耳釘。潮濕的寒風下,來來往往的人都裹緊了棉衣,壓低了脖脊,瘦男生一反常態,他裏麵穿著低領白色打底衫,外麵是一件敞開胸懷的寬肩皮衣,他還配了緊身藍色牛仔褲,一雙和皮衣顏色相同的高幫靴子,他站在一群黑車司機身邊,雙手插兜,腳尖抖動不停。他們一出來,李梅就注意到那個男生,男生衝他們招手,李向陽完全沒看見,他掏出手機打了電話,男生舉著手機喊:“你媽的傻子。”男生的聲音從電話裏傳來,李向陽看見了對麵的人,他奔過去和男生擁抱,男生差不多跳起來才抱住了他的肩膀,他們互相問候,用的全是普通話。
男生過來拎走了李梅手裏的箱子,他說:“我叫黃勝海,你叫什麽名字?”
李梅哆哆嗦嗦地張開嘴,她說:“我叫李梅。”她好像說了,其實什麽聲音也沒有,黃勝海側著腦袋喊:“什麽?你大聲一點,這邊風大,我聽不見。”
李向陽說:“她叫李梅,是個傻子,別管她。”
黃勝海一跺腳喊了一聲“靠”,然後和李向陽勾著肩走開了。他們從繁華的街區坐車去到安靜的街道,又從安靜的街道步行走到荒涼的街道,黃勝海帶著他們走向一條沒有車也沒有人的柏油馬路,從路邊的梯子下去就進到一片低矮的房屋群,經過三五個屋簷,他鑽進來一間毛坯水泥房,他打開門邀請他們進屋,李向陽有些猶豫了,他說:“你說這邊是個大廠,宿舍是四人間包水電,你不厚道啊。”
“這是我租的房子。”黃勝海走進屋了,他說,“宿舍環境是好,但是要扣一百塊的住宿費,我在外麵自己租房算下來貴了幾十塊,但廠裏三個月會報五百塊的補貼,我在外麵自由啊,至少不用按時睡覺想玩到幾點就玩到幾點。”李向陽點點頭,也走了進去,他說:“我是不是能跟你一塊兒住,我不喜歡被管著,你了解我。”
“你妹呢?她住哪裏?”黃勝海問他。
“管她的。”李向陽大聲說。
李梅不得不走進去了,屋裏不像外麵那樣糟糕,屋頂有滲水的痕跡,一張床一張桌子,牆角立著無紡布衣櫃,旁邊放了一隻桶兩個盆,一個盆裏立著牙刷杯。門邊突出來一角,是一間沒有門的廁所。黑洞洞的廁所往外湧著腥臭刺鼻的氣味,使得整間屋子的空氣渾濁辛辣。黃勝海走過來在門邊摸索,他踮起腳拽下了一塊藍色薄布,薄布垂下來遮住門,他指著牆角說:“那邊可以放東西。”
東西全部堆到牆角,黃勝海帶著他們出門走了幾步鑽進一家沒有招牌的飯館,四張桌子各靠一邊,牆壁油亮黢黑,桌上用透明膠帶貼著菜單,黃勝海指著菜單說:“看看,隨便吃點。”李向陽靠近他,劃著菜單說:“小炒肉、拍黃瓜、地三鮮……”
門外有輛電瓶車路過,驚起光影流動,李梅親眼看見他們的手指從菜單上走過留下一串斷斷續續的痕跡,她去摸桌麵,指頭上黏滿油光,她不安地轉來轉去,看見後麵兩扇門,一扇藍色木門,一扇黑色防盜門,木門虛虛掩掩,被風吹得嘎嘎吱吱,防盜門嚴嚴實實,安安靜靜的。黃勝海突然拍桌大喊:“張哥,做不做生意啊。”
然後他對李向陽小聲說,“這個王八蛋每天藏著搞賭博。”李向陽摸了摸腦袋,冷笑著說:“就這地方搞什麽賭博,你是沒見過那些真正的賭博。”
黃勝海不說話了,他不停拍桌,喊著:“起床啦,上班啦。”防盜門打開了,一個穿黑毛衣的瘦男人走出來,幾顆腦袋在他身後晃動著,啪啪啦啦的聲響在屋裏吵鬧,男人堵著防盜門問:“吃什麽?”
