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黃昏掠過水麵的飛鳥
六月是荷月。蘇州城外葑溪荷花**裏的荷花開得正好,幾天後就是農曆六月二十四日荷花的生日,仕女傾城而出,往荷花**賞荷納涼,畫船簫鼓,一城風華。
離葑溪荷花**不遠處的河埠頭,一條搖櫓船載著馮夢龍父子倆離了岸。一隻飛鳥掠過水麵,轉眼不知去向。立在船頭的馮夢龍,眼睛望向遠方,一頭白發似秋風中的蘆花。此時是崇禎七年(1634年)的夏天,馮夢龍啟程去壽寧赴任,兒子馮焴同行。這一年,馮夢龍六十一歲。
本來可以過了荷花的生日再啟程,但馮夢龍不想再拖延了。前幾次的荷花生日聚會上覺得自己還是一個臨風的少年,陡然間已變成現在這樣一個須發皆白的老人。再說,自從慧卿嫁作商人婦後,這些勝日尋芳的事,他已提不起任何興致。芸芸眾生,哪個不活在俗世裏,他自己也擺脫不了做俗人,此次去閩東深山裏的壽寧就是去做一個“俗吏”。離開這個被念白儒雅、婉轉入耳的蘇州評彈和昆曲南戲浸潤的江南溫柔鄉,前往山縣壽寧,馮夢龍不知道前方會有什麽等著他。
小舟一路打碎岸上民居在水中的倒影。船頭的馮夢龍偏著頭,耳朵努力從岸上嘈雜的人聲中分揀出茶館書場裏傳出來的琵琶和弦子伴著吳儂軟語的唱詞:“窈啊窕啊淑女杜啊十啊娘啊啊啊……”真好聽啊!《杜十娘怒沉百寶箱》這個俗世裏的故事,現在又成為俗世裏的一部分。這世道怎麽就沒變過,還有那些從唐宋傳下來的故事,到了我朝還是一樣?我寫下的數千萬言對這個世道能起什麽作用呢?能讓那些負心漢回心轉意嗎?能讓那些像我的愛人慧卿一樣美好的女子回來嗎?
幾百年後,周作人在《中國新文學的源流》中說:“影響中國社會的力量最大的,不是孔子和老子,不是純粹文學,而是道教和通俗文學。”可惜,馮夢龍聽不到,不然他垂暮之年還會去追求功名嗎?
科考入仕是當時的主流價值觀,博取功名的念頭根植在每一個像馮夢龍這樣讀書人的心靈深處。自從少年時考上秀才,在短暫的春風得意後,馮夢龍便迎來他舉業上煉獄般的漫長煎熬,並且最終也不曾有他的小說《老門生三世報恩》中的人物鮮於同那樣的晚運和僥幸。收集,創作,編輯,出版,是為了養家糊口,也是為了自己“治世”思想有個載體可以表達和傳播,對他那顆飽受科考摧殘的心靈也是個撫慰。一次次考場铩羽而歸,一次次自尊心深受打擊,馮夢龍已垂垂老矣。
夕陽落下,馮夢龍站在河邊,看見一隻白色的水鳥像箭一樣掠過水麵,鑽入水中,迅即飛起,射向荷花**。這些精靈,之前在他眼裏,與河岸沾水的柳枝一樣,不過是多情的風物,此刻竟然變成了時間的捕手,自己仿佛就是那一條即將被吞食的魚兒。這隻黃昏時掠過水麵的飛鳥,之後不時地出現在他的眼前,甚至夢中,那輕盈的影子追趕著他,壓迫著他,讓他心慌。
已過了知命之年,對於做“進士官”,馮夢龍是徹底失望了。人生的局勢已非常分明,隻有一條路了。明朝製度,“外官推官、知縣及學官,由舉人、貢生選”(《明史·選舉誌》)。貢生步入仕途的門徑,也不那麽簡單容易。清初葉夢珠記載:“前朝學校最盛,廩、貢最難。凡歲、科兩試,不列一等一二名,無望補廩,甚或有三四十年,頭童齒豁而始得貢者。”(閱世篇·學校三)文徵明談到蘇州的舉貢情況,一府八州縣,生員一千五百人,三年所貢,不到二十人。(《三學上陸塚宰書》)成為貢生之後,要做官,還要經過幾次“國考”:國子監考,吏部考,朝廷考。均通過,然後授予教職。
