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吉野人的書簡

對狼在日本已經絕跡之說,很多專家都持相信態度,但我覺得這是一個難以下結論的棘手問題。雖然各地的獵手們都說,近年來幾乎無人遇到或捕到狼,但當今獵手們的技能與膽識,特別是他們在深山中的生存能力,已有明顯的衰退,這是我們不能不加以考慮的。也就是說,他們很可能並沒有生活在能夠遭遇狼的環境中。認為狼已經絕跡的另一個證據是,盡管很長時期以來對狼訊加以注意並不斷尋找,卻沒有任何結果,研究室甚至連一個標本也沒有收集到。但這個理由也並不足以服人,如果不能碰巧遇到像過去那樣的好機會,狼的行蹤是很難發現的,它自然不會自己映入中央學者的眼中,更何況其數目已在急劇減少。一個不爭的事實是,狼的生活環境持續惡化,已基本失去了集團生活所必需的外部條件。另外,對狼絕跡說持反對意見的論者,也不能拿出明確的證據。在這種情況下,明言狼在日本已經絕跡,似乎沒什麽不妥,說不定這個結論也完全符合事實。隻是我對此並不信服,不覺得有匆忙下此結論的必要;而且,我還感到,現在斷言無狼,為時尚早,還存在一些有待深入考察的問題。我素來仰慕吉野山地[1]的鄉土研究家,一直想拜訪他們並與之探討這個問題。他們把我歸於狼全滅論者之中,雖然沒什麽要緊,但顯然這是個誤會。而通過私下信件來勾銷這個誤會,估計也沒什麽效果,所以我想用公開信的形式,詳細闡述一下自己的意見。愚見若能對資深的山地有識者們提供些許參考,則幸莫大焉。

首先我想說說時間問題。在狼全滅論者中,有人認為日俄戰爭[2]時仍有狼,有人認為早在明治初年[3]狼已絕跡,還有人認為狼從明治二十三年、二十四年起,再無蹤跡。當然他們僅就各自的當地情況而言,認為全國的狼皆已滅絕,隻是順口一說而已。一方麵沒有人斷言深山裏已沒有狼;另一方麵也有很多人認為,遠離山麓的平原村莊,狼早已絕跡。但上述看法未必符合事實。山地未必就一定是狼的棲息之處,很多山地自古以來就沒有野獸出沒;而有關狼往來於居民區附近的消息,近世以來反而越來越多。我覺得這些外部信息對我們了解狼的曆史來說,都是極為重要的。我目前正在一個個村子裏收集與此有關的記憶,試圖通過比較的方法,來鑒別它們的可信程度。如果不能研判並探明這些記憶的真偽,我認為就沒有資格討論狼絕跡與否的問題。不過,為了敘述的方便,我得暫且擱置這個大題目,盡可能縮小討論的範圍,以昭和元年[4]為界,探索一下昭和以來日本究竟還有沒有狼的問題。並順便明確一下吉野、熊野[5]以及其他地方,有關狼最後一次出現的報告大約發生在何時的問題。

每年獵獲的鳥獸的種類與數目,都會記載於各個府縣的警察統計書裏,現在仍是一切照舊。從前官署文件所記載的雖非全部,但各地都會上報具體數目。瀏覽一下這些文件,並不需要花費很多時間,卻可能得到一些線索。昭和初年大阪《朝日新聞·三重版》轉載了宇治山田市警察署的調查報告。我記得其中有“狼一隻”的記載,可不幸搞丟了那張剪報,故無法確認具體的年月日了。本來對此就持懷疑態度的人,也許要發出“那果真是狼嗎”的疑問。《山林》七二號記載了大日本山林會的座談會。會上,佐藤林學博士詳細敘述了發生於宮川上遊一個山中小屋附近的一件事情。佐藤說某日深夜,精神抖擻的壯漢們結隊進山追逐狼群,奪回了被狼搶走的鹿。他親自置酒犒勞壯士,傾聽他們講述見聞,而且還品嚐了鹿肉。佐藤博士的敘述有聲有色,給人以如臨其境之感。這是明治二十七年、二十八年之事,如果推測那些狼留下了後代,我絲毫也不會感到意外。因此,吉野的研究家們若從這裏著手,去管轄金峰、大台原一帶的警察署,翻閱一下大正[6]以來的有關記載,也許會意外地坐收事半功倍之效,走上解決問題的坦途。