黃勝海說:“隨便吃點。”
男人關上防盜門走進藍色木門,那是一間廚房,男人站著翻找鍋子,又蹲下拖出一袋豆角和一袋土豆。黃勝海對李向陽說:“別看他現在窩囊,他以前是州濟的大老板,華安樓上就能看到他們州濟的廠房,現在州濟改名叫州南,老板也換人了。”
李向陽說:“沒聽說過。”
黃勝海又說:“他姓張,湖北人,在這邊很出名的,上千萬的資產一夜之間全沒了。”
李向陽的眼睛放在門外,他瞟了一眼廚房,漫不經心地晃著腦袋。黃勝海摸出手機滑動,男人蹲在廚房削土豆,哢哢嚓嚓的聲響格外大,他削好土豆洗幹淨,放上菜板麻溜地切片,噠噠噠聲越來越大,男人猛地丟開菜刀,彎腰拖出一隻桶,桶裏有水,他的手在裏麵嘩啦啦攪動著,好一陣摸出兩塊魔芋扔到灶台上。李梅感覺凳子太硬太高,她不能把屁股全部放上去,屁股全放上去雙腳就掉下來了,她挪動著,李向陽的目光突然跳到她臉上,她不敢動了,她緊張地問:“這個老板為什麽現在……怎麽啦?”
黃勝海放下手機,他要說話了,李向陽笑了一聲,他問:“你再說一遍?你說的是哪裏的話?”李梅盯著他,死死地盯著他,似乎是毫不懼怕的目光,其實她要嚇死了,心髒都要停止跳動了,心髒不跳動就呼吸不到空氣,她的臉因為呼吸不到空氣而漲得通紅,不隻是臉,她渾身都紅彤彤了。
黃勝海說:“他好賭,以前還行,勉強能控製,後麵錢多了控製不住了,動不動就飛到澳門啊國外去賭博,好像是前年,他被朋友帶到緬甸玩,開始沒什麽問題,後麵被坑了,廠子房子車子全賣啦。”
李向陽響亮地咋舌,他搖著頭說:“搞不懂這些人怎麽想的,都這麽有錢了還不滿足,還想著要一夜暴富,這就是人心不足蛇吞象啊。”黃勝海的胳膊肘動了一下,沒有碰到李向陽。廚房裏的男人打火燒鍋開始炒菜。
黃勝海說:“有錢玩什麽都可以,主要是人心複雜,騙趙老板的那個人嫉妒他有錢,專門做局坑他,趙老板太容易相信人了。”
李向陽說:“他有那麽多錢會看不透人心?他就是太貪了,要是及時收手就不會全賠進去了。”
黃勝海搖頭,他說:“可能吧。”男人端來一盤土豆絲,放上碗筷回到廚房繼續炒菜,他又端來了一盤魔芋炒肉和豆角,最後端來一盆米飯,他說:“今天又不上班啦?”
黃勝海搖頭,筷子指著李向陽,他說:“請假了,帶朋友來華安上班。”男人歪嘴笑了,兩秒之後才聽見沙啞的笑聲飄出來,他說:“一個人八百,兩個人一千六,你小子光拉人頭都賺夠錢啦。”
黃勝海說:“放屁,說是那樣說,其實拿不到那麽多。”男人又笑了兩聲,扭身走向防盜門,他摸出鑰匙開門,屋裏啪啪啦啦的聲響擠了出來,屋裏站著坐著好些人,他們圍在一起,有人點燃香煙,吧嗒一聲,防盜門重新鎖上了。他們三人不斷去看那扇門,對那間屋裏的場景產生了極大的興趣。
李向陽問:“他們玩什麽?”
