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曆史學家布羅代爾說:“宗教是文明最強有力的特征。”

山水是禪。

南方的山水,峽穀深幽,山峰聳峙,白水在青綠間奔走。

這裏已是浙南的極南處。海浪馱來青綠的山脈——洞宮山脈,從閩北進入浙南後,在此盤根錯節。主峰荸薺嶂,海拔一千零五十二米。峰下有一座極樂禪寺。

我先是在《甌海金石誌》裏看到極樂寺碑的碑文:

極樂禪刹甲於永嘉西路諸山。唐季龍紀間,鏡清恷禪師創始於孤峰之頂,名極雲。謁靈峰者囗若陟於磴,莫不爭先而趨焉。大德伏虎以騎,鹿訓以跨,出入乎浮嵐集翠之表……

把碑文展開來細看。

唐昭宗龍紀元年,也就是公元889年,鏡清恷禪師雲遊至永嘉(溫州)西麵山中,見峽穀、瀑布、激流、森林、草地,氤氳著獨特而神秘的氣息,有虎、鹿、羚羊等在林野中生息雀躍。又登上高峰,見煙雲縹緲中青山萬重,如如不動。於是,鏡清恷禪師在峰頂建了一座禪院,取名極雲寺。

鏡清恷禪師講經時,老虎自林中而出,鹿也歡欣而至。禪師也經常騎著老虎,或跨著鹿,穿行在雲嵐綠野之間。虎和鹿是靈善之物。特別是虎,集猛獸罕有的三個特點於一身。一是辟邪,《風俗通義》中謂:“虎者**,百獸之長,能執搏挫銳,噬食鬼魅。”二是虎能聽佛法,有靈善之性。三是虎能感應人間善惡,維持正義。曆史文獻和誌書中,常有禪師伏虎馴鹿的記載。民間傳說,永嘉建郡城時,一隻白鹿從林中銜花而來,繞河穀平原一圈又躍入林中,人們視為祥瑞,按白鹿足跡建城郭,城就叫白鹿城。鹿城之名,溫州至今還在沿用。

因鏡清恷禪師的修為,極樂禪寺逐漸成為溫州西部著名的禪寺。孤峰之上,煙雲繚繞,梵音在峽穀中流轉。信眾不畏山峰險峻,爭先前來拜謁。施主夏九發善心,捐出自家的良田作為極樂禪寺的恒產,供養寺僧。到了基禪師時,因寺在孤峰上搬運太艱難,把寺移到前山向陽的地方,方便從事耕種。

極樂禪寺從唐代、兩宋到元代,從鏡清恷禪師、基禪師、榮禪師、無暇璨禪師、華穀聲禪師,四百多年的時間裏,在山穀中櫛風沐雨,花開花落。

元至正年間,鐵關武公來鎮守極樂寺山門,發願重振寺宇莊嚴。施主林君美是瑞安三川人,為人耿介,才德超群,喜歡與僧人交遊,常攜友人到極樂寺與鐵關談禪。一日,談禪之餘,樂然捐出自家膏腴之田的租穀百石,補足重建極樂禪寺的經費,同時又刻大士妙相兩座,刻成之後,又捐了一些租穀。於是,極樂禪寺重新煥發莊嚴。古有夏九與鏡清恷禪師,今有林君美與鐵關武公。他們的善舉,刻在碑上,垂範後世。

撰寫極樂寺碑文的作者是時任溫州路永嘉縣尹林慧生。明萬曆《溫州府誌》記為林泉生,字清源,元莆田人,至順元年進士,官至翰林直學士。林慧生“文詞名海內”,是“閩中文學四名士”之一。作為地方官,弘揚地方美德是林慧生的職責所在,其中也有他與君美,以及與極樂寺鐵關禪師的情誼。元時,士大夫與僧侶交往是當時的一種社會風氣。他們仰慕寺院清雅脫俗的環境,與高僧大德或攜手出遊,或坐禪論道,或茗茶弈棋,在唱和酬答中交流思想,常為佛教僧人撰寫一些碑銘、僧讚、詩序等文。林慧生與林君美想必是這股文化潮流的先鋒。