崇禎三年(1630年),馮夢龍成為吳縣學籍的貢生,然後千裏迢迢赴京城北京參加朝廷考試。京城選官考試總算順利過關,馮夢龍被任命為丹徒訓導。任期是崇禎四年(1631年)至崇禎六年(1633年)。訓導是個學官。任上他向知縣提出改造縣學,並編刊了教材《四書指月》,指導士子科考。縣學訓導任滿,業績突出者,經提督學道和所管知府考核以後,報省裏的布政司批準再報吏部銓選才可能得以升遷。丹徒訓導,也隻是個動嘴皮子的閑職。在仕途上蹭蹬了將近一輩子,就是為了有機會變“拖諸空言”為“見諸行事”。
時運把一個人推到馮夢龍的麵前,此人是祁彪佳。崇禎六年(1633年),故人之子祁彪佳出任蘇鬆巡撫。馮夢龍得以升任福建壽寧知縣,與祁彪佳有很大的關係。祁彪佳的父親祁承爜曾任馮夢龍的家鄉長洲知縣,賞識馮夢龍,其創作的《雙雄記》傳奇曾受他的指點。祁彪佳少時傾慕馮夢龍才名,任蘇鬆巡撫後,與馮夢龍交往密切。馮夢龍出任壽寧知縣後,祁彪佳在《與馮猶龍》中談到自己與馮夢龍有共事的緣分,得以觀瞻馮夢龍的風采,近距離聆聽教誨,是三生有幸之事。從其言語中可見,祁彪佳與馮夢龍是一種相見恨晚的情誼,極力推薦馮夢龍是情理中的事。
從蘇州到壽寧,有兩條路可走。一條是從蘇州經浙江麗水、慶元到壽寧,翻山越嶺,路途遙遠。另一條是水陸兼程,從蘇州進入京杭運河到杭州,轉錢塘江,沿富春江、蘭江、衢江,至江山登岸,翻越仙霞嶺古道,到浦城,再水路經建寧府(建甌)、政和,而後走山嶺進入壽寧。明朝,壽寧縣歸建寧府管轄,按朝廷規定,縣官要到府衙報到,經府署審核後,帶上有府署印鑒的公文,方可走馬上任。馮夢龍走的是後麵這條路。
行走在東南高峻蓊鬱的仙霞山脈,馮夢龍覺得自己渺小如蟻,幸而還聽得見一行人的腳步聲。這些小小的回聲,令他想起唐朝末年起義軍首領黃巢率十萬大軍揮戈浙西、轉戰浙東,取道仙霞嶺,劈山開道直趨建州的金戈鐵馬。唉!這位落第的秀才,殺氣太重了,致使生靈塗炭,百姓流離失所,真是罪過啊。他回首北望,仿佛看到了中原農民軍的喊殺聲卷起的漫天塵土。他又想起張九齡、楊萬裏、王安石、陸遊、朱熹、辛棄疾等前輩詩人在仙霞嶺上留下的詩詞。他最喜歡辛棄疾那首《江郎山和韻》:“三峰一一青如削,卓立千尋不可幹。正直相扶無倚傍,撐持天地與人看。”此時,馮夢龍還想不到,十二年後,那個曾與他一起在鎮江甘露寺觀戲聽曲的阮大铖會投清,清軍占領衢州時,還跟隨清軍上仙霞嶺,打到福建去。阮大铖就在仙霞關暴斃,不得善終。而這一年,馮夢龍不斷地為病入膏肓的明朝開出一服又一服藥方——創作小說《王陽明出身靖亂錄》,編撰大眾曆史讀本《綱鑒統一》,編輯《甲申紀事》和《中興偉略》……真是耗盡心力。這些藥方治不了明朝的病,卻加速了他生命的消亡。那年春夏之交,他病逝於家中。沈自晉的《和子猶〈辭世〉原韻二律》寫道:“生芻一束烽煙阻,腸斷蒼茫山水邊。”這一年是清順治三年(1646年)。
馮夢龍在路上走了三個月,終於在農曆八月十一日,到達壽寧。著名的通俗文學家馮夢龍在洶湧的曆史洪流中,似一葉孤舟,從江南腹地飄進閩東北大山深處,轉身成為馮壽寧。
次日申刻,馮夢龍看見天空黃雲朵朵,自西而東,良久變成五色,最後變為紅霞。這樣的天象他從未見過,視為祥瑞之兆,高興地賦詩一首,其《紀雲》詩雲:
出岫看徐升,紛綸散鬱蒸。
蓮花金朵朵,龍甲錦層層。
似浪千重擁,成文五色凝。
不須占太史,瑞氣識年登。
馮夢龍對壽寧,懷著多麽大的希望啊!