黃勝海說:“我不大清楚,反正玩得很大,裏麵什麽人都有。”
李向陽好像懂了,他搖頭歎氣,說:“這些人輸光了也活該。”黃勝海跟著搖頭,他沒打算說什麽。吃完飯,他們回到了那間毛坯房裏,他們還沒走出飯館,外麵就開始了下雨,雨不像雨,像水霧,霧裏帶風,一陣陣撲到臉上,吸到肺裏,渾身都涼透了。黃勝海說屋子裏沒有熱水,他下班在同事宿舍洗完澡再回來,他們晚上不能洗澡,最多洗個臉,也不能洗腳,洗完就凍僵了。隻有一張床,黃勝海安排李梅睡右邊,李向陽睡中間,他自己睡左邊,他們都脫了鞋子上床,李梅站著不動,那張床一看就又冷又硬,被子又薄又小,她躺上去一定和站著差不多難受。
李向陽對她說:“那你站一晚上吧。”
黃勝海對她說:“小妹妹,你想太多了,你哥就在旁邊,我不會對你做什麽的。”
李梅搖頭,她還是想要站著,或是坐下,她坐上唯一的板凳,李向陽和黃勝海兩個人擠在**玩著手機,他們忘記了外麵在下雨,李梅沒有忘記,她抬頭去看,屋頂在滲水,小片變成大片,大片匯聚成點,無聲無息地掉下來砸在地上。她看得脖子都酸了,屋頂的水滴越落越快,地上的水漬洇了一片,這時候,黃勝海已經睡著了,李向陽還在玩手機,他時不時摸頭揉眼,每一次都碰到了旁邊的黃勝海,黃勝海哼哼兩聲翻身壓走被子,李向陽打出一個哈欠,側身擠著黃勝海閉眼睡了。床邊空出一大塊位地方,那是留給李梅的位置,李梅起身拿了一個盆放到地上接水,她又坐下了,**的他們先是輕輕地呼吸著,然後不知道哪個哼了一聲,另外一個呼哧呼哧喘著粗氣,接著兩個人打起呼嚕,一聲高一聲低,重一聲淺一聲,有時同步發聲,有時交替發響,接水的膠盆嗒嗒應和,仔細聽,三聲交匯,形成一種有規律的節奏。李梅低下頭,她的腰板已經直不起來了,她又抬起頭,忍著想著,想著困著,她起身關燈走到床邊躺下了,她和兩個男人躺在一張**,其實她一點也沒感覺到他們的存在,她的背後還空了很大一塊,她覺得躺下不舒服,就沒了睡意,她不能再起來過去坐著,她走過去可能會撞到什麽東西,她閉著眼睛去聽水滴掉進水盆的聲音,去聽背後兩串斷斷續續的呼嚕聲,她有時候睡著了,又莫名其妙地醒過來了,她分不清自己到底是醒著還是做夢,她聽見有人下車去了廁所,嘩啦啦的水聲之後走出來,接著就響起啪的一聲,床板搖晃一下就什麽聲都沒了,李梅醒了,她沒聽見水滴落進水盆的聲音,她知道去廁所的那個人踢開了接水的盆子。
這裏的天空常常下雨,不知道從哪個方向飄來的白霧遊**在半空,遮掩了一些稍遠的房頂,殘留了房屋的短腳。李梅大概是被陰雨綿綿的天氣影響了,她終日惶恐,丟掉了大部分的感知,她住在工廠後麵的宿舍,十二人間的屋子擠了十五個人,作為一個後來者,她被要求和一個臉蛋發黃的胖女人睡一張床,女人很善良,她願意把自己的被子枕頭分給李梅一半,要求是李梅必須每晚洗澡。她在宿舍住了半個月,還記不清宿舍裏那些人的臉,她在工廠六樓幹了半個月,也記不清自己在做什麽活。她有時上個廁所回到車間就忘記了自己的位置,總是巡線的組長帶她回去。她們做的活不複雜,每人一台縫紉機,縫紉機旁放著一個大筐子,從第一台機器走到最後一台機器,就能做出一件成衣。李梅處在中間的位置,拿左邊筐子裏的衣服放上縫紉機,兩隻袖子鎖完,丟到右邊的筐子,下一個人從他自己的左邊筐子拿衣服完成下部分的縫製,八個人八台機器,一天需要完成一千的縫製產量,完不成產量,就需要加班完成。每天的工作時間為早上七點半到晚上七點半,她們總是完不成產能,她們沒有準時下過班,她們總是在晚上的九十點鍾才完成產能下班去。李梅對這份總是看不見太陽的工作感覺厭煩,記不清事物的原因是她不想去記,她忘記的越來越多,她腦海的事物像是一盆放在烈陽下的水,慢慢地蒸發掉了。