下麵這件事也保存在我的記憶裏。昭和四年二月,有人在能登鹿島郡餘喜村的山裏,捉到了一隻似狼的野獸。有關記事刊登在十二月二十日的大阪《朝日新聞》上。這件事是時任石川縣狩獵官的矢野農學士親眼見到的。他不久前轉任去了栃木縣,現在仍住在宇都宮。如果去拜訪他一下,想來一定會有所收獲。矢野在談話中說,不知什麽緣故,那野獸的毛色類似茶色,因此也有可能是一隻歸山返野之狗。但它由獵手在山中獵獲,則是完全可以肯定的。富山縣在同一時期也捉到過與此相類的野獸,如果去那兒打聽,或許會有更多的收獲。

狼與狗的差異,至少在我國並不是涇渭分明、一目了然的。從名稱上看,東北地區一般用“oino”(禦犬),或“oino·oin”等稱呼狼,沒有讀過書的人,不使用漢語的“狼”字,也不知道“ookami”這個詞。關東地區、關西地區話裏有“山犬”這個詞,有人把這個詞解釋為“狼”;也有人認為那不是狼,而是中國人所說的“豺”;也有人說,“山犬”指的是進山後不再返回的普通的狗;還有人說“yamainu”[7]就是“病犬”“狂犬”的意思。地方不同,說法各異,所以我們聞其名後,還得再辨其實。但從這些稱謂中不難發現,從前有很多人,並沒把狗與狼看作毫不相幹的兩種動物。所以,出現在《椿說弓張月》[8]的忠犬,被描寫得像野風一樣迅猛,未必皆出自空想。獵手們渴望猛犬,從山裏捉來狼崽飼養之事,穀奧那兒將母狗拴住,勾引狼來**留種之事,能同時流傳在音信隔絕的許多村莊裏,就說明其事必有真實的一麵,而不是向壁虛構。這就是說,即便山中的狼真的絕跡了,其血脈也很可能仍在狗的身上延續;如果碰到某種契機,這些具有狼性的狗完全可能脫離主人,遁入野山。也許有人會說,從骨骼等形態差異上看,狼與狗有明顯區別,根本不可能混同。但我以為形態差異說並不具備充分的說服力,因為它並非建立在對大量的狼與日本犬反複比較的基礎之上。

這與貓與山貓的關係有些類似。在東京這樣建築密集的城市,野貓也許比家貓還多,但野貓的生活習慣與家貓基本相同,與家貓的交往也沒什麽異樣,不同的隻是不像家貓那樣親近人而已。我在隱岐的島上聽說,有的家貓進了山成了山貓,雖然皮毛還是原樣,但完全生活在另外的社會裏了。而且它們還像國地的狐狸那樣可怕,能夠威脅並欺騙過路行人。它們**求偶時因為不存在任何障礙,可以隨心所欲,所以繁殖很快。狗對人的依賴性雖然要比貓大得多,但在歸山返野方麵,卻享有更大的自由。在征收養狗稅之前,鄉下狗大半是村狗,並沒有固定的飼主,也沒有人去幹涉它們的私生活,所以它們可以跑到很遠的村莊去玩耍,留下了許多不明來曆的私生子。它們吃熟食的習慣,與隻吃生食的野獸有所區別,但敢吃生肉的狗實在不少。如果它們出生後沒有與人親密相處的機會,誰也不敢保證它們就一定不會成為山狗。可以說它們同我們院子一隅的栗樹、椎樹一樣,一方麵與人接觸,一方麵與山裏的同類社會也有聯係。狼當然不是這些狗的同類,但如果二者同住山裏,它們之間會有何交往呢?這可是個難題,因為我們除了觀察以外,並沒有其他途徑去了解此事。