二 “待誌”是一個時間用詞
馮夢龍,字猶龍,又字子猶,別號龍子猶、墨憨齋主人、吳下詞奴、詹詹外史、茂苑野史、綠天館主人、無礙居士、可一居士、顧曲散人、香月居主人、東吳畸人七樂生等。名與字是父母或師長所贈,而號則都是由本人自命。從馮夢龍五花八門的別號裏,看到一個人的個性呼應著才華,猶如春風催開大地上的花朵那般的氣象。
讀馮夢龍的《三言》,是看世相和曆史;讀他的《情史》,是看情生萬物的奧義;讀他的民歌集《山歌》,是看人原始活潑潑的野性;而讀他的《古今笑》,是看馮夢龍調侃世態的本事。馮夢龍把筆下跨越數千年的數千萬言歸結為一個“情”字,曾戲言:“自己死後,因為不能忘情世人,一定會作佛度世,佛號便叫‘多情歡喜如來’。”又說,“我欲立情教,教誨諸眾生。”馮夢龍那顆濟世的心,藏在跨越數千年的俗世文學裏,似一顆被時間風幹的種子,一直在等待著一方真正的土壤。垂暮之年,他終於求到了,雖然隻是一小方,遙遠而貧瘠,但畢竟有著真實的泥土氣息。
歲月的風沙掩埋了多少前塵往事。三百多年後,我在馮夢龍的《壽寧待誌》裏看到了那一方土壤,也看到了一個馮壽寧。
《壽寧待誌》記載了壽寧的疆域、山川、物產、民俗、歲時、廟宇等。它又有異於一般的誌書,更像一本地域文化散文集。馮夢龍的每一筆都落在壽寧的土地上。他寫道:“早稻的品種有烏節早、赤芒早及紅、白金成。晚稻色黑芒長的叫大烏,黃色無芒的叫光生,還有一種叫黃檗,蕊紅的叫赤殼,又有一種大紅色的叫政和紅。糯米有紅糯、白糯、肥糯、珍珠糯四種。豆有青豆、黃豆、黑豆、白豆、赤豆、綠豆、斑豆。”這是一方散發著芬芳的土地。但又時時傳來土地的龜裂聲、求雨的禱告聲、饑腸的轆轆聲、竹米的開花聲,聲聲驚人心。這又是一方荒僻貧瘠的土地。
在《壽寧待誌》裏,更看到了大明帝國的骨架被曆史的罡風摧枯拉朽、波及壽寧的情狀——坍塌的城牆,廢棄的鋪遞,無兵把守的關隘,空空的社倉,虛假的升科,沉重的苛捐雜稅,食鹽的缺乏,迎來送往的賄賂,等等,字裏行間斷裂之聲可聞,腐朽之處赫然在目。
曆史學家把明王朝的覆亡歸咎於幾個原因:一個是清朝的強權擴張,一個是各種弊政而導致的史上大規模內亂,還有一個是遭遇人類氣候史上的極端氣候,稱為“小冰河期”。在帝國的神經末梢——壽寧,拖垮明朝政權的這幾個因素清晰可見,最引人側目的是氣候。
《哈佛中國史·掙紮的帝國:元與明》裏附錄了《極端氣溫和降雨量的時期(1260—1644年)》和《元明“九淵”》兩張統計表,其中一六二九年至一六四三年,明朝處於極寒天氣。一六三二年至一六四三年,明朝最後十年,嚴寒、幹旱、饑荒、蝗災、地震、大疫、沙塵暴等災情交織成一張鐵網罩住大明江山,被曆史學家命名為“崇禎之淵”。崇禎朝的首次大饑荒發生在崇禎五年(1632年),之後災情不斷惡化,到了崇禎十年(1637年),幹燥的天氣導致了大規模的旱災。之後,明朝遭受了長達七年的史無前例的大旱,甚至出現了人相食的慘狀。
壽寧的災情在《壽寧待誌》中清晰可見。其“積貯”篇記載,萬曆十八年(1590年),戴鏜任壽寧知縣,建了五所社倉,凡繳納穀子的,給以冠帶、牌匾,以示榮耀。這樣,共積過一千二百多石穀子。但自此之後,荒年旱災連年不斷,民窮財盡,樂意運送糧食繳納的人很少,各個社倉也全都廢棄了。“祥瑞”篇記載,崇禎八年(1635年),竹子間或有開花結果。這年秋收大減產,人們因而懷疑竹子生竹米是不祥之兆。崇禎九年(1636年)春夏之交,滿山竹子都結了竹米。正遇上前一年歉收,米貴,老百姓缺少糧食,采來竹米,磨成粉煮粥,舂一下做飯。全縣大人小孩,爭先上山采竹米,老百姓靠竹米度過了荒年。這年夏天大旱,馮夢龍帶領官吏求雨。“災異”篇記,崇禎九年(1636年)冬天,壽寧天氣嚴寒。溪裏的冰將近一尺厚,人可以從冰上走過,幾天後才化。花木多凍死。民間認為冬天是下一年豐收的預兆,馮夢龍認為任何事物都不能過分,過分了,即使未必成災,也不能不說是不正常的現象。
自然氣象是生存最基本的物質條件,是潛在的一種變數。僅崇禎九年(1636年),壽寧異常氣候帶來的災情,導致百姓生活之困苦可想而知。馮夢龍執政處境之艱難,也可想而知。《壽寧待誌》中,馮夢龍以大量的篇幅實錄了他的施政實踐——修複城牆門樓,修複關隘,恢複鋪遞,治理虎患,禁溺女嬰,捐出自己的俸祿修複學宮,等等。然而,一些充分調研民情、惠及百姓生存之道的施政措施,比如鹽法、兵壯、升科、賦稅,因切中時弊,觸及官場,上司未批而胎死腹中。“民無餘欠,庫無餘財,欲有司之有為於地方,蓋亦難矣!今將萬曆二十年後加裁之數詳著於後,使覽者知壽寧之艱與壽令之苦,冀當路稍垂憐於萬一雲!”請看到的當權者可憐可憐壽寧人民和壽寧縣令吧!這是馮夢龍的哀歎。
《壽寧待誌》其實是一本時間之書,其“小引”裏寫道:“天運如輪,晝夜不停;人事如局,勝負日新。三載一小庚,十載一大庚,經屢庚之故實,質諸了不關心之人,忽忽猶記夢然。往不識無以信今,今不識何以喻後。”時間的流逝像車輪一樣,世間的人情事理,天天有新的局麵,以前發生的舊事物,還有幾個人去關心又說得清。不了解過去就不能知道現在,不知道現在又怎能推知將來?