當李向陽站在宿舍門外叫她的時候,她完全沒想起來這個人是誰,李向陽叫了她好幾聲,宿舍裏的人嘀嘀咕咕著問誰叫李梅,李梅還沒忘記自己的名字,她走出門看著李向陽,感受到似曾相識的陌生感,李向陽喊著:“收拾東西,明天放假,我帶你去玩。”
李梅回到屋裏,她問那個黃臉的女人:“明天放假嗎?”女人說:“勞動節啦,放假一天啦。”
李梅換好衣服跟李向陽走了,黃勝海騎著摩托車在門口等著他們,他還穿那件黑皮衣高幫鞋,褲子換成了白色,李梅看見他就想起了一些事情,她和李向陽大概一兩個月沒見麵了,李向陽在工廠二樓做著和她完全不一樣的活,他們並不是一次也沒見過,她常在食堂看見李向陽和黃勝海兩個人,她進去,他們就走了,她走了,他們就進去了,迎麵遇見也沒有交流。一輛小摩托載著三個人,用盡全部力氣把他們送到了目的地,一停下就壞了,黃勝海先是彎腰查看,最後狠狠踢了幾腳就走開了。他們走過一條熱鬧的街市鑽進一家叫“安陽小炒”的飯館,兩個人一口氣點了好幾個菜加一箱啤酒,飯菜上桌,又進來一個穿著圍裙的男人,男人和黃勝海認識,兩個人嘻嘻哈哈著開了酒,喝了兩口,男人走進了後門,一會兒就有一個女人端菜出來,男人又回來了,他坐下和每個人說話,輪到李梅時,李梅聽不清他的話,他重複了兩遍就不說了。有兩個人走進飯館,男人起身走開了,李向陽和黃勝海都沉默了,他們懶洋洋地吃菜,懶洋洋地喝酒,似乎沒了興趣,這時候,李向陽對李梅說:“你要不要錢?”李向陽掏出手機給她看消息,李梅看見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晃動,其他的什麽都沒看見。
李向陽說:“爸讓我問你給你的五百塊花完沒有,你的工資都打到他卡上,他怕你沒錢花,讓我問問你。”
李梅問:“爸為什麽不給我打電話?”
李向陽疑惑地看著她,他說:“我怎麽知道。”
李梅說:“我的工資發了多少?”
李向陽說:“我怎麽會知道你的工資。”
李梅有些驚訝,她也不知道自己的工資。李向陽灌了一口酒,他衝著黃勝海打了一個響舌,笑著說:“說她傻你還不信,上著班什麽都不知道,連工資都不知道,把她賣了還會幫著人家數錢。”
黃勝海笑了,他說:“六樓的工資應該在四千左右,撐死也就這麽多啦。”李梅驚訝地望著黃勝海,她不知道自己能掙到這麽多錢,她真的掙到了這麽多錢嗎?她做的事情那麽簡單,給她四千塊的工資完全是不劃算的。
黃勝海說:“華安雖然累了點,但是工資確實是這一片最高的,說是整個浙江工廠最高的工資都不誇張,現在這錢啊,真不好掙。”
李向陽說:“錢不好掙,花倒是好花,一眨眼就沒了。”
黃勝海說:“媽的,我算是看清了,這社會要想掙錢就要膽子大,心黑才是硬道理,心狠手辣隨隨便便就能掙到大錢。”
李向陽說:“我聽說這邊的幾個廠的老板以前都是混社會的,殺人放火無惡不作,一掃黑就跑去國外了,然後搖身一變回來當老板了。”
黃勝海說:“都是放屁,跑到國外還回來幹嗎,你看那些去國外的人誰願意回來?中國不適合那些人,中國適合我們這種沒錢沒文化隻會低頭幹活的人……”
李向陽哈哈大笑,他敬他一杯酒,大聲說:“你小子膽大,早晚有出息。”
李梅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麽,她問李向陽:“爸說給我多少錢?”
李向陽猛地停止笑聲,他問:“什麽錢?”
“我的工資。”
“你的工資在爸那裏。”
“爸要給我多少錢?”