如果假設我國的狼絕對不曾與日本犬發生過關係,並在此前提下來討論狼絕跡與否的問題,那麽,問題的性質將略有不同。日本有的地方把狼叫作“禦犬”,有的地方把漢字的“狼”字訓讀為“ookami”,狼與狗有哪些不同特征呢?這個問題看似簡單,其實一直不是很清楚。如果以外國的動物學標準做唯一依據,用它來判定狼的存在與否,那麽,明治、大正時代姑且不論,在很早的秦大津父[9]時代,這種動物也許並不存在吧。日本犬也因為幾百年來受外國種的影響,漸漸失去了純粹性,但現存的被稱作日本犬的狗,在多大程度上還保留著原有狀態呢?另一方麵,日本的狼古時起就被說成性格溫和,這在外國也是難以想象的。

我以為唯有日本,可以把狗與狼看作比較近似的動物。以前所認定的兩者的區別主要有二:一是看它們是否過著集體生活。與狼總是群居相反,狗總是獨往獨來。二是看它們是否襲擊人類。狗除非得了狂犬病,即便無主,也不主動襲擊人,而狼卻是生性凶惡,是天生的恐怖分子。由以上兩點而認為二者根本無緣,理由似已充分。但我還是略有異議:第一,狗之獨往獨來,未必就是天性。其獨居出現於被人飼養以後,由打獵法改良與食物來源減少所致,所以其習性變化的原因主要來自外部。英國農村用群犬獵狐之事,人所共知,已無舉例之必要;在日本的犬山,打獵時也是出動群犬以代替弓箭槍彈,此法一直延續到近代。此外,倘若飼料豐富,薩哈林一帶的橇犬,哪怕是烏合之眾,也總是集群而動,頭狗的統馭能力比人更強。因此,狗之獨往獨來,很可能並非出於天性,而是人幹涉其天性的結果。第二,襲咬人類亦未必就是狼固有的生存之道。雖然中國人將虎狼並列為凶猛之獸,但日本人卻把狼稱作大嘴真神,與之簽有和平條約,與其和平共處,其餘波一直延續至現代。根據記錄,日本的狼直到近世,才開始進村犯境,襲咬人類,由此改寫了狼的曆史。狼之襲咬人類或許久已有之,隻是記錄缺失而已。有人做此設想亦合情理,可實際情況是,一方麵未見古時狼施暴於人之記錄,另一方麵狼與人和平共處之傳說卻廣為流傳。有的說狼啃骨頭卡住了咽喉,常請過路人幫它取出;有的說狼會護送趕夜路的人,一直送至家門。這些傳說或許並非事實,但很多地方的人都寧信其實,不以為虛。我還聽說,不久之前曾流行過下麵的習俗:狼產崽以後,人們會帶著特製的食物去山裏探視慰問。有個老婦人,甚至自稱參加過這樣的活動。可見雖屬罕見,但卻實有其事。也許此類親善舉動並不為狼理解和接受,屬於人類一廂情願的盲信,但如果狼常常襲咬人類,這樣的故事就不可能廣為傳播了。這些史料至少已經告訴我們:前人對狼的態度,與今人是不一樣的。這也正是他們把狼稱作“山犬”或“禦犬”的根本原因。