極樂寺碑立於元至正三年(1343年)。碑文中有極樂禪寺的興衰、人口的遷徙,還有文人、仕宦與寺僧的交往,相應的是宗教、農耕與士人文化等。

佛教東來。

但沒有人知道佛教何時在東海一隅落地,或許是東海的長風帶來,或許從東甌王的翎羽上飄落下來,或許從青瓷熊熊的火焰中飛濺出來。但是,一位詩人帶來佛教思想,卻是永嘉(溫州的古稱)山水可以作證的事實。

永初三年(109年)七月十六日,謝靈運被貶謫永嘉任郡守。謝靈運心不甘情不願,赴任日期一再遷延,原定夏末到任,直到秋天才順著甌江而下,踏上這座濱海小城。這位滿腹鬱悶的詩人,給溫州山水帶來了文學的光輝,以及佛教的慧光。

謝靈運與佛徒有相當深的因緣,他與慧琳友善,同為廬陵王義真的入幕之賓。曾見高僧慧遠於匡廬,其他如法勖、僧維、曇隆、法疏等人,也都與之有過交遊。前往永嘉,可能有幾位僧人同行,到了永嘉後,這些僧人也隨從靈運出遊,並時常在一起誦經論道。

一日,謝靈運與僧友去郡城西麵的瞿溪山訪僧。他們駕一葉扁舟,從郡衙門前的河道出發,出城南,折向西,往峰巒疊嶂處而去。一路上,一個個海跡湖,像一雙雙明亮的眼睛,照亮謝靈運灰暗的內心世界。登瞿溪山後,謝靈運寫下《過瞿溪山飯僧》:“迎旭淩絕嶝,映泫歸漵浦。鑽燧斷山木,掩岸墐石戶……望嶺眷靈鷲,延心念淨土。若乘四等觀,永拔三界苦。”詩中謝靈運詳細描述了山民原始的生活,讚美了僧友秉誌高潔的修行,其實是他求助佛教思想擺脫現實苦悶的心靈表達。

謝靈運在永嘉寫作了著名的《與諸道人辨宗論》,討論“漸悟”和“頓悟”,辨析成佛之道。謝靈運的“頓悟”之義源於道生。王弘把謝靈運的書送示道生,道生對謝靈運的闡釋總體認可。許倬雲在《萬古江河》裏寫道:“竺道生發‘人人皆有佛’的論斷,開啟一切眾生都能成佛的理論……竺道生的頓悟論,也可能有孟子學說的影響。後世禪宗由此肇始。”

謝靈運稱得上是佛學家,但不是一位佛教徒。“凡所有相皆是虛妄,應無所住而生其心”,《金剛經》中的這令人精神為之一凜的醒世之言,謝靈運沒能據為己有,他太愛生了,他執著於眼前的享受,太害怕消失殆盡,因而求助於佛家的思想。

謝靈運在《石壁精舍還湖中作》中寫道:“昏旦變氣候,山水含清暉。清暉能娛人,遊子憺忘歸。”這“清暉”,是自然山水的光芒,也是謝靈運的佛教思想遇上永嘉未染塵的山水迸發出的智慧之光。

謝靈運其實是山水光芒的采集者,這是他另一個隱匿的身份,連他自己都不會覺察到。謝靈運的慧光,一直滋養著後世的詩人,這才有了李白的“孤帆遠影碧空盡,唯見長江天際流”、王維的“人閑桂花落,夜靜春山空”,等等。

據考證,從劉宋開始,甌窯上開始出現蓮花紋。是不是可以說,謝靈運在溫州,倡導了一種精神至上的文化生活。他的佛教思想像水一樣滲入溫州的山水,然後以詩歌培植了一片適宜佛教文化傳播的土壤,特別是禪宗。

謝靈運也曾沿甌江逆流而上,進入戍浦江,遊覽藤橋的石鼓山,留下山水詩《登上戍石鼓山詩》。“日沒澗增波,雲生嶺逾疊。”夕陽西下,甌江潮漲,戍浦江隨著也漲起來,潮水會一直漲到層層雲嶺之後,直到江的源頭——澤雅。