“給你什麽錢?”李梅想破腦袋才想起來,她說:“爸要給我生活費。”
“傻子。”李向陽罵了一句,從兜裏摸出鈔票數了五張,他說:“五百塊一個月,以後每個月底我把錢拿給你,這個錢不能亂花,爸讓我看著你,我不會管你,你自己看著辦,花完就得等下個月。”
李梅還想問問上個月的生活費為什麽沒給她,穿圍裙的男人回來坐下了,男人一坐下就端起了酒杯,他笑眯眯地說了什麽話,他們馬上端起酒杯大吵大鬧,他們撞了杯,同時仰著頭灌下一杯酒,其實他們沒喝多少,一部分澆在臉上,一部分從嘴角淌走,一部分是在他們碰杯的時候就跳到桌上了,李梅聞到一股酸澀的氣味在桌上遊**,她仔細嗅了嗅,一不留神就醉了。李梅沒有喝酒,但她確實醉了,她和喝了酒的人一樣搖搖晃晃,嘻嘻哈哈了。他們三人回了那間出租屋,像第一個晚上那樣躺在一張**,他們躺在**的時候還在嘻嘻哈哈,李向陽和黃勝海笑一陣就說上兩句,說完笑哈哈,接著又說兩句話,最後什麽也不說就哈哈大笑了,他們的笑聲帶有某種魔力,李梅跟著他們笑,她的笑聲沒有他們的響亮,嗬嗬著攆著他們的笑聲尾巴追。笑了好一陣,他們不笑了,李梅還沒從笑聲裏醒過來,她用袖子壓著嘴,嗬嗬笑成了嘿嘿笑,她笑得接不上氣了,李向陽說:“傻子,再笑天都要亮啦。”
李梅更大聲地笑了,她一點也不傻,李向陽總叫她傻子,明明他才是一個傻子。
李向陽又說:“傻子,再笑就滾出去。”
李梅躺平身子,她不該再笑了,她這樣想著,又忍不住哼哼笑了兩聲,笑完了就徹底安靜了。她直挺挺地躺著,一點被子沒撈到,她想伸手去抓一點被子,冷不丁想起有隻手在她身上抓了兩把,一把抓了肚子,一把抓了胸,兩次都是在李向陽叫她傻子的時候,叫完傻子那隻手就縮走了。李梅不太明白,她身上沒有被子,那隻手為什麽要到她身上抓被子,那隻手是誰的手呢?他們忘記了沒有留被子給她這件事嗎?
李梅一睡著就忘記了這件事,李向陽一睡醒也忘記了要帶她出門玩的事情,他和黃勝海趴在**看手機,一陣兒罵爹一陣兒罵娘,他們在罵手機,時不時會罵對方,罵上兩句又趴下,他們的手機比李梅的手機好玩多了,她的手機隻用來打電話,她不知道給誰打電話,也沒人給她打電話,她翻看手機,怎麽都找不到有趣的內容,她過去看他們的手機,隻有花花綠綠的遊戲,沒有有趣的內容,她看了大半天,直到李向陽猛抬頭看見她,李向陽問她:“你也要玩?你是個傻子,你會玩嗎?”
