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都是六年前的事了,喻小媛的記憶中,那天有漫天的火燒雲,李濤站的位置正好逆光,使得麵目有點模糊,並不高大的體形凝煉成黑色剪影,輪廓線嵌著金邊。無意中的那一抹,那條胡子,令氣氛瞬間輕鬆。重新戴上眼鏡的他,又變成熟悉的好人大哥,喻小媛的心,砰然一動。要是真有個這樣的大哥,那該多好。
那是喻小媛最後一次見到李濤。回想起來,當時他說自己要出差,應該是做好了離開的打算。通緝犯不能在任何一座城市久待,況且他還上了報紙,那是件危險的事。喻小媛覺得,也許那是他的策略,就好像小說裏說的那樣,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同理,曝光度那麽高的一個人,誰會懷疑他是通緝犯。
通緝廣告上寫著他的真名,不是李濤,是個跟李濤差不多的大眾名字。在他名字後麵有這樣的介紹:性格內向沉默寡言,因患有先天性麵癱,表情嚴肅從來不笑。
被通緝的原因是他殺了人。他真有個妹妹,被兩個小流氓強奸後自殺。小流氓不滿十八歲,因未成年而量刑很輕,其中一個小流氓還有點背景,在少管所沒待多久就保外就醫出來了。他知道後,埋伏在小流氓家附近,半夜裏小流氓喝醉了回家,被他用鞋帶勒死,然後就開始了逃亡生涯。
原來他真有個妹妹,喻小媛有點失望,她曾想過無數次,他究竟為什麽要幫自己。懵懂少女的心中,曾肆意地幻想過這會是一段戀情的開始,可一切都在她沒有回過神來就結束了。從始至終,大哥連她的真實姓名都不知道。
那些經年的回憶,像塵封多年的膠片電影,畫麵泛黃。
當年跟“李濤”道別後,喻小媛就按照吩咐,處理了手機裏的視頻,又給莉莎家人發了信息。莉莎身上四處粉碎性骨折,傷勢嚴重,沒能參加當年高考,第二年去了日本。喻小媛還跟從前一樣,每天笑眯眯地去上學,就像沒有受過任何傷害,也沒有把這些事告訴過任何人。方卉和那些曾經欺負過她的女生們,見到她都跟見了鬼一樣,再也不敢跟她說話,也沒有欺負過她。
喻小媛後來考入了這所全國著名的美院,成績優異,順利考研,如今已是研二在讀。
既然有懸賞,就說明恩人還沒暴露,暫時安全。誰會想到一個性格內向從來不笑的麵癱患者,會變成對任何人都笑臉相迎的見義勇為平民英雄呢?喻小媛這才真正理解,六年前,米粉店裏,恩人說過的那番話。笑,不僅僅是工作需要,更是是他隨身攜帶的盔甲麵具。
不去逛街了,喻小媛忽然改了注意,找遍全城,把這廣告都給揭了。這是她可以為恩人做的,唯一的事。
喻小媛在眾人疑惑的注視中,踮起腳尖,把那張塗抹得麵目全非的通緝犯廣告給揭了下來,小心翼翼折好,收進包裏。銀行保安遠遠地注意到這奇怪舉動,朝她走來,公安局的廣告可不能隨便揭。喻小媛大方坦然地迎著他的目光,給出一個燦爛的微笑,好像她剛才做的是最理所當然的事。
這姑娘長得一般,笑起來可真好看,簡直就像是變了個人。保安有點懵,半張著嘴,忘了要說什麽。等他回過神來,喻小媛已經走出去很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