瞿溪與澤雅,分居山的兩麵,接壤生息。而澤雅與藤橋,是一脈之水,相依相通。一向熱愛尋求人跡罕至的險峻之地,以征服高山大川為興趣的謝靈運,在永嘉,沒有翻過瞿溪山,也沒有沿著甌江的潮水到達戍浦江的源頭,詩人的目光無法抵達山水更深處。

在謝靈運的劉宋時期,澤雅這一片高山峽穀還是一塊化外之地。但很有可能居住著沒有隨東甌王內遷江淮的“甌人”遺民,以及之後被楚滅國後避入深山的“越人”,他們在山中就像謝靈運在《過瞿溪山飯僧》中描述的山民那樣用泥土塗塞門戶,截斷樹木鑽木取火,過著原始的生活。

到了唐朝,佛教大盛,杜牧詩中“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樓台煙雨中”的盛況,同樣也可以用來描述溫州。一座座廟宇在溫州山水間,雨後春筍般生長起來。據《溫州通史·漢唐卷》載,中和元年至天複二年(881—902年)間,二十餘年溫州地區增加了二十所寺院,極樂禪寺就是其中一所。而溫州地區佛教發展的繁盛期則在吳越國(906—978年)七十餘年間,溫州地區新建了八十六所寺院。

極樂寺,這一朵禪花,開放在繁花凋零的晚唐,催開這朵禪花的是帝國覆滅之際的社會動**。溫州雖偏安一隅,但帝國心髒的搏動,自然波及每一條毛細血管。天災人禍時,寺院禪林往往是那滔滔洪水中的一葉方舟,成為芸芸眾生的庇護所。在戰亂的陰影下,孤峰之上的極樂梵音,開啟了這一片山域文明的先聲。

高山峽穀中,文明延宕而遲緩。宋時,此地屬永嘉縣泰清鄉,有“梅溪裏”的記載;明清時屬永嘉縣泰清鄉二十三都,以溪山清勝故名。明弘治《溫州府誌》作“寨下”,萬曆《溫州府誌》作“澤雅”。“寨下”與“澤雅”方言諧音,應是方言雅化而來。時代變遷,現在山裏兩百多個自然村落,隸屬於溫州市甌海區澤雅鎮。不論是梅溪、泰清,還是澤雅,從地名裏就已看到這裏青山綠水之美。

在明朝,或是宋朝,澤雅山民利用自然資源手工造紙,技術與《天工開物》裏的造紙如出一轍,並延續至今。令人匪夷所思的是,文字對於這一方造紙的水土卻極其吝嗇,曆代誌書文獻除了記錄幾個地名,竟然沒有記載這片土地的任何消息。為文字提供安生之所的澤雅,被文字遺忘了。

因此,刻在石頭上的極樂寺碑文,極其珍貴,後人從中得以窺見千年之前澤雅這一方水土的精神氣象——唐時的澤雅高山峽穀中,人還沒有多少說話的餘地,這裏充滿著花朵、草樹、溪流、山風、雨雪這些土著的聲音。而佛祖,在群峰之上拈花微笑。

進山尋訪極樂禪寺。

沿著古道走,血肉之軀上的腳板踩踏在山體上,不由周身血液沸騰,這是人與山、腳與泥土與生俱來的情感被喚醒了。

粗石砌成的古道,沿著山勢蜿蜒爬升,曲線連起一座又一座的山體。陽光從竹林的縫隙間漏下來,投在覆著蒼苔的古道上,雖是白日,也有王維“明月鬆間照,清泉石上流”的禪境。三兩聲鳥鳴,穿透密林,王籍“蟬噪林逾靜,鳥鳴山更幽”的禪心亦可體會。中國的藝術意境,是人與山水合一的詩意境界。詩教也是中國原始的宗教。在山水間參禪、悟道,才得天地真意。此時,我又想到了謝靈運這個被棄世於廣州街頭的偉大詩人。

