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照本來就不是個願意管閑事的人,更何況她跟當事人隻有一麵之緣,算不上朋友。
但此時此刻,她又不好貿然上前——走廊就這麽寬,她總不能從正在爭執的兩人中間穿行而過。
太尷尬了。
於是她停住腳步,準備原路折返回去。
她剛一轉身,還沒邁步往前走,卻聽見背後傳來那女人語氣高傲地開口:“聽說你爸爸賭博欠了不少外債。跟了我,那些債我幫你還。”
沈清照腳步一頓,微微側頭望回去——
就這麽一句話,似乎帶著千鈞之力,壓得賀斯白不再掙紮。
少年緩慢地垂下了頭,表情掩在陰影裏,神色莫辨。
但沈清照看見他慢慢把手攥成了拳。
連帶著半邊身子都在顫抖。
似乎是在極力壓抑著。
有點像一朵快被風吹折的小白花。
沈清照眯了下眼。突然想起了初見少年時他額頭上的傷。
不用猜,一定是被人打的。
沈清照想到這,重新轉過身。麵朝二人。
對麵的女人很滿意賀斯白的表現,眉梢揚起,已經帶上了勝利者的快意。
女人乘勝追擊,曼步上前,用帶著翡翠鐲子的手拍了拍少年的肩膀:“怎麽樣,考慮一下?”
沈清照凝神看了一會兒拉扯的二人,終於忍不住開口了。
語氣懶洋洋的,帶著點哂笑意味:“能停一下嗎,這位大姐?”
她聲音不高,但在寂靜的走廊裏顯得清晰又突兀。
賀斯白飛快地抬頭,看見沈清照後明顯愣了下。
沈清照看了眼少年。他似乎是想說什麽,但最終還是一言不發的抿起唇。
隻是斂著的眉眼看起來依舊沉鬱未散。
女人醉得神誌不清,胳膊斜斜的搭在賀斯白肩上,嗤笑一聲,問:“你誰啊?”
沈清照不答,說:“大姐,做人得講究體麵。你在這兒——”
她頓了頓,聲音聽起來有幾分情真意切的關心:“影響多不好。”
“關你屁事。”女人幹脆地罵。
沈清照聽後倒也不惱,表情依舊沉靜平和,嘴角微微翹起,是習慣性的笑容。
“當然關我的事,你摟著的是我的人,能鬆手嗎?”
沈清照的這句“我的人”,不帶任何情色意味,隻是傳達出一個訊息——這個服務生,她算是罩了。
在這種高檔CLUB的包廂走廊,來往者都是非富即貴。說不定誰和誰就有商業勾連。一般人都不會這麽明目張膽的替人出頭,因為不值。
因此,此話一出,女人輕詫,賀斯白懨鬱的眼睛都驀然睜大了些。
女人很快調整好表情,挑釁似的望著沈清照:“不能。他就是一小服務生,我是客人,老娘我叫他幹什麽,他就得幹什麽。”
“你是客人,不是主人。在這做什麽春秋大頭夢呢。”
沈清照嗤笑一聲,朝中年女人走近些,在女人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拿出手機,對著女人一直不安分的那隻手,拍了一張高清照片。
她舉著手機朝中年女人晃了晃,得意的勾唇一笑:“你要是不體麵,那就隻能我幫你體麵了。”
“你他媽把照片給老娘刪了!”看見閃光燈亮了之後,女人馬上慌了,把手從賀斯白身上抽回來,色厲內荏的耍嘴皮子,“我,我要喊保安了!”
沈清照點點頭,樂了:“你要是不嫌丟人就大聲喊,順便,我再幫你把照片打印出來,貼滿這附近的電線杆,讓所有人都知道你深夜寂寞難耐,隨便抓著一個侍應生就騷擾。”
中年女人麵上終於露出懼意:“你敢?你知不知道我是誰?”
“當然知道,”沈清照睨她一眼,語氣毫無波瀾,“一個沒錢硬裝的假富婆,過來蹭卡的吧?你身上這件大衣都是幾年前的舊款了。”
中年女人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沈清照衝她揚了揚下巴,自顧自地說:“你手上那隻包,是新款鱷魚皮。整個江城的門店僅拿到了一隻包。”
“對……對啊!怎麽了?你憑什麽說我的包是假的?”
“因為真的在我朋友身邊帶著呢。”沈清照看著女人的眼神悲憫,“她現在就在包廂裏,你要不去看看真的鱷魚皮包長什麽樣?”
跟看傻子似的。
女人的臉頓時綠了。
沈清照乘勝追擊,又問:“你是要我把所有人都喊過來,把場麵鬧得再熱鬧些,還是現在就滾蛋?”
中年女人盯著沈清照認真仔細的看了幾眼,覺得沈清照的打扮穿著不是俗人,可能確實不太好惹,罵罵咧咧走了。
沈清照懶洋洋地目送女人走遠,直至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處。
一轉頭,正好看見賀斯白側身對著她,單膝蹲下,將手裏的木質托盤放在地上。
他將襯衫的袖口解開,向上挽了挽幾道,露出精壯緊實的小臂。
然後慢慢地撿拾地上碎紅酒瓶的玻璃渣。
少年的手骨節分明,手指又長又細,就連拿起玻璃碎片的動作都賞心悅目。
一片沉默中,隻能聽見玻璃碰撞發出的清脆聲響。少年似乎沒什麽和她交談的想法。
沈清照最終選擇主動打破沉默。她走過去,蹲下身,幫賀斯白撿起一片地上的碎玻璃。
她舉著那片碎玻璃,遞到少年麵前,語氣饒有興致:“你沒什麽話想對我說?”
