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輩，就算你跟我師父他老人家熟識，也請不要出言不遜！”楊無善見不得別人說他師父的壞話。
隻不過他也心中好奇，從這美婦的稱呼來看師父應該是跟她師出同門，但是這明月閣不是說隻收女子，那師父到底是怎麽回事？
把斷塵劍扔還給他，“師兄倒是收了個好弟子，難得你這麽維護他，你也別前輩前輩的叫我了，我和你師父可以說是從小長大的，所以很多事情不必那麽較真，我叫花月容，以後你叫我月姨就可以了。”
楊無善這才沒有計較什麽，想了想畢竟自己有求於人，“月姨......”
“嗯嗯。”花月容連忙答應著，看起來很是受用。以後等我碰見了你師父，指不定你還要叫我師娘呢，她在心裏暗暗地想。
“咳咳，你師父沒事不會讓你找我，他躲了我這麽多年，如今終於是肯現身了，他從來不會因為自己的事請前來求我，我猜是因為你的原因，他才讓你找到這裏的吧？”
楊無善聽她這樣問之後，恭恭敬敬跪了下去，執得是規規矩矩的弟子禮。
然後將自己的恐血症和身世大概講了講，告訴花月容此次前來的目的。
等他講完再次抬起頭來的時候，發現花月容眼中已然是含著眼淚，在屋內燭火通明的映照下顯得異常晶瑩。
“月姨，我的病到底能不能治？師父說你一定有辦法的！”楊無善知道這裏是自己最後的希望了，如果明月閣都對他的恐血症束手無策，那麽普天之下他真的不知道該何去何從了。
花月容看著眼前帶著幾分倔強的楊無善，一時間默然無言，怪不得首陽會把這個燙手的山芋扔給她，會把自己的寶貝徒弟送來這個泥沼漩渦之中。
她在心裏歎了一口氣，不能把真相告訴楊無善，“你先起來吧，你的病可以治，我原來遇見過這樣的先例。”
楊無善剛從地上爬起來，聽見她的話後半段之後，又險些癱軟了下去，這句話比他聽過的任何語言都要動聽，“月......月姨，此話當真？！”他的言語隨著他的身體顫抖了起來。
“當然，隻不過這是一個漫長的療程，你的病還得慢慢來，你把這幾粒丹藥拿去，在每天紫氣東來之時，用水服用下去即可，我給你半個月的量，如果你吃完了這些之後，這裏還有一副丹方，你可以自己調配，隻不過這丹方記得不可外傳，是我明月閣之秘，吃完之後......再來我這裏看看效果吧。”
花月容在自己的百寶囊裏摸索了一陣，拿出了不少丹藥用錦囊裝好，又拿出丹方鄭重地交給楊無善，他臉上有著掩蓋不住的喜色。
“不過你要記得，在服藥期間盡量不要跟人爭鬥，能避則避，如果實在避不開的話，一定要牢記我的話......”花月容表情忽然嚴肅了起來，楊無善也集中了精神，豎起耳朵聽著。
“曆世間大喜大悲、驚心動魄之事，莫自傷形骸、莫如死灰槁木、莫激忿癲狂，神魂不欲瘋魔必有所寄，所寄莫失。心中知常行止莫失常，你要守好心中的道。”
在口中喃喃將這句話重複了一遍，楊無善聽得似懂非懂，然而他還是恭恭敬敬的回答道：“我記下了，多謝月姨指點，多謝......多謝！”他說著說著不由得垂下淚來，情緒一下子就失控了起來。
花月容看得很是心疼，趕忙抱住了楊無善，將他抱在懷裏，“我剛剛跟你說的話你忘了嗎？一切都會過去的，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她輕撫著楊無善的後腦勺，低聲細語地安慰著他。
楊無善在這柔軟的懷抱中哭得泣不成聲，讓花月容的心也碎了一地，這個年輕人一直壓抑著自己的情感，如今終於是得到釋放了，隻不過......他的病卻沒有那麽簡單。
這個好像母親的懷抱讓楊無善放下了防備，一個男人並不是沒有眼淚，而是他的眼淚藏在內心的最深處，首先要先心碎崩解，他才會哭得痛痛快快。
“無善......你的名字是叫無善對吧，我聽異兵閣和柳家的人說過你，以後在江湖上行事可要小心了，已經有不少人盯上了你。如果惹到了什麽仇家，抵擋不住的話就來明月閣，來月姨這裏，月姨這裏的大門永遠為你敞開著。”
楊無善聽見這話之後，才用袖口擦了擦鼻涕和眼淚，這時候他感到幾分不好意思，都這麽大的小夥子了，卻還做出這種小女兒家的姿態。
剛剛控製好自己的情緒，聽見花月容這麽說，他的內心又是一陣柔軟，眼淚又止不住的打轉轉，重重的點了點頭。“月姨，為什麽明月閣要跟柳家同流合汙啊，柳家可不像是表麵上那麽簡單......”