馮夢龍給這本書命名為“待誌”。“待誌”是一個類似“明天”的詞,一個指向時間的詞。這樣的詞本身就是一條時間河。馮夢龍寫《壽寧待誌》是解決“時間流逝”的問題。
三 一隻不吃鮮魚的貓
二〇二一年十二月四日,與馮夢龍隔著三百多年的時光,去看馮夢龍的壽寧,也看時間裏的壽寧。
曾在乾隆《福寧府誌》裏見過一張壽寧疆域圖。紙上滿畫著山巒,一巒接一巒,似海上起伏的波濤。壽寧縣城正是馮夢龍《壽寧待誌》“疆域”篇裏描述的那樣:“城囿萬山之中,形如釜底,中隔大溪。”這一方群山賦予的獨特地理單元,散發著一種隱秘的氣息。
壽寧建縣於明景泰六年(1455年),東麵與南麵都與福安接壤,西南與政和交界,北方則是景寧,東北與泰順毗鄰,西北則是慶元。壽寧縣就像一個齒輪,與周邊幾個縣相互咬合著,無數古道,埋伏在莽莽蒼蒼的山中,進入壽寧的路徑曲折而艱難。
從溫州到壽寧,舊日要繞道麗水,經慶元進入壽寧;或是翻越溫州蒼南分水嶺,到福建福鼎,再繞回溫州泰順,進入壽寧。二〇二〇年十二月,文泰高速開通後,從溫州上高速,經文成、泰順,直接進入壽寧,兩個小時的車程。這條高速路,穿山架橋,懸於雲端,被譽為“浙江的天路”。車在萬山之巔穿行,洞宮山脈一覽無遺。在我們知道的時間之外,它就是這個樣子,而人世已麵目全非。
前方的山坳處幾幢高樓齊齊長出來,挑著朵朵白雲。解開大山綠色的包裹,眼前呈現的是一座小型的現代都市。從這山望那山,咫尺之間,中間隔著一個湖。湖邊和山邊,高樓大廈林立,這些無法橫向擴展,隻能向上的建築,讓人想到竹林,想到瘦削而多節的毛竹。
省道進了山穀,開始叫夢龍街。壽寧縣政府靠南山而建,臨著夢龍街。湖濱是馮夢龍文化公園,青石欄杆上刻錄著壽寧曆代文人留下的詩文,我第一眼就看到了馮夢龍的《石門隘》:
削壁遮半天,捫蘿未得門。
鑿開山混沌,別有古乾坤。
鎖嶺居當要,臨溪勢覺尊。
筍輿肩側過,猶恐礙雲根。
這裏除了山與水,以及鐫刻的詩文,所有地麵上存在的東西都是新的。一問之下,不出所料。這是壽寧人推倒一座山,拓展岀的一片新的生存空間,稱東區。馮夢龍在《壽寧待誌》“風俗”篇中說,壽寧縣城小如彈丸,從城東到城南,相距不到半裏,步行就可走遍全城,出城不遠,就是空山冷澗,再也沒什麽可去的地方了。現在壽寧人學愚公移山,造了一座新城,這是馮夢龍想象不到的事。
隨著夢龍街緩緩上升往西延伸,壽寧老城仿佛從舊時光裏慢慢浮上來,出現在視野。那顆躁動的心一時被一種東西按住了,一些被臃腫喧囂的日常遮蔽而覺察不到的細微——雜亂中的有序,新事物中的舊影,喧鬧中的寧靜,寒冬裏的暖意,此刻都回到心裏來了。事物的兩極性在一個地方同時呈現,是因為時間的河流從這裏奔騰而過時,一些頑固的東西沒有被帶走。那家賣手機電腦的店門口支了一張舊舊的小木桌子,販賣自家手工做的土豆餅。一家裝飾時尚的商店裏賣的是“繼光餅”。這種中間凹陷的圓形麵餅,據說是戚家軍抗倭時的幹糧。隨處可見賣線粉的小店,被白白的熱氣迷蒙著,好多人就站在小店前端著碗吃著。這就是馮夢龍寫到的線粉嗎?“買線粉的人很多,貧窮人家沒有米,有的整天三餐都吃線粉,取它的方便。”現在吃線粉的人還是很多,已成壽寧著名的特色餐點。看著米糊均勻地攤開在一張鉛皮上,整張下到沸水裏燙熟撈起,然後在粉皮上放入香菇、鹹菜、肉末等做的餡料,卷起來放入碗中,打上一勺蠔油湯,蘸著吃。我也要了一張線粉嚐嚐。這些新時光裏的舊事物,使得壽寧古城,仿佛存在於時間之外,又在時間之內。