對於把山犬與狼當作兩種野獸的說法,我們也不能不予以注意。地區不同、人群不同,說法自然會有些差別。狼有以三五十隻為一群活動的,也有獨來獨往、活動半徑僅限於一定範圍之內的獨行俠。人們一般會認為後者與犬相近,但是最能顯示狼的靈性、讓人敬畏並且被認為能庇護人的,反而是後者。信州、甲州及其他一些山村,有個故事被信以為真而廣為流傳。故事說有個人途遇一隻狼,該狼頻頻銜其袖口,意欲引路。此人雖然驚恐,卻也隻好跟著狼走。他們剛隱蔽在樹叢的暗處,就聽見雜遝的腳步聲傳來,一群路過的狼狂奔而至,呼嘯而過。此人方才明白這隻狼是自己的救命恩人,讓自己躲過一劫,於是對狼的感激之情油然而生。但即便在這個場合,那群狼仍被稱作“山犬”,可見有很多人並不把狼與山犬視為兩種野獸。有好事者從秩父的三峰山、遠州奧山的山住社那裏借來禦犬,一般隻借一隻,偶爾也有借兩隻的。有的說禦犬走過去後才傳來腳步聲,有的說聽見了禦犬渡河時激起的水浪聲,有的說從榊樹的落葉之間能看見其眼睛閃著幽光。這些當然都是幻覺,但信者都認定狼就是這個樣子。也就是說,他們並不把單隻出現的禦犬與成群出現的狼加以區別。最近一百年間各地發生的狼害,凡留下較為詳細記錄的,無一例外皆是孤狼所為。雖然出現在默阿密的淨琉璃[10]劇本《鵜飼篝火》《壺阪》裏的皆為群狼,但在實際生活中,群狼已經和我們久違了。而到了連一隻狼的標本都很難找到的今天,要找到二者來具體比較,自然隻是個奢望;但我對僅僅根據以上這些事實,就認定世上並存著習性不同的狼與山犬之觀點,到底是不能讚同的。狼群也一定是出於某種原因,才像狗那樣開始解體與分散的。這正是導致其數量減少,甚至被認為已經絕跡的原因。

蘭山先生[11]的《本草啟蒙》[12](以下簡稱《啟蒙》)說狼腳上有蹼,故擅長遊水;豺腳無蹼,則不會遊水。這是經過實驗所得的結論嗎?我頗有點兒懷疑。如果所雲為日本的狼、豺,估計隻是從常捕動物的老獵手那兒聽來的,似乎不足為憑。最近我從熊野出身的係川恭平那兒,第一次聽說紀州太地灰買船[13]上的狗腳上有蹼。遠離大海的吉野山村裏,是否也分布著這種狗呢?也許這種狗本來出生在那裏,機緣巧合去了熊野也未可知,但願能有什麽機會證明此事。我在鷲家口座談會上講了係川恭平的故事,希望能引起聽眾的注意。因那事非常稀奇,我把它如實記了下來,希望能夠保存下去。話說熊野的水手們把善遊之犬作為寶貝精心飼養,而那些在臨海之山打獵的獵手,覺得善遊之犬必有助於獵事,於是從太地引入這種狗加以飼養。係川年少時在英國留學,某日與同窗聊到獵犬的話題時,說自己家鄉有腳上長蹼之犬。對方大笑,竟無一人相信。係川受此嘲弄,憋屈難耐,就千方百計通過郵船的事務長,把一隻長蹼的狗崽從熊野運至倫敦。遺憾的是,這隻狗崽不久即死去,死時因為太小,腳爪趾間的皮膜才長到一半,所以尚不足以證明此事。這件真事距今還不到三十年,現在我們如果花些氣力仔細尋找的話,也許能發現這種狗的血統尚在延續。我在會上對吉野諸君提出希望後,出席者中似乎有人已聽說過此事,當即表示響應我的呼籲。我覺得我們當然不能放棄直接尋找狼存在與否的證據,但與此同時,也應在尋找這種有蹼之犬方麵做出努力,而尋找後者應該相對容易一些。倘能找到後者,那在日本的狼與狗這二者之間,就能增加一個相同之處。