賀斯白手上的動作頓了頓,沉默片刻,隨即開口:“謝謝。”
少年本來低啞的嗓音乖順起來,聽得惹人心癢。
沈清照覺得少年此時此刻像極了一隻被人拎起後脖頸的小狼崽。
她眸中笑意漸深,隨手把玻璃扔進托盤裏,然後拍了拍手。
“一聲謝謝就打發我了啊?”
“……”
賀斯白沉默以對,站起身去拿拖把,沒想到站起來那一瞬間,他的褲兜裏滑出一個巴掌大的便利貼本,掉在了地上的紅酒裏。
本子上密密麻麻的字跡很快暈染開來,汙濁一片。
沈清照想幫忙撿了起來。卻被賀斯白製止了:“不用,我不要了。”
沈清照哦了一聲,垂眼仔細看了看。本上依稀可見橫縱坐標,還有不少英文字母,看起來十分深奧難懂。
她看了兩眼,不明覺厲:“這是物理題嗎?”
賀斯白搖搖頭,轉身去取拖把:“這是數學。”
“啊?”
“數學建模題。”
“……”
果然,數學的盡頭是英文字母。
沈清照高中時參加藝考,大學學的是藝術類,壓根沒上過幾節文化課。她看著那仿若天書一般的內容,轉頭問:“你才大一,經濟學期末要考的知識這麽難?”
賀斯白拿著拖把走回來,拖地的動作細致又熟練。
和知識有關的問題,他回答得很耐心:“期末不考這些知識。我準備參加全國數學競賽,閑著沒事,做幾道題練練手。”
沈清照愣了下。
做題練手。這聽起來是一個學霸會幹的事。
沈清照漫不經心的問:“你是哪所大學的?”
“江大。”
沈清照知道這所學校,江城乃至全國數一數二的大學,重點985.
沈清照明白了,原來這是一個勤工儉學的學霸。
“以後別來這種地方打工,挺亂的。”沈清照站起身,望著少年乖順的黑發,和蒼白病懨的臉色,留下一句勸告,“鬧事的人多,打傷了你就不好了。”
少年抬起黑沉沉的眸子,看了她須臾,突然輕笑起來:“謝謝。不過沒事,我能保護好自己。”
他靠什麽保護自己?數學題嗎?真當“知識就是力量”?
沈清照莫名其妙的掃了一眼少年,隻當少年過分天真,是在逞強。
她微不可聞地搖了下頭,走了。
女人踏著高跟鞋漸漸遠去,一地紅酒映著少年的倒影,那張過分精致的麵容輪廓影影綽綽,愈發看不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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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晨三點,夜場散了。
賀斯白轉身離開。他走進更衣室,換下沾滿酒氣煙味的服務生衣服,穿上自己的外套。
他把外套拉鏈往上拉了拉,走出CLUB。
今晚的CLUB門口,除了慣常停泊的一眾豪車,還逗留著七八個機車黨。
都是身軀高大的年輕人,穿著機車服或夾克,倚在各自的重型機車前或坐在長椅上,叼著煙,嬉笑怒罵間流露出的危險感極強。
見賀斯白出來,那群人圍上來。
不知道是誰喊:“賀哥。那富婆怎麽還不出來,我都等了一晚上了。”
賀斯白沒應聲,隻是慢條斯理脫掉帶了一晚上的白手套,露出骨節分明,白皙纖長的手。
但更引人矚目的是,衣袖擺動間,腕上堪堪露出的那一小截繁複的黑色紋身。
極致的黑與膚色的白,衝擊力極強,似乎能窺見衣袖下那整片紋身的龐然張狂。
他語氣淡淡:“不用了。”
一群人都麵露驚訝。一個紅發少年戲謔:“她纏了你快一個月了吧。不是說好今晚把她弄出來,好好警告一番。”
賀斯白說:“有人幫忙,把她嚇跑了。”
紅發少年嘖了一聲:“就說了,你長得這麽好看,哪能去夜店幹拋頭露麵的服務生……”
賀斯白側目看過來,臉上全無十幾歲該有的朝氣,取而代之的是平靜的戾。
他問:“怎麽,你替我還債?”
那紅發少年縮了縮脖子,馬上緊緊閉嘴,不敢再說話。
這片所有的人都知道,這位賀哥,看起來病懨寡言,實際上是個啞巴狠的厲害主兒。
兜裏的手機震動一聲。賀斯白掏出手機,按亮鎖屏。
向上劃,一堆沒用的班級群消息。
以及一條來自“房東”的新消息:
——這段時間學習要緊,我的房租可以緩緩再交。有事可以給我發消息。
沒有阻攔,沒有心疼,也沒有過問隱私。是一種久違了的溫暖。
似乎知道他不需要無用的憐憫。
賀斯白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
視網膜似乎會停留幻影。他能清晰想起女人那張帶著懶淡笑意的,姝豔又勾人的臉。
以及她幫自己解圍時,對奢侈品漫不經心又了如指掌的話,再度浮現於耳邊。
寥寥數語,勾勒出她富足又肆意的生活常態。
和自己完全是兩個世界的人。
賀斯白沉默著沒說話,是在晃神回想。
而其餘的男人們隻以為賀哥不想說話——他們已然習慣了賀哥的寡冷淡漠,識趣的沒再追問。
他們的興趣很快被其他話題吸引,很快聊起其他。
在其餘人的眾聲喧嘩裏,在無人注意到的緘默時刻——
沒人注意到,賀斯白悄然抬起手,輕輕撫了撫額頭上已然結痂的傷口。
那動作太熨帖溫和,像在隔空撫摸一段回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