夢龍街接上勝利街。走上一段就不自覺地拐入了工業路,是街上濃鬱的煙火氣把我襲裹了進去。路的左邊商鋪一間挨著一間,路右邊擺著一長溜的草藥攤。“這是牛奶根,活血化瘀。”“這是岩幾,通經散結。”“這是南風藤,治風濕。”……攤主大都是中年女人,都有一張被山風磨礪過而顯得粗黑的臉。她們仿佛與植物通靈,對植物的性情無所不知,這讓她們身上散發出一種遠古巫的氣息。身體內的植物性瞬間被她們喚醒:我是一棵梔子樹,夏天開出芳香的白花,秋天結出形狀像鼓的小巧的果子,然後在冬天的寒氣中從黃轉紅,根有著涼血平肝的功效,果子可以入藥,還可以做染料。馮夢龍對應什麽植物呢?應是一株風藤,在這片充滿瘴氣的南方原始深山裏,有著祛風除濕、溫經散寒、活血化瘀的功效。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濃濃的魚腥味,原來前麵是一個菜市場。煙火味最濃的就是菜市場了。進門就是一排海鮮攤,帶魚、螃蟹、蝦蛄、魷魚、小黃魚、貝殼、海螺等海貨,應有盡有。這是馮夢龍想象不到的事。
《壽寧待誌》“物產”篇中說,鱗介類有鰣魚,隻有兩三寸長,不是江中那種大鰣魚。溪蟹很小而且沒肉,不如政和的厚,當地人沒煮就擺上盤子。石鱗魚類、大蝦蟆被稱為佳肴珍饌,鯽魚也沒有。不知道這溪蟹生吃是什麽滋味?我七十五歲的母親說,她小時候在水碓屋搗竹料,時常有溪蟹爬上來,我爺爺看見了,抓住就吃,說味道是甜的。我的故鄉在溫州西部大山裏,與壽寧同屬洞宮山脈。舊日除了溪魚,日常也不見鮮魚,以魚幹、鹹魚為主。我爺爺生吃溪蟹,與壽寧人把生蟹擺上桌是同樣道理,因為山裏缺魚鮮。
馮夢龍對壽寧“魚”的描寫,最生動莫過於“風俗”篇中的那段文字。說,溪魚隻有兩三寸長,也當作貴重珍稀的食品。鰉魚從寧德來,運輸困難,若不是嚴寒的天氣,運到壽寧,色、味都變了。像燕窩、西施舌、江瑤柱等,雖然出產在福建的海裏,壽寧的大戶人家有的還從未見過。鯊魚幹、鰻魚幹是人們常用的食品,貓也吃慣了幹魚,偶爾把鮮魚扔給它吃,也不吃,就搖搖尾巴走開了。
馮夢龍筆下這隻不吃鮮魚的壽寧貓,不禁讓人啞然失笑。貓天生的欲望,在壽寧消失了。貓的腸胃,相對於壽寧九曲十八彎的山道,太不起眼了。從江南水澤來的馮夢龍,在壽寧四年,大概也像那隻貓一樣,已不適應鮮魚的味道了吧。
馮夢龍似乎跟壽寧的魚較上勁,在“歲時”篇裏又寫到了“魚”。說,壽寧的中秋節比過年還熱鬧。壽寧縣裏沒什麽魚,隻有中秋節時,各村都把池塘的水排幹,捉了魚挑到城裏,即使是窮人,典當了衣服也得買一塊魚肉過節,不論天是晴還是雨。過了八月十五,想到市上求一片魚鱗,也不可能得到了。
在中國,“魚”與“餘”諧音。逢年過節要吃魚,特別是過年,寓意“年年有餘”。但在深僻的壽寧,隻能在中秋節吃到鮮魚。中秋前後,稻穀收成,物資相對比較豐盛。馮夢龍也寫到壽寧的除夕,大戶人家派人四處追債,窮人逃債,而貧窮人家在外麵掙錢糊口,半夜才回家。這其中可看出壽寧人看重中秋節的一些緣由吧。“魚”,映照了這個“餘”字。這不會也是馮夢龍埋下的大包袱吧?