聚居在山的褶皺中的村落人家是山中最美的風景。他們像捉迷藏似的,指向無盡的山的深處。他們從哪裏來?這個問題一直在心頭像草葉在風中翻飛。那些仍在山裏生活的人家,春天播種,秋天收獲,依著日出日落與季節的輪回,生活的節奏也是天地的節奏。他們的祖先藏起自己生命的來路,讓高山鎖住後人飛翔的翅膀。但終究是鎖不住的,千百年之後,他們的後人又開始往山外遷徙。這是人類遷徙的本能。隻有經曆過喧囂,再回到寂靜的山中,才能真正領受陶淵明“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的“此中有真意”。

北林垟屬於高山盆地,山間“土地平曠,屋舍儼然”,恍若“武陵桃源”。村頭正建一片公寓式建築,叫“田園綜合體”。這是一個現代概念,可以理解為在鄉村田園吃飯、睡覺、休閑、旅遊、養生等。做這樣的事,陶淵明是鼻祖。從曆史的那隻眼看,隻是人類遷徙的一種方式而已。史上避亂、開墾、隱居、躲禍、經商,甚至遊覽等,都是人類遷徙的理由。當山中的人走向城市,城市趨於飽和後,一些人又重返鄉村,但返回的不一定就是原來出去的那一批人。這也是自然的輪回。

從村尾一座小山的腳下進去,繞過這道山的屏障,呈現在眼前的是一個巨大的湖,一個異常飽滿、深邃、仁慈的碧波**漾的湖。哦,不,是群山合圍中的一片廣闊的稻田,平鋪開去的青禾,**漾的綠光眯了我的眼。竹林像成批的綠色雲朵,也像一條大河,在巍峨的山體上飄**,抑或流淌,讓人分不清綠色是從山上流淌下來,還是從田野上漲上去。高山上有這樣一片廣闊的綠野平疇,還真是讓人驚奇。

晚稻正在揚花灌漿,空氣中飄散著淡淡的稻米香,饞得讓人想吃一碗香噴噴的“嚐新飯”。呼吸著,張開貪婪的嘴,在心裏大聲喊:“是誰在這山穀裏種下第一株禾苗呀?”翠色逼人,風從山上跑下來,從我揚起的雙臂下穿過,綠野上倏忽閃過一襲袈裟,隱入對麵兩條山脊的相交處。看到那裏有兩片竹林像兩扇大門,守護著什麽似的。

貼著山邊的小徑走是一種奇妙的感覺,迂回曲折,由遠而近,像去尋訪一位故人。走到了山襟交疊處,才知是一條小峽穀,澗水潺潺有聲。小徑往左分叉出一條小徑,彎彎曲曲,而後被一條粗石壘砌的小小的單孔石拱橋接到對麵。一塊缺了上半截的石碑立在橋的那頭。這就是“極樂寺碑”嗎?

碑上附著一層青色的苔衣。湊近看,依稀可見一些淺淺的字跡。拔了一把草,擦去青苔,辨認出“溫州路”和“佛”這幾個字。“路”是宋元時期的行政區域名。在宋,相當於明清時的省,在元代,相當於明清時的府。碑文字跡模糊,無法辨認碑上刻的是什麽內容。石碑的背麵也刻有字,辨認出“青田縣二都根頭信士林二位拾銀二錢”,還有“庫門坳”。這是極樂寺碑文中沒有載錄的內容。給村人電話,說為了防盜,把碑埋地下了。那這塊又是什麽碑?折下一片南瓜葉去溪澗兜水,希望打濕石碑後,能辨認出碑上的字。葉兜裏的水,走到半途差不多已漏盡。在古物麵前,因為無知,所以徒勞和無助。

隔了一周時間,再次進山,用水衝洗了石碑,用鐵刷清除了碑上的青苔。石碑吃了水後,竟然整塊暗了下去,那些字沒有浮上來,反而像溺水了一樣,沉到時間的深海裏去。撲到石碑麵前,細細搜尋,想把它們打撈上來,除了上次認出的“溫州路”和“佛”,這次認出了“夏九”,這兩個字足以讓我們斷定這塊殘碑就是極樂寺碑。