說起來柳家楊無善就想起自己剛剛在房頂看到的事情，他忍不住給花月容提醒道。
花月容長長地歎了一口氣，搖了搖頭，“我也不想如此，但是我們宗門的傳承之物在柳家手裏，有些事也是身不由己，這東西我們必須拿回來，這是明月老祖的遺願，所以無論如何我也得配合著他們。在這江湖之中，很多事情都是身不由己。”
楊無善一時間想到了自己的命運，還有以後自己未知的卻一定要走的道路，他也忍不住輕歎了一口氣。
“對了，這次的世家大會上，我想拜托你一件事情。”花月容忽然想到了什麽，對楊無善說道。
“月姨，你這樣說就是見外了，有什麽事情請盡管吩咐，我一定會做到的。”楊無善拍著胸脯保證。
“這次柳家對於世家大會可是心中拿著一份勁頭，在明麵上我們明月閣奈何不了他，但是你們不一樣，異兵閣本來就跟他有舊怨，所以如果有可能的話，你們一定要拿到世家大會的頭籌，即使拿不到也沒關係，但是一定不要讓柳家心願得逞！”
花月容對於柳家越來越得寸進尺的要求，也是窩了一肚子的火，明麵上他對柳家沒什麽辦法，但是私底下卻可以使些小絆子。
楊無善一聽這話連考慮都沒考慮就答應了下來，“我本來就是這麽想的，在這次世家大會上一定要讓柳家吃個大虧，早就想對他們做點什麽了。”
“我看你從一開始好像就對柳家沒有好感，而且今天還是跟著柳文書過來的，你跟他們家有什麽仇怨嗎？”花月容可是將楊無善當做了自己的孩子一樣，所以非常的關心他。
楊無善對花月容也不隱瞞，跟她講了講自己跟柳家的種種事情，尤其是在玉泉城的時候也跟花月容一一道來。
白天見月姨的時候她還是一個高高在上的仙子，而現在她卻拉著自己盤膝坐在地板上，聽著自己的故事笑得樂不可支，楊無善也是越說越多，將自己平日裏跟師父的相處也講了不少，聽得花月容是非常感興趣。
楊無善不知道的是，自從就任掌門之後，她就從來沒有下山去，一直待在這山上統帥著明月閣，做著她高高在上的仙子，如今這樣的時光，花月容原來也是不曾有的。
不知不覺間月亮已經升到了正當空，看起來已到子時，兩個人卻仿佛有著說不盡的話，花月容津津有味地聽著、笑著，從楊無善的口中了解首陽這些年發生的一切。
忽然花月容地耳朵動了動，“等等......我似乎感受到了一股很熟悉的氣息，是你的朋友，那個小姑娘竟然也進內閣了，她是你帶來的嗎？”
楊無善一愣，李清寒？“我沒有帶她進來，應該是她自作主張跑進來的，實在是不好意思啊月姨。”他也沒有想到李清寒竟然有這麽大的膽子，竟然敢自己一個人偷偷溜進來。
揉了揉他的頭發，“傻孩子，跟我還說這些，你知道她修的是什麽功法嗎？”花月容總覺得這小姑娘的氣息非常熟悉。
“不知道，不過是種很詭異的毒功，會五感輪失，我估計從來還沒有聽過這種功法。”
是萬腐毒經！花月容一聽就知道是這個功法，這小姑娘竟然是他的傳人，怎麽會跟楊無善走在一起，她不知道這是不是首陽故意而為，真是有緣分啊。
花月容能一口氣叫出功法的名字也並不稀奇，因為當時的李絕城和李易可是把山上搞得雞飛狗跳，而那本萬腐毒經就是她親手從禁書裏偷了出來交給李絕城的，作為當時最小的師弟，花月容隻有在他麵前才能擺出師姐的架子。
“無善，這小丫頭跟明月閣的弟子們動起手來了，你趕快過去把她帶走，不要跟我的弟子們起衝突。”
楊無善一聽這話趕忙跳了起來，“放心吧月姨，那我就先告辭了。”他可放心不下如今聽力盡失的李清寒，如果她要有個三長兩短的話，自己該怎麽給李絕城交代。
匆匆告別了花月容之後，楊無善就趕忙朝著她指點的方向狂奔而去......