壽寧不吃鮮魚的貓,和壽寧人隻在中秋節吃鮮魚,形成了一對辯證關係。這隻藏在書頁裏的貓,搖搖尾巴,就發散出三百多年前壽命的荒涼氣息,不禁讓人周身一凜。這是文學家馮夢龍的本事。
眼前這個物資充足而色彩繽紛的市場,是現在壽寧人的生活底板。現在山城的富足和活力在柴米油鹽的細碎裏已感知到。走出來,陽光和暖。街邊一個老人在煎鼠曲餅,一個穿藍色校服的少年在一旁幫著顧客裝袋。他們是祖孫倆,姓範。他們應是馮夢龍在《壽寧待誌》“勸誡”篇裏那個“孝子”“範世雍”的後人。鼠曲草是春天裏的草,冬天怎麽會有呢?碧綠的草葉嵌在金黃的麵餅中,勾人食欲。用手機掃碼支付了三塊錢,接過少年手中的餅,大口咬下來,熱氣裹著香味,滾落胃中。此時,冷風吹麵,周身生暖,仿佛春天已在壽寧城外等著了。
還不過癮,找了一家街邊小酒館。從狹窄的樓梯上了二樓,坐下,讓店家上壽寧的特色菜。店家姓柳,夫妻倆已開了二十多年的小店。馮夢龍在《壽寧待誌》裏記錄的“孝子”“柳必用”,是他們的先祖嗎?友說,自己的願望就是在這樣一座小城裏開個小店,一日三餐,緩慢生活。想著,這樣的日子未嚐不可呀!閑閑地說著,菜也一盤盤陸續擺上桌來:“紅曲泥鰍湯。”“溪魚燒梅幹菜。”“醃蘿卜燒肉糜。”“冬筍燒鹹菜。”“炒溪螺。”“飯在後麵啊。”轉身一看,是一個圓形的木桶,一掀蓋子,熱氣猛地升上來又散開去。友說:“飯甑蒸飯是古風。”“有酒嗎?”馮夢龍在《壽寧待誌》也寫到壽寧的酒,說,早晨起來,接觸山中瘴氣容易得病,因此壽寧人多飲酒。酒有紅、白兩種,都用粳米釀造。店家拿了一瓶酒上來,一看——“夢龍春”。老板娘說,這“夢龍春”的牌子是我們壽寧縣政府花了八百萬元從別人手裏買回來的。這是馮夢龍想象不到的事。
“紅曲泥鰍湯”,我是第一次吃到。一大碗淡紅色的糊糊的湯,散發著酒氣。湯裏的泥鰍周身發紅。店家說,活泥鰍要放在紅酒糟裏嗆過,然後與土豆絲一起燉,直至魚肉酥爛又不散。友給我示範吃泥鰍:用筷子夾起泥鰍,整條放入嘴裏,然後用筷子夾住頭部,嘴唇包住魚身,上下牙齒剔下魚肉,一邊剔一邊拉,從頭至尾,一條完整的骨頭從嘴裏拉出來。整個過程不過十秒。友吃得順溜,我吃得狼狽,總把泥鰍折斷,嚐試多次後,才拉出了一條完整的魚骨。這種吃法,在於唇、齒、筷子三者的巧妙配合。泥鰍肉入口即化,細嫩鮮滑。而如此吃泥鰍,像一種演技,讓人大呼過癮,欲罷不能。這種吃法,在馮夢龍時應該還沒發明吧。
泥鰍一般生在水田的爛泥中,家鄉有吃泥鰍治水土不服的習俗,那些離家的人,會炒一些泥鰍幹帶在身邊備用。到了壽寧,吃了“紅曲泥鰍”,連著這一桌的飯食,已體驗到這一方水土的豐厚了。
“喵……”一隻貓不知從何處躥出。扔了一條溪魚過去,它嗅了嗅,搖搖尾巴走了。不由一陣恍惚。“夢龍春”,一杯接一杯,似與故人相逢,已微醺。
四 煙火深處一枝老梅
縣在翠微處,浮家似錦棚。
三峰南入幕,萬樹北遮城。
地僻人難到,山多雲易生。
老梅標冷趣,我與爾同清。
這是馮夢龍在《壽寧待誌》“縣治”篇裏附錄的小詩《戴清亭》。詩中溢出奇崛孤清之氣。這株老梅在壽寧“縣治”的“學宮”旁,已經有幾百年的樹齡了。馮夢龍在梅樹下建了一個亭子,匾上題寫了“戴清”二字,並題下這首詩。“戴”是指萬曆十八年(1590年)就任的壽寧知縣戴鏜,舉人出身,為官清正有為,是一位能吏,後升任四川忠州知州,是馮夢龍推崇並效仿的一位前賢。老梅下的“戴清亭”是馮夢龍在壽寧的寄情明誌之處。
不知“縣治”還在否?老梅和“戴清亭”是否安好?酒氣冉冉,腳底浮動,沿街尋去。一路上,似乎有一縷目光牽引。友說,在壽寧丟不了,隻有兩條大街,一條是勝利街,一條是解放街,兩條街呈“丁”字形。蟾溪,由西往東,與勝利街平行從壽寧古城穿過。