或許也是在這樣一個陽光溫煦的午後,一個拓碑人把一張宣紙像一張網似的鋪在極樂寺碑上,然後小心翼翼地把一個個字從時間的海中打撈上來。山風從雪白的宣紙上拂過,一個個黑色的字開始從沉睡中蘇醒過來。

不知極樂寺碑損壞於何時?耳邊仿佛傳來一聲悶響,似雷聲消逝在山的那邊。距今六百多年的極樂寺碑斷了。沒有人知道。一株南瓜藤從旁邊的田園裏爬過來,臥在石碑身旁,開了一朵黃燦燦的花。

極樂寺與這塊殘碑,隔著一小片梯田。四季豆的藤蔓已開始漸漸枯萎,茄子雖還開著花,結的果實不是駝背就是躬腰。秋的蕭瑟之氣已悄然而至。隻有稻禾越發茁壯,醞釀著登上季節金燦燦的巔峰。

天地間的榮枯興衰無時無刻不在進行,大地上的事物消失又在輪回。眼前的極樂寺,五間平房,簡陋,寂靜。從唐代到現在,生生滅滅,沒有被湮沒在一千多年的時間裏。

寺坐西朝東。站在寺前極目遠眺,四圍青山如屏,綠野平疇盡收眼底。寺在山的褶皺處,深藏不露,外麵進來看不到寺,而寺內看外麵卻一覽無遺。明弘治《溫州府誌》記載:“極樂禪寺在泰清鄉後梁龍德間建。”應是基禪師搬極樂禪寺到前山的時間,就是現址。

極樂寺所在的高山盆地,有多條山嶺通往瑞安。寺前嶺,我曾走過,翻過山去,是瑞安的朱山、東元等地。這幾個地方與澤雅一樣,都是造紙古村,峽穀山澗邊水碓和紙槽錯落有致,舊日造紙盛況可見一斑。尤其是村人講的不是瑞安方言,而是澤雅方言,應是尋覓適合造紙的水源從澤雅這邊搬遷過去。另一條叫和尚嶺,翻過山是瑞安山後,這條嶺估計是極樂寺的僧人修建,才有此名。

寺前嶺曾走過太平軍的鐵馬。一八六二年二月,太平軍進攻溫州,四次攻打不下溫州府城。將領白承恩便出奇計,親率精銳部,從青田萬山越白沙嶺突入瑞安飛雲小港,另派偏師繞道永嘉林垟(今甌海區北林垟),翻越朱山,在瑤莊會合,到河上橋,在大嶺巧擺荷包陣,千餘鄉兵陷入包圍。白承恩部乘勝進駐潮至一帶,直指瑞安縣城,不料在桃花垟中了埋伏,白承恩死於抬槍之下。白承恩是溫州平陽人,熟悉溫州地形。白承恩派出的偏師就是經極樂寺旁的寺前嶺往瑞安朱山方向。離此地不遠的山澗中有一條石橋,原是一條木橋,當年清兵與太平軍在這裏對峙燒毀了木橋,後修建為石拱橋,就叫“火燒橋”。傳說白承恩的部隊把軍糧、物資,甚至珍寶,藏在極樂寺,作為攻打溫州的後方倉庫。現在當地還流傳著一句順口溜:“極樂極樂,三步上三步落,誰人得到誰人與寺院對半奪。”此話,像一句開啟寶藏的密語。

民間還傳說,極樂寺有九十九個和尚,為湊足一百個,打了一個石和尚站在寺前,從此寺院就衰落了。傳說雖是佛家教化人凡事不能做得太滿,但從另一個側麵反映了極樂寺曾經的規模。北林垟現年九十七歲的老人黃有花回憶,極樂寺原有三進,年少時曾去燒過香點過燈,寺前的梯田以前都是極樂寺的範圍。一九三九年,極樂寺毀於山洪泥石流,直到一九九八年,才在原址上修建,就是現在五間簡易的平房。從寺裏的一塊碑上得知,極樂寺最近一次修護是在二〇〇五年秋,村民募捐修整了寺前的路、寺門、屋瓦和電線。這塊碑與那塊殘碑,相距不過十米,卻隔了六百多年的時光。極樂寺播下的那一顆善的種子,一直在這片土地上開出花來。寺後有一口井,山泉從石頭縫裏滲出,汪汪一潭,不枯不溢。