我還想補充的是,狼與狗的牙齒特征也很有比較價值。蘭山先生的《啟蒙》稱,狼齒整齊地列成兩排,而犬齒並不整齊。日本犬中有沒有牙齒整齊的呢?飼主當然不會留意此事。假設熊野太地犬裏有那麽一兩隻牙齒齊整之輩,那麽,雖然看似迂回繞遠,但亦是稍稍近狼之舉,或可略微增加我們對狼的認知。再加上上文所說的劃水之事,所以我對尋狼之事並沒有放棄希望。古書根據傳聞之記載雖難免不確,但純屬空穴來風的,畢竟少之又少,所以不應該全盤否定。僅根據一兩個實例,就置換全部事實的做法,風險是很大的。迄今為止,因為對我國的狼並不曾做過像樣的實驗,所以哪怕發現一丁點兒跡象,也值得我們高度重視。前麵曾對石川縣那隻狼的毛色存疑,可日本是否一直未出現過這種毛色的狼呢?恐怕誰也不敢斷言。《啟蒙》說山犬即豺的全身是茶褐色帶點微紅,隻有尾巴呈灰色雜有白毛。因為是黃褐色,並雜有虎斑,所以《啟蒙》又說它並非一色。想來大抵為夜晚所見,看不真切,所以白狼、黑狼,甚至斑斕色的狼,在古記裏皆偶有出現。因為它們的特征都與外國的狼標本有異,所以也有人認為它們並不是狼。可不是狼它們又是什麽呢?實際上,我們想知道的是我國有沒有這樣的野獸,並不是尋找外國的狼。人們都認為那個最初把“ookami”寫作“狼”的京都人,應該不曾見過狼。即使中日語言差異很大,這也隻是翻譯之誤。日本的禦犬或者“ookami”,當然不必承擔這個責任。

總而言之,我覺得在日本的什麽山裏,仍可能潛藏著這個被日語稱作“ookami”的野獸的行蹤;家犬身上也留存著它們的遺傳因子,雖然隻是很少的一點。還有,機緣之下,村犬也有可能歸山返野,與狼混雜一處,而不能僅僅隻把野犬算在其中。野犬不管來自何方,還像原來那樣,與其同類有著交流,這種交流在**期就更加熱烈。與之相反,山裏的其他猛獸所生活的社會則完全不同,因而所形成的習性也完全不同,隻要不出現特殊情況,不會互相混雜一處。現在人們對日本有無純種的狼雖有疑問,但我認為還是有的。不過一是數量已急劇減少,二是已經不再成群結隊,此二點毋庸置疑。此外,更重要的變化還表現在,近世以來,狼襲擊人的凶殘行為顯著增加。我以為這三個現象互相關聯,體現的即是日本狼的曆史。日本的普通民眾一直與狼延續著和睦關係。狼被視為神的使者而受到歡迎,人們為它們提供食物,請它們守護田園,並處處謹慎,不做可能引起它們憤怒之事。說人們這是愚蠢的善意,似乎也並無不可。但如果這些狼像近世這樣,頻繁襲擊人、畜,凶殘暴虐,貪得無厭,那麽至少受害的家庭及其朋友,不可能仍把它們奉作真神加以尊崇。因此,不是古時的記錄沒有傳達狼之惡行,而是古時並沒有像近世這樣無端作惡之狼。有關尾行狼的傳說分布於全國各地,各地的解釋不一,饒有趣味,可分成三種情況:一是狼保護人,為了夜行人的安全而尾隨其後護送。二是狼伺機吃人,人一旦跌倒,狼就會從後麵撲上襲咬。行人隻要不跌跤就相安無事,途中休息、抽煙等一概無礙。也有人說跌倒時,嘴裏發出“dokkisho”的聲音,裝出坐下之狀,也可蒙混過關。不過到家後要大聲對狼說聲“辛苦了”,然後才能關門閉戶,簡直像在開展偽善外交。三是狼先設法讓人跌倒,再襲咬吃人。狼招數很多,比如用腳纏人,從人頭上越過等,人對這些損招不可不防。這時得把身上的帶子抽下來,係在一起,越長越好,狼就近不得身了。用這個辦法而狼口脫險的故事,流傳至今的仍有不少。古人信仰中包含著人與狼的契約,現在留下來的,應該就是這些了。至於現在狼留給人的逢人必咬的恐怖印象,自然是人們一次次受到傷害後積累而來的;但也要看到,這也是漢語“狼”這個詞以及與這個詞一起引進的對狼的憎惡,與教育聯手滲透至民間的結果。