宮殿裏此時隻留下了花月容一個人，她靜靜地坐在地板上，抱著膝蓋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他是首陽的徒弟？”後麵的屏風忽然走出來一個跟花月容年紀相仿的女人。
“師姐，你什麽時候來的？”花月容雖然驚訝卻也沒有起身。
走過來坐在花月容旁邊，“柳文書那老王八蛋搞出那麽大的動靜，我怎麽能不來呢，本來以為他走了，卻沒料到又來了一個小兔崽子，就一直在了。”
花月容點點頭，不再說話。
那師姐看了她一眼，眼中都是溫柔，“月容，這麽多年......我頭一次見你笑得那麽開心，還是忘不了他嗎？”
花月容一怔，“忘不了又怎樣，如今我是掌門，我的命已經不是我一個人的了，這樣已經很好了。”
師姐攥了攥拳頭，又無力地放了下去，半晌無言。
“我總忘不了當時我們幾個，一起在這山上看月亮，看星星，如今卻是死的死，走的走......”
花月容地眼中也多有向往之色，捏住了師姐的手，“我們所做的，是為了讓下一代像我們這樣，像師父庇護我們這樣。”
師姐抹了抹眼睛，“把冰心丹和丹方那麽貴重的東西給了那小子，你還沒問過我這個丹堂堂主呢。”她假裝生氣地說道。
“你不是看著嘛，沒有阻止就是默認了。”花月容調皮地眨了眨眼，兩個人都笑了起來。
“師妹，他的病真的能治好嗎？”
花月容不笑了，回憶著緩緩地說道，“原來師父曾經收治過跟他一模一樣的病人......”
“真的治好了？”
“算是治好了，但是最後......他還是死了。”花月容歎了口氣，她原來以為自己這一輩子都不會再歎氣了，但她沒想到今天卻歎完了自己這輩子所有的氣。
“死了？為什麽？不是......”
“師父告訴我，這種病隻有一種治法，也是唯一的一種治法。就是以毒攻毒，以殺止殺！越是見不得血的，越是讓他見血，越是讓他害怕的，就要讓他更怕。師父讓他沐浴獸血，不斷地讓他跟人廝殺，越血腥越好、越殘忍越好......”花月容咽了口唾沫。
“最後，這個人的恐血症治好了，他不再懼怕鮮血，卻愛上了廝殺和血腥的虐殺，雖說是治好了，但是這個人卻半瘋半癲，與人動手必定見血，最後人不像人，魔不像魔，我又怎麽敢這樣去治好無善......”
“最後那人呢？”
“他最後在癲狂的時候，一刀一刀的剮開了自己的皮膚和身體，親手了斷了自己，或許這就叫做物極必反吧，但是卻也別無他法。師兄不忍心，我也不忍心，但是無善想要走出去就必須要有一次契機，一次血腥而又向死而後生的契機，所以我隻能靜觀其變。”
師姐恍然大悟，“怪不得你給了他冰心丹，的確最適合他......也適合他萬一癲狂後的走火入魔。”
花月容透過窗戶看著月亮，“希望他能有個好結果，不要走到那一步，我可以護他心脈，護他經絡，卻沒辦法左右他的內心，剩下的隻有看他自己。”
兩姐妹雙雙歎了口氣，靜坐無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