望向剛才走過的小徑,彎彎曲曲,浸潤了遙遠的信息。山野藏匿的秘密,與腳下蓬勃的野草,枯榮與共。

那一個身影總在我的意念裏揮之不去,有時清晰,能感覺到它就在前麵的田野上耕耘的樣子,有時模糊,不過是風起時刹那寂滅的一個念頭。

再次進山,已是一個月後。坐車與步行進山感受完全不同。車在山間盤旋上升,耳朵被堵了一層東西似的嗡嗡作響,不斷提醒著山的高度,也提醒著我曾經擁有、現在已失去的山性。

此前綠色的山穀,已變成金色,連陽光都有了金屬般的聲音。我是為那個人來的。他是“夏九”。極樂寺碑文中記述他捐出自己的良田,作為極樂寺的恒產,供養寺僧。夏九是澤雅曆史上唯一記錄在案的有名有姓的唐朝居民。

夏是一個古老的姓氏,是中國最早的朝代夏朝大禹的後裔。夏氏從何時遷入東海一隅的溫州?古老中國人口流向,對應著一次次曆史的大動**。西晉的“五胡亂華”,唐朝的“安史之亂”“黃巢起義”,北宋的“靖康之難”,戰亂的大災難,迫使著中原人,帶著族群,向著南方,一批批上路。在曆史大遷徙的洪流中,哪個身影是夏九,或是夏九的族人?一九八八年版的《瑞安市地名誌》載,夏仁明,唐僖宗時避董昌亂(875年)自山陰遷閩東赤岸轉遷瑞安苔湖。文成《會稽郡夏氏宗譜》記載:夏仁俊,唐中和元年(881年)自會稽縣(今屬紹興市)遷居安固縣(今瑞安市)白雲山下嶴底村(今泰順縣莒江鄉下村),因父於劉漢宏叛唐時義諍被殺,隱居下嶴底村。這兩支遷入溫州的夏氏,是夏九那一支嗎?夏九行九,前麵還有夏一、夏二、夏三……遷徙北林垟高山盆地中的夏九這一支,在當時可能已是一個大族。

溫州偏安一隅,社會相對穩定,不論是黃巢起義,還是接著的五代十國,都沒有發生過戰亂殺戮之大禍,反成避亂之民的流入地。唐僖宗乾符五年(878年),黃巢從仙霞嶺入閩血腥屠殺,閩北居民大批流入溫州。這也是繼兩晉“五胡亂華”流入溫州的第二批人口。而浙東地區不斷發生的農民起義,如天寶三載(744年)的吳令光起義、浙東“海盜”起義、寶應元年(762年)舟山島袁晁起義、大中十三年(859年)浙東裘甫起義、乾符二年(875年)浙西王郢起義等,都直接波及了溫州,促使一些人離開易動亂的河穀和濱海地帶,進入山區。

顧況《仙遊記》載:

溫州人李庭等,大曆六年,入山斫樹,迷不知路,逢見漈水。漈水者,東越方言,以掛泉為漈。中有人煙雞犬之候,尋聲渡水,忽到一處,約在甌閩之間,雲古莽然之墟。有好田、泉竹、果藥,連棟架險,三百餘家。四麵高山,回還深映,有象耕雁耘,人甚知禮。野鳥名鴝,飛行似鶴。人舍中,唯祭得殺,無故不得殺之,殺則地震。有一老人,為眾所伏,容貌甚和。歲收數百匹布,以備寒暑。乍見外人,亦甚驚訝。問所從來,袁晁賊平未,時政何若,具以實告。因曰:願來就居,得否?雲:此間地窄,不足以容。為致飲食,申以主敬。既而辭行,斫樹記道。還家,及複前蹤,群山萬首,不可尋省。

