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羲之
【導讀】
這是記述東晉文壇盛事雅集的一篇美文,選自《晉書·王羲之傳》。
序文僅325宇,既記錄了這次盛會的時間、地點、原因和與會者的“群賢畢至,少長成集”,又以清新的筆致描寫了蘭亭四周暮春之初的風光景物,並由良辰美景之樂自然引發出對人生倏忽的無限感歎,集記事、寫景、抒情、議論於一體,如風行水上,自然成文。
王羲之(321-379),字逸少,琅玡臨沂(今屬山東)人。早年曾任秘書郎、長史、江州刺史、右軍將軍等職,晚年稱病去官,放情山水。他是著名的書法家,人們常以“飄若浮雲,嬌若驚龍”來形容他的書法,世人稱之為“書聖”。
永和九年〔1〕,歲在癸醜〔2〕,暮春之初,會於會稽山陰之蘭亭〔3〕,修禊事也〔4〕。群賢畢至,少長鹹集。此地有崇山峻嶺,茂林修竹〔5〕,又有清流激湍〔6〕,映帶左右〔7〕,引以為流觴曲水〔8〕。列坐其次〔9〕,雖無絲竹管弦之盛,一觴一詠,亦足以暢敘幽情。是曰也,天朗氣清,惠風和暢〔10〕。仰觀宇宙之大,俯察品類之盛〔11〕,所以遊目騁懷〔12〕,足以極視聽之娛〔13〕,信可樂也。
夫人之相與〔14〕,俯仰一世〔15〕,或取諸懷抱,晤言一室之內〔16〕;或因寄所托〔17〕,放浪形骸之外〔18〕。雖趣舍萬殊〔19〕,靜躁不同,當其欣於所遇,暫得於己,快然自足〔20〕,不知老之將至。及其所之既倦〔21〕,情隨事遷,感慨係之矣〔22〕。向之所欣,俯仰之間,已為陳跡,猶不能不以之興懷〔23〕。況修短隨化〔24〕,終期於盡。古人雲:“死生亦大矣。”豈不痛哉!
每覽昔人興感之由,若合一契〔25〕,未嚐不臨文嗟悼〔26〕,不能喻之於懷〔27〕。固知一死生為虛誕,齊彭殤為妄作。後之視今,亦猶今之視昔,悲夫!故列敘時人〔28〕,錄其所述〔29〕。雖世殊事異,所以興懷,其致一也〔30〕。後之覽者,亦將有感於斯文。
【注釋】
〔1〕永和:東晉穆帝司馬聃年號(345—356)。九年:公元353年。 〔2〕癸醜:古人以天幹地支相配紀年。永和九年正當幹支癸醜。〔3〕會稽:東晉郡名,轄地今浙江北部及江蘇東南部。山陰:今浙江紹興。蘭亭:在今紹興西南蘭渚。〔4〕修禊(xì):指三月上旬巳曰(魏以後定為三月三日)古人臨水行祭,以祓除不祥的活動。〔5〕修竹:高聳的竹子。〔6〕激湍:很急的水流。〔7〕映帶:掩映挾帶。〔8〕流觴:隨水流動的酒杯。曲水:環曲的水流。〔9〕次:旁邊,此指岸邊。〔10〕惠風:和煦的清風。〔11〕品類:品種門類。〔12〕遊目:縱目觀望。騁懷:舒展懷抱。〔13〕極:盡。視聽之娛:指耳目所及的樂趣。〔14〕相與:相處。〔15〕俯仰:低頭抬頭,喻指時間短促。〔16〕晤言:麵對麵地談話。〔17〕因寄:有所依托。〔18〕放浪:任性不受拘束。形骸:形體,身軀。〔19〕趣舍:即取舍。〔20〕快然:喜出望外的樣子。〔21〕所之:指已得到的。〔22〕係之:隨之而來。〔23〕猶:尚且。興懷:引發感觸。〔24〕修短:指生命長短。隨化:由天決定。化,造化,自然。〔25〕契:符契。古代用作憑證,由兩半合成,雙方各執一半以資取信。〔26〕臨文:看到文辭。嗟悼:歎息哀念。〔27〕喻:明白、領悟。之:指臨文嗟悼之情。〔28〕列敘時人:一一記下當時的與會者。〔29〕所述:指與會者的詩作。〔30〕致:情懷興致。
【譯文】
永和九年,正值癸醜,暮春三月初,我們會集在會稽郡山陰縣的蘭亭,舉行修禊活動。一時間眾多的賢士都到了,老老少少聚在一起。這裏有高峻的山嶺,茂盛的樹木和高挺的翠竹,又有清澈的溪水湍急流淌,掩映挾帶左右,被用來作為漂流酒杯的曲折水道。大家依次坐在它的邊上,雖然沒有樂器吹奏出美妙的音樂,那一杯酒一首詩,也足以暢述內心的衷情。這天天氣清朗,和風舒暢。抬頭仰望宇宙空間的無限闊大,低首俯視萬物品類的興盛繁茂,借以放眼縱觀,舒展胸懷,足以盡享耳聞目及的無窮樂趣,實在是很快活的。
人的彼此相處,俯仰之間就過了一世,有的發掘內心的感覺,在一室內促膝傾談;有的憑借外物的寄托,不拘形跡地外出遊觀。雖然取舍千差萬別,沉靜浮躁各不相同,當他們為自己遇到的事物而高興,暫有所得,就欣喜萬分自我滿足,卻不知人生的暮年已將來到。到了對他們的所得感到厭倦,情懷就會隨著事物的變遷而變化,無限的感慨便會隨之而生了。過去的歡樂,在頃刻之間,已成了過往的遺跡,對此尚且不能不深有感觸;又何況人生的長短命由天定,最終都不免有窮盡之期。古人說:“死生也是人生大事啊。”這難道不悲痛嗎!
每次觀看前人興懷抒感的緣由,好像符契一樣相合,沒有不對著文辭感歎悲傷的,心裏卻很難說清原因。我本知把死和生當作一回事是虛偽荒誕的,把長壽和短命視同無別是矯妄做作。後人的看待今天,也正像今人的看待過去,真是可悲啊!所以把這次與會者一一記下,登錄他們所作的詩篇。雖然時代不同,世事變化不一,但人們抒**懷的原因,大致是相同的。後代的讀者,也將會對這些詩文有所感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