李梅看著他,她說:“我不是傻子,你不要叫我傻子了。”
李向陽翻身站起來,他瞪著她說:“媽說你是傻子。”
李梅不敢反駁了,李向陽笑了,他說:“走,送你回去。”
李向陽把李梅送到公交站,他沒有走開,等到公交開過來推著李梅上車,他一直把李梅送到了廠門口,他說:“我沒有住宿舍,再過兩個月我在外麵租兩間房子,你也不用住宿舍了。”
李向陽的頭發長長了,脖子後麵的頭發蓋過了衣領,李梅認為他的溫柔和頭發長短有關係,再過倆月,李向陽的頭發會更長的,她迫不及待地想要看見哥哥長頭發的樣子。李向陽掏出一張折疊的紙包,那是李梅的身份證,他用身份證比對李梅的臉,說:“把你拍胖了。”
李梅拿過來看,上麵的臉十分眼生,她說:“是不是拿錯了。”
李向陽搶了身份證,他指著上麵的姓名說:“說你傻還不服,李梅,你叫李梅,這就是你的身份證。”
李梅還是覺得不像,李向陽把身份證折回紙包,他交給李梅,對她說:“身份證是你的證明,搞掉了要補辦,你拿到宿舍裝到書包夾層裏麵,千萬不要搞掉啦。”
李梅說:“這麽重要的東西我放不好,哥,你幫我拿著吧。”
李向陽說:“你的身份證隻能你自己放,這個東西別人不能保管,你要是搞丟了身份證就是黑戶,什麽都做不了,坐車啊找工作啊租房子啊都不行的。”
李梅更加擔心了,她不覺得自己傻,但她覺得自己記憶力不好,重要的東西放在身邊會一直提心吊膽,搞不好就弄丟了,她想把身份證送回李向陽手裏,李向陽不肯接受,使勁推了她兩把,眼看就要扭身走開了,李梅有點不舍得,她追著他走,說:“哥,幫我放著吧,我會搞丟的。”
李向陽使勁擺頭,他說:“你自己的東西自己放,這麽大一個人不能老依靠我。”
李梅覺得他說得有道理,她還追著他走,李向陽問她:“你還要幹什麽?”
李梅說:“我想跟你聊天。”
李向陽停下腳,他問:“你跟我有什麽聊的?”
李梅還想讓他保管身份證,轉念一想,要是惹他發火也不好,她想了想說:“我上個月的生活費你沒有給我,上個月我見到你了,你沒有跟我說話,你和黃勝海誰都沒有跟我說話。”
李向陽不耐煩地說:“你的工資不在我這,你的生活費也不是我給,你的生活費是爸給我,然後我再給你,他不給我,我就沒錢給你。”
李梅問:“為什麽爸上個月不給我生活費呢?”
李向陽大吼一聲,一個路過的女人罵了一句“神經病”,李向陽瞪著女人,直到女人越走越遠,他對李梅說:“你自己去問爸媽啊,你去問,你問啊,你好意思問嗎?”
李梅疑惑了,她覺得李向陽的氣憤毫無理由,她說:“我隻是問一下,你為什麽要生氣呢?”
李向陽說:“我沒有生氣,是你自己要跟我聊天。”
李梅問:“那你知道爸上個月為什麽不給我生活費嗎?”李向陽衝了一步,他揮舞著手臂把李梅推了一個踉蹌。
“我知道你是裝傻。”李向陽又推了李梅一掌,他說,“我早就曉得你是裝傻啦。”他的口音變成了野蠻的鄉音,他推了李梅好幾掌,李梅不斷往後退,她不明白李向陽的火氣從何而來。
李向陽說:“你覺得生活費少了,你覺得家裏拿了你工資,你覺得爸媽欠你的,你覺得自己掙錢了不起……你怎麽不算算家裏給你花了多少錢?買你的錢,學費生活費各種雜費,隨便算都是好幾萬,那時候的錢跟現在不能比,你現在一個月可以掙四五千,以前一個月掙多少,你不曉得吧,我也不曉得,但是一定不能比,前幾年的幾萬當現在的幾十萬幾百萬用,李梅,你自己說要把錢還家裏,你還得起嗎?你一個初中沒畢業的腦殘,就你進廠拿到四五千的工資都是靠我的關係,你是不是覺得家裏人都對不起你啊,你太不知道感恩啦,爸媽把你生下來養大,花那麽多的錢,他們問你要過一分錢嗎?”
一個黑衣黑帽的保安走過來,他圍著李向陽轉了半圈,嚴肅地說:“哪個部門的?把廠牌拿出來,不是華安的人不準到這邊來,這一片廠區都是我們華安的,你要吵架走遠點去吵。”
李向陽用鼻子冷哼一聲,他盯著保安看了好幾眼,說:“關你什麽事,我跟人聊天犯法啊。”
保安也哼了一聲,他是從嘴裏發出的聲音,他繞到李向陽另一邊,他說:“這裏是華安公司,是廠區,不犯法但是犯規,公司規章製度不準你們在大門口吵鬧,會影響公司形象,你哪個部門的,你把廠牌拿出來給我看看。”
“看你媽。”李向陽提前扭開了身子,罵完拔腿就跑了,保安追了幾步,黑帽子沒跟上速度掉到地上,他回頭撿帽子,戴好帽子一瞧,李向陽早跑沒影了,保安走回來,他隔著老遠就喊:“站那,把廠牌拿出來!”