這儼然是唐代的“桃花源記”。顧況在溫州任職,這個故事不致全無蹤影。動**的晚唐,夏九他們或許從河穀平原出發,朝著西麵的這片高山峽穀而來,“尋得桃源好避秦”。

山巒疊翠的山間盆地,帶給夏九安寧的氣息。他在這片莽蒼的山穀裏站定,將鋤頭舉過頭頂,用力楔入茂盛的草叢,當一股泥土的腥香,從萋萋的荒草上漫過時,他的臉上不禁泛起微笑。然後,一鋤,一鋤……黑色的浪花,綿延開來。一場雨水後,一片茸茸的綠色長了出來,再給幾天南方的好天氣,稻穀的清香就開始在山穀裏流動。人的繁衍也如草木,夏九的族人也像一把種子在山穀裏撒開來。

不知道夏九後裔現在北林垟還有多少人?問當地村民李宗玉。“現在當地沒有一個人姓夏的。”他們去了哪兒?夏九一族消失得隻留下一個人名,這令人匪夷所思。

李宗玉給我講了一個當地的傳說:“北林垟最早的居民是夏姓和葉姓。後來,夏和葉兩個家族都染上瘟疫,隻留下葉家一個孩子,是後來搬來的陳姓人的外甥,就由舅舅養大,跟著姓了陳。隨著陳姓家族在當地不斷壯大,陳家人排擠這位外姓人,已經長大的葉氏後人,就搬出來自立門戶,就是現在的下垟村。他們在家廟裏立了夏九牌位,稱‘夏九明王’。”這個傳說讓我內心驚喜。傳說是風書寫的曆史,但保存了一些恒定的東西。

穿過金色的稻田,下垟村從金色的稻浪中像一座小島浮上來。蜿蜒的村道上曬著穀子,羽毛雪白的鴨子在水塘裏撲打著翅膀,南瓜、冬瓜臥在矮牆上曬著太陽。好一個安適的小村。

“吱嘎”一聲,仿佛打開的不是廟門,而是一扇時間之門。我走了進去。“原來夏九在此!”一個棄世如此之久的人,沒有被時間湮沒。“夏九”正襟危坐在神座上,目光從我頭頂越過,投向門外那一片金色的田園。姓陳的葉氏後人立夏九為家神,讓族人世代供奉,此中又有什麽隱秘的原因呢?問村人,沒有人知道答案,留下無限的想象空間。

李宗玉又帶我們去了一個當地人叫“夏葉宕”的地方,說是夏家和葉家最早的居住地。那是一塊山凹地,離下垟村不遠。竹林中殘留著一段段青黑色的斷牆,一些砌牆的方石散落於林中,陷入泥土。夏九他們就住在這裏嗎?雖然隔著時間厚重的帷幕,他們的氣息還是在竹林間彌漫,仿佛手一伸就能牽住他們的衣袖。

再次去看極樂寺殘碑,手指輕輕地撫摸著“夏九”這兩個字。寺前的田園裏,下垟村的陳林雲和他的兒子正在收割稻穀,身影仿佛就是千年前的夏九。

秋光清澈,風從廣闊的田野上吹過,時間的深度消失了。遠山的草樹微微擺動,有兩個人影從對麵的蔥嶺上下來,大袖翻飛,穿過金色的稻田,朝著我們這邊走來,已聽到他們的談笑聲。一位高聲吟道:

“雁**峰頭春水生,無邊木葉作秋聲。六龍卷海上霄漢,萬馬嘶風下雪城。春盡不知陽鳥去,岩高惟許白雲行。故人家住青山下,野竹寒流亦有情。”

“君美兄,我在雁**山作的這首詩,如何?”說著就朗聲笑起來。

“慧生兄的這首《題大龍湫和李五峰韻》寫得豪健,與兄台相比,我的那些詩文就顯得小家子氣了。”

“賢弟謙虛了,鐵關禪師重振極樂寺宇,你捐出百石租穀助緣,讓人感佩。”

“我們此番前去極樂寺也是‘故人家住青山下,野竹寒流亦有情’之意境也。”

“快快走,鐵關禪師已在等我們了。”

極樂寺殘碑,立在山穀裏,像老僧入定。山無語,水潺潺,白雲千載空悠然。遠望,曠野那邊炊煙升起,雞犬之聲相聞,此地仿佛還是千年前的唐朝。

二〇二一年十月七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