蟾溪南岸密密麻麻的民居裏暗藏著一條條小巷子,不入裏巷不知壽寧山城之獨特。步入溪南的巷子,才知所謂巷子,隻是房屋與房屋之間的一條縫隙。行走其中,隻觀一線天。這些小巷以蟾溪為脊,猶如梳子,密密排布開去之後,在民居中彎彎曲曲。巷之小,房之密,是地之局促。正是馮夢龍所描述:“居室限於地,故製度狹小,多重屋而少廣廈。”山城絕地求生的狀態,入小巷中可見一斑。
從幽巷走到溪邊,見一座廊橋淩空橫跨於蟾溪上。簷下的風雨板紅綠相間,寫著“鳶飛魚躍”四個水墨大字。橋的兩端和中間,抬升成八角攢尖頂,中間的攢尖頂下則書寫著“玉帶長環”四個水墨小字,一種仙幻之氣圍繞橋身。橋名“仙宮橋”,也叫玉帶橋,始建年代不詳,乾隆十四年(1749年)被大水衝毀後,於乾隆三十二年(1767年)裏人集資重建。橋的每條梁柱上標明了捐贈人的姓名和金額,擋板上寫著諸如“結善天護佑,家和福自生,廣開方正路,留於子孫行”此類勸世文。橋上神龕奉祀仙宮娘娘,有人在拈香祭拜後,把香插在橋頭橋尾的香爐中。不時見橋邊人家在拈香,祭拜天地後把香插在自家門框上的插香處。
蟾溪上的廊橋,溝通著街市與民居。沿著溪邊走,又見一座廊橋,叫升平橋。橋中間有八角攢尖頂,橋上的神龕祭祀觀音,也有人祭拜。馮夢龍說,從升平橋到永清橋,溪裏有魚,有的青色,有的紅色,溪水清澈,遊魚可數。這段溪中魚叫作“神魚”,人們都不敢捕捉,過了這兩座橋,捕捉溪魚就沒有禁忌了。低頭看蟾溪水,不見魚,隻見廊橋斑駁的倒影,風一起,散作五彩繽紛的碎影,似乎山城的時光都在這條溪裏。
看日曆,才知今天是農曆十一月初一。馮夢龍在《壽寧待誌》“香火”篇說,每月初一、十五日,官吏們拜謁官廟。首先是文廟,其次是城隍廟,再次是馬仙廟和關廟。而民間信佛教的人,男的尊奉三官,女的尊奉觀音,別的他們就不知道了。唯有馬仙,不管男女,都虔誠地奉祀她。馬仙,俗名馬五娘,是福建民間當地神,在壽寧香火很盛,遇上水旱災,人們無不向馬仙禱告。
壽寧人敬天地神靈的古風,與馮夢龍在壽寧的施政有很大的關係。馮夢龍認為奉祀神靈和治理百姓,都是官吏職責,沒有不奉祀神靈而能治理好百姓的官員。在壽寧任上,馮夢龍帶頭捐俸祿修建了關廟、天地壇、山川壇等祭祀場所。作為一方官員的馮夢龍深知信仰對民眾教化、安定秩序起的作用。除此之外,作為文學家的馮夢龍,也深知那一縷嫋嫋的青煙、一朵跳動的燭火,衍化出的力量還遠不止於此。
看見“上馬巷”,應是離“縣治”不遠了。問一位正在點香的老婦人,戴清亭在哪裏。她說,就在對麵,過了前麵那座橋,再過街,往北鳳巷走。多問了一句老人姓氏,她說,姓繆。這壽寧城中的繆氏還真是與馮夢龍有直接關係。馮夢龍曾審理了一樁繆氏祖墳林木紛爭案,繆氏勝訴,並將馮夢龍手書的判決文告抄錄在本族清嘉慶年間的《繆氏大宗譜》上。民間把人丁興旺也稱作“香火”旺盛。今日壽寧城中深濃的香火,續上了馮夢龍時的人文傳統。這些迎麵而來,又擦肩而過的人,還是馮壽寧治下的子民的後裔。
北鳳巷在勝利街中段,解放街正好與勝利街交會。舊縣治在此,解放街就是壽寧古城的南北中軸線。山勢所致,北鳳巷緩緩上升,沿途都是摩肩擦背的現代水泥建築——壽寧縣融媒體中心、壽寧縣機關幼兒園、壽寧縣監察委員會、壽寧縣老年大學……雜錯的樓宇中,立著一座小巧的紅柱綠瓦的六角亭子。“戴清”二字映入眼簾的一瞬間,內心一震,馮夢龍赫然立於眼前。這“戴清”雖不是馮夢龍寫的“戴清”,卻能讓時光倒流。那株不見了的老梅,寒枝上正著滿了花蕾。
戴清亭中立了一塊石碑,刻著“馮夢龍宦壽舊址”。壽寧縣政府於一九八五年為紀念馮夢龍“在職期間,關心民瘼,頗有建樹,所著《壽寧待誌》,記事述懷,文情並茂。為紀念前賢,特立此碑”。
站在亭中,四圍不見青山,隻見高樓大廈。呼吸間有梅花的清香,仿佛來自時間深處的問候,想起馮夢龍初到壽寧時的境況。
縣署大堂年深日久,已經傾斜。儀仗庫在大堂東廂讚政廳後麵。然而,其實沒有儀仗,隻有龍亭、香案,而且由於年深日久,都壞了,用繩子綁著。黃冊庫在正堂西邊,年深日久已經崩壞荒廢。往年的舊黃冊已經糜爛無存。縣學在縣署的左邊。學宮傾坍已久。名宦祠在學宮儀門的左邊,隻是一間破屋,連窗欞都沒有了。壽寧城牆當年被倭寇毀壞,知縣戴鏜曾報告上級,請求增築,終究沒有實行,從此之後,一天天崩塌,四個城門全沒有了,可以隨便進出。全縣沒有一麵夜間報更的鼓,一夜五更糊裏糊塗。