但是,我並不認為人們累積形成的對狼的憎惡,是導致其瀕臨滅絕的原因。眾所周知,人們很久以來就一直抱著見狼就打的態度。近年來捕狼的武器更精良了,但捕狼的人員卻在減少。其實即便無人捕殺,狼也在走向消亡,其原因發生在它們內部。狼開始肆無忌憚地攻擊人、畜,實際上具有滅亡前的孤注一擲的性質。下麵我將要敘述的實際情形,也許吉野諸君會覺得難以置信。人類不斷地開墾荒山,造成了山地麵積的縮小,狼的食物也隨之減少。然而狼卻沒有適應新形勢,數量仍在增加,這反而促成了狼群的解體。也許其他動物也是如此,狼無意識地結群的目的隻有兩個:獲得食物與選擇配偶。但在一年之中,後者隻是短時間的需求,前者則是每天必需的。伴隨著食物數量的匱乏,大群行動漸漸不便,弊端日益突出。這至少使狼不再感到有群居的必要。這就是獨狼增多的最初原因。開朗樂觀地生活在鄉村裏的人們說,肉食生活的普及與對死家畜處置法的改變,明顯減少了狼的食物來源。但我認為,食物不足並沒有即刻把狼置於餓死以及互相為食的境地。家畜的增殖,意味著狼的身邊多了跑不掉的食物,這反而消解了它們集群行動的必要性。而隨著人們防禦能力的提高,狼以家畜飽腹的生活漸漸難以為繼,爭搶食物激化了狼與狼之間的矛盾,加速了它們離群獨處的進程,最終促成了狼群的解體。

有老人說,在明治維新前後,地方上的刑場亂雜至極,深夜路過近旁時,必有狼嚎傳入耳際。那些地方,曾經是戰場,也曾經經曆過饑饉等大災難,死者相疊,屍骨縱橫,因而被狼反複光顧,掘屍吃肉。當然這些慘不忍睹的景象,早成為難以置信的往事了。從前尋常百姓的墓地非常簡單,大多不能防止狼的劫掠。後來殯葬方法得到改良,隨著深葬方式以及用石塊保護墓地措施的普及,屍骸所遭受的狼害減少了。但詭異的是,狼不能荼毒死人,即轉身麵向活人,其凶襲的頻度、烈度,都是前所未有的。有關它們逞凶襲人的記錄,流傳至今的,皆為近世一百五六十年來所發生的慘案,而且都是獨狼所為。也就是說,隨著人的生活習慣的改良,狼的習性也因此發生了變化。時過境遷,已沒有大批獵物需要狼群合圍聚殲,狼依靠群體合圍獵物的傳統戰法完全落伍,單個的巧襲獵物才更有效,才能維持寂寞的生存。時勢比傳統更有力量,於是狼脫胎換骨,完全蛻變為害獸了。