李梅沒打算跑,保安那一嗓子引得進進出出的人往她臉上瞧,她的腦子還沒準備好,雙腿已經邁開跑了,她一口氣跑到女生宿舍樓,鑽進宿舍坐到床邊,她腦子還沒回來,她在想那個保安是不是追上來了,是不是正在敲開每一間宿舍詢問,她好像真的聽到了一些敲門的聲音,就在外麵走廊上,一直響個不停,她害怕得直往後縮,縮進去,後麵有什麽東西猛推了她一把,她再縮,那東西又推了她一把,她回頭去看,看見灰暗裏懸著一張慘白的臉,那張臉抖了抖,李梅撲出去跪到了地上,走廊上的敲門聲消失了,李梅的腦子找了回來。黃臉女人從床鋪裏探出頭,破口大罵道:“你媽的小破孩,你壓我幹什麽,娘喲,你真是一個白眼狼。”
女人跳下床,她揪著李梅站起來,喊著:“你不準睡我的床,你滾,滾到其他**去。”幾顆腦袋從**探出來,有人開了燈,幾顆腦袋又縮回**,一個瘦瘦的女生從廁所走出來,她的床鋪正靠著廁所,她彎著背脫鞋,黃臉女人突然說:“周雨,她跟你睡,你們倆瘦擠得下。”
女生已經鑽進了床鋪,她探出頭說:“好吧,你過來吧。”
周雨和黃臉女人是親戚,周雨說這個廠有她家的很多親戚,基本是一個地方的人,就算叫不上名字,也是見過麵的遠親,她說在這裏打工跟在老家是一樣的,沒一點陌生感,到處都是認識的人。她不喜歡這裏,一是親戚太多,二是掙到錢要給家裏人。她打算在這裏幹三年,偷偷存一些私房錢跑去廣東打工,到時候她就滿十八歲了,算是大人,可以出去獨立生活了。
李梅一點都看不出她才十五歲,她覺得周雨長得像一個成年人,周雨很瘦,膚色是黃臉女人那樣的黯淡無光的黃色,她的臉頰上沒有一點多餘的肉,臉皮貼在骨頭上,笑起來顯得嘴大,她一笑,臉上的皮全往上擠,發際線都抬高了。周雨一點也不像十五歲的女生,她不喜歡說話,她也不喜歡笑,她根本不像十五歲的女生,她也不全像一個成年人,她是一個看不清年紀的女生。
周雨到華安八個月了,距離她的三年還有兩年零四個月,她已經存了一千塊錢,她告訴李梅不一定要三年,她決定存夠一千八就走,一千八和十八歲是差不多的數字,她可以把一千八當作十八歲來用。李梅和周雨相處了兩個月之後,周雨才把這些事情告訴她,周雨比李梅更早輟學,她輟學照顧生病的奶奶,奶奶死了,她被她媽安排跟著二姨來浙江打工,那個黃臉女人是她二姨的表姐,她說女生宿舍樓裏的每間宿舍都住著她認識的親戚,她走到哪都有人認識她,她要去廣東找一個沒人認識她的工廠打工。
李梅打心底佩服她,她也想跟著周雨去廣東,一轉念,她又很害怕,她什麽都不懂,什麽都不會,連普通話也說不好,她情願待在有人認識她的地方。李梅把自己的擔心告訴了周雨,周雨告訴她世界上沒人天生就會什麽東西,都是後天學習,她們有一輩子的時間去學習,她們的第一步就是練習普通話,以後走哪裏都不怕了,那些晚上,她們躲在被子裏,一人一句交談著,用曾聽到過的聲音模仿符合標準的普通話。
李梅和周雨練習了三個月的普通話,她們在宿舍外遇見也會說上兩句,周雨問她:“今天你在幹什麽呢?”她的音調軟軟的,李梅覺得她聲音好聽,學著她的音調回答說:“今天在做衣服,晚上不能準時做夠產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