馮夢龍站在鎮武山上,默默地注視著山下。這“浮家似錦棚”,不就是自己要“以佛度世”的世嗎?不就是自己欲立情教、要教誨的眾生嗎?慧卿的離開,可以說度了馮夢龍,讓他把情給了芸芸眾生。馮夢龍在《情史·龍子猶序》中雲:“天地若無情,不生一切物。一切物無情,不能環相生。生生而不滅,由情不滅故。四大皆幻設,惟情不虛假……萬物如散錢,一情為線索。散錢就索穿,天涯成眷屬。”馮夢龍要用情修複壽寧這副渙散的骨架,以情聯結壽寧的子民。
馮夢龍定下執政理念:“嶺峻溪深,民貧俗儉。險其走集,可使無寇;寬其賦役,可使無饑;省其讞牘,可使無訟。”可是執行起來有多難,受地方勢力的掣肘,又困於自己的資格。他隻能憑著勤謹來彌補缺陷,以仁慈來輔助嚴明,以廉潔來彌補地方的貧困匱乏,“做一分亦是一分功業,寬一分亦是一分恩惠”。
馮夢龍還用白話文寫了《禁溺女告示》:“為父者你自想,若不收女,你妻從何來?為母者你自想,若不收女,你身從何而活?……如今好善的百姓,畜生還怕殺害,況且活活一條性命,置之死地,你心何安?今後各鄉各堡,但有生女不肯留養,欲行淹殺或拋棄者,許兩鄰舉首,本縣拿男子,重責三十,枷號一月,首人賞銀五線……”告知壽寧人養女兒的好處和棄養女嬰的荒謬,並將此列入“每月朔月,鄉頭結狀”中所應報告而不可缺少的內容,賞罰分明。明朝,棄溺女嬰之風甚重,但明文規定嚴厲打擊棄溺女嬰的行為,馮夢龍應是先例吧。馮夢龍懂得“女嬰”,筆下聚集的萬千女子,活潑潑地都在他心裏涵養著,她們是戀人,是愛人,是女兒,是妻子,是母親,是親人。
馮夢龍在學宮旁的一棵老梅樹下建了戴清亭,這裏是前任知縣殘存的“看花處”。他希望自己清正廉潔,有高潔的品格,經受住各方的壓力,像許多光明磊落的君子一樣。
戴清亭的左邊是學宮。馮夢龍“立月課”,發給諸生《四書指月》,每月一次,親自講授。因學宮依山而建,山並沒有鏟平,每次大雨後,水從牆隙中噴出,向西繞過內堂,向南一直流入大溪,水聲淙淙。置身這樣的環境中,馮夢龍覺得自己好像身在高山大川,而“忘其身之為俗吏也”。
身為俗吏,又不流俗。馮夢龍壽寧任上三年,“百端苦心,政平訟理,又超於五十七邑之殿最”,但受資格所拘,沒有像戴鏜一樣得到升遷。“若夫升沉明晦則天也。”官職升降就像天氣陰晴一樣,那是天意啊!這其中包含著多少無奈、悲涼、憤慨和不可訴說呀!那就寫吧,寫一部《壽寧待誌》,把一切可說和不可說的都寫進書中,寫下一個真實的壽寧留給後人。此時,馮夢龍看到了那個天,即人道頭上的天道。
馮夢龍的筆在白色的宣紙上寫下“壽寧待誌”這四個字的瞬間,那隻黃昏掠過水麵的白色水鳥,像打開的書頁,倏地飛入他的袖中。崇禎十年(1637年),馮夢龍榮休回鄉。此時,改朝換代的浪濤洶湧,大明的帝國之舟即將沒入曆史的海底。
走出戴清亭,沿著川流不息的勝利街慢慢地走著。看見“北路戲保護傳承中心”的院子裏一群男生正在一位老者的帶領下排戲。問排的是什麽戲,說是《壽寧知縣馮夢龍》。
人生何嚐不是一出戲呢?而時間才是總導演。壽寧任上三年,是馮夢龍人生一出壓軸大戲。至此,馮夢龍完成了中國傳統士人三不朽——“立德、立功、立言”——的人生境界。
馮夢龍在壽寧任上,還寫了一部傳奇《萬事足》。現在的壽寧人把馮夢龍在壽寧執政為民的事跡搬上了舞台,創作了《馮夢龍除虎記》《戴清亭》等馮夢龍係列戲劇作品十多部。時間流逝,寫戲的人,成了戲中人。
我來了,他走了。我來了,其實他還沒走。馮夢龍,一位被時間捕獵的人,成了一位高明的時間捕手。
二〇二二年二月八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