在這種環境中,縱使有什麽天然紀念物保存法,也無法在山野中將狼保護下來。狼凶殘襲人,乃生活所迫,其實也很可憐。它被人視為死敵,除了那些被關進籠裏豢養的,其餘皆被人欲除之而後快。不過我要說的是,狼之數量的驟減,主要並不是來自人類的圍剿,而是由於其繁殖的停止。狼群解體以後,獨狼各自覓食,果腹相對容易起來,而且也用不著大吼大叫,人們找到它們殊非易事。可這些獨狼至**期時,卻難覓配偶,所以母狼無法受孕的現象十分普遍。於是,隨著獨狼的一個個老死,其血脈也就隨之斷絕。除了鼠類這個異數,同樣的現象也普遍發生在其他獸類身上,盡管它們並沒有受到人類的幹擾。而對於像狼這樣長期以來依靠群居生活維持繁殖的野獸來說,群體的解體之影響,更是致命性的。人類因為具有謀求幸福的智能,即便原有的群體遭到破壞,還有能力去修補,或者重新組織新的群體。盡管如此,近代史上也曾有兩三個民族,在其發展初期,由於自身的離散,而最終遭到了滅種之災。人尚如此,遑論智力遠不及人的狼。而且狼隻是在**期有求偶的需要,追求的也隻是自身謀生圖存的急功近利,並沒有為子孫後代著想的深謀遠慮。所以它們自發地離開群體,甘願成為一隻隻獨狼,其結果就是在寂寞中孤獨地衰老而死。縱然它們是吃人的猛獸,可這樣的結局,難道不值得憐憫嗎?

然而,對於這種自然的趨勢,我們並沒有阻止其惡化下去的有效手段。即便我們站在狼的立場,為狼設計未來,也未必會奏效:一是它們不會采納,二是即便采納也於事無補。我隻是覺得狼社會的變遷,對我們多少有些參考作用,會帶給我們某些有益的啟示。可讓我無比遺憾的是,我們目前對狼的實情,知道得實在太少,而且我還擔心這種對狼的無知會永遠持續下去。我覺得以奧吉野為中心的廣漠山地,儲藏著許多不為我們所知的真實。我衷心希望活躍在那兒的經驗豐富的獵人們,一起來關注這個山中靈獸的行蹤問題。這個問題存在已久,可直到現在仍沒什麽進展。我們麵臨的問題無非兩個:一是狼倘若尚存,則應該分析其尚存的理由。二是若已絕跡,則必須究明其絕跡的原因。諸君若能立下攻克難題的決心,則幸甚至哉。大家所報告的每一點發現,都是社會的福音,都有為這一研究打開新局麵的重要意義。它不僅關係到狼,而且關係到整個動物世界。

(昭和八年十一月)

附記

《滿濟準後日記》[14]幾次提到足利時期[15]京都有隻狼咬死少年之事。我曾說狼害限於18世紀以後,看來話說過頭了,這是我必須承認的。但如果這些狼害仍是由於那些地方狼群解體較早的緣故,那麽我也就沒有必要對我的意見加以糾正了。另外,明治維新前後,刑場成為狼的餐廳這樣的慘事,信州《北佐久郡口碑傳說集》[16]裏有詳細記載,可以參看。

[1] 位於奈良縣南部。

[2] 1904—1905年。

[3] 1868—1912年為明治時期。

[4] 1926年。

[5] 今三重縣南部與和歌山縣南部一帶。

[6] 始於1912年。

[7] 山犬的日語讀音。

[8] 傳奇故事集,瀧澤馬琴的代表作之一,刊行於1807—1811年,共五篇。

[9] 秦大津父相傳為6世紀時人,曾任日本財務官。

[10] 日本一種傳統的說唱曲藝。

[11] 小野蘭山(1729—1803),江戶中期本草學家。

[12] 全名《本草綱目啟蒙》,本草學研究著作,48卷,1803年刊行。

[13] 江戶時期運送草木灰的船。

[14] 作者為室町時代前期醍醐寺座主的名僧滿濟,因被授予準三後之名號,故以滿濟準後稱之。其日記共38冊,約成書於15世紀上半葉。

[15] 1338—1573年。

[16] 信濃教育會北佐久郡部會編,《信濃每日新聞》1934年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