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13世紀開始,哈布斯堡家族內部事務開始遵循所謂的“家族法規”原則,族長擁有決定不同家族成員地位和從屬關係的絕對權威。“家族法規”的宗旨在於,所有男嗣共同繼承家族遺產,並分別承擔各自相應的責任與義務。在“大特權”中,魯道夫曾經試圖推行“長子負責製”,即所有家族財產由長子統一分配,但他很快便放棄了這一構想,重新采用了共同繼承權原則,這一原則被當代人稱為“共有主權”。

在家族遺產分配中,兒子們總能得到格外關照,盼望雨露均沾的親戚對此耿耿於懷,緊張的局勢一觸即發。1365年,魯道夫去世時,他兩位心懷不滿的兄弟之間已經勢同水火,10餘年後哈布斯堡領地被一分為二,並最終於1406年形成了三足鼎立的割據局麵。到15世紀50年代,奧地利公國的核心領地也難逃被肢解的命運,以恩斯河為界被劃分為上奧地利和下奧地利兩部分,分別賜予不同公爵,最初甚至采用了“恩斯河這邊的奧地利”與“恩斯河那邊的奧地利”之類的稱謂。為了公平起見,就連位於維也納的家族舊堡也進行了分割,不同的樓層被分配給不同家族的後代。

就在哈布斯堡家族將家族領地作為私有財產任意分封,隨意分割時,領地上的人民卻發出了不同的聲音。各種政治團體如雨後春筍般在貴族階層的統治下蓬勃發展,它們作為被統治階級利益的代表出現在每一塊哈布斯堡家族統治的領地上。自14世紀晚期開始,這些政治團體開始自行組織內部集會或議會,與統治者就政策相關議題展開辯論,並以支持政府增稅作為交換,為自己爭取更多政治權益。在涉及王位繼承權的爭論中,議會經常進行幹涉以迫使各方達成一致,並成立委員會對爭執的焦點進行仲裁。

大體上,議會成員包含四大階層,分別是大領主階層,他們擁有大量土地,有權依法對作奸犯科者進行處置;貴族階層,權勢和土地數量略低於大領主階層以及教會與城鎮代表階層。而各省的情況又別具地方特色。15世紀中葉的卡林西亞,議會中隻有兩名貴族階層代表,而當時其他領地的議會通常有12名貴族代表。在蒂羅爾,農民階層被允許參加議會。在哈布斯堡的洛林地區,隻有城鎮居民和小貴族階層可以選派代表組成議會,等等。大量市民和農民通過購買貴族財產成為貴族階層。有時,多個省份會聯合召開議會。在當時一分為二的奧地利公國內,議會也是分別召開的。

四分五裂的領地大大削弱了哈布斯堡家族的凝聚力,麵對瑞士人防不勝防的襲擾活動,他們無力組織起有效的抵抗。1386年,在與瑞士軍隊進行的森帕赫戰役中,“創世者”魯道夫的兄弟,奧地利大公利奧波德三世為國捐軀。此役,哈布斯堡騎兵部隊在樹木繁茂的森林地帶與敵軍遭遇,被迫下馬步行作戰。頗為諷刺的是,離了馬的騎士們不得不砍去靴尖上礙事的時髦裝飾,以便更好地作戰和更快地逃竄。30多年之後,利奧波德的兒子,被稱為“空口袋公爵”的蒂羅爾的腓特烈[1],協助前任教皇若望二十三世(被稱為偽教皇)出逃,因而觸怒當時的國王,後來的神聖羅馬帝國皇帝西吉斯蒙德。當時若望二十三世因被康斯坦茨天主教會議指控犯有強奸、**、**、謀殺以及搶劫等多重罪行而遭到罷黜。盛怒之下,國王宣布腓特烈為逃犯,自身難保的腓特烈更加無力保護哈布斯堡家族位於瑞士境內的財產。1415年,阿爾高失守,隨後,位於巴登的哈布斯堡據點也被瑞士大炮夷為平地,正如人們今天所見。此後士瓦本地區七零八落的哈布斯堡領地作為外奧地利領地,由設在因斯布魯克的行政機構進行管轄。

1411年,公爵阿爾布雷希特[2](1397—1439)崛起,並接管了奧地利公國,在黑暗中掙紮的哈布斯堡家族終於等來了命運女神的垂青。阿爾布雷希特是一位虔誠而積極的教會改革派,他治國有方、英勇善戰,是一位公認的良師益友。然而在他和藹可親的外表下,卻隱藏著一位生性殘忍、目不識丁的獨裁暴君。1420年,他悍然廢除了哈布斯堡家族保護奧地利猶太人的傳統,對他們展開殘酷迫害,其慘烈程度甚至引起了新任教皇的不滿。阿爾布雷希特一心隻想將猶太人的積蓄洗劫一空,用這些錢支持國王西吉斯蒙德在波希米亞清剿胡斯異端的行動。在主政摩拉維亞之後,阿爾布雷希特對猶太人的迫害開始變本加厲。1433年,西吉斯蒙德獲得加冕,成為神聖羅馬帝國皇帝,忠心耿耿的阿爾布雷希特也被恩準迎娶了皇帝的女兒——伊麗莎白公主。膝下無子的西吉斯蒙德隨後又指定阿爾布雷希特為波希米亞和匈牙利的王位繼承人。

1437年,西吉斯蒙德皇帝去世,阿爾布雷希特順理成章繼承了匈牙利王位,同時,他也順利在波希米亞議會選舉中當選為國王。此時,神聖羅馬帝國的選帝侯充分認識到一個軟弱的皇帝可能造成的危害。他們明白,帝國的命運已經到了生死存亡的懸崖邊緣——教會組織一盤散沙,多位教皇同時存在,爭權奪位;波希米亞異端勢力橫行肆虐;盤踞在波斯尼亞要塞中的土耳其人也開始對帝國的東部邊陲虎視眈眈,伺機襲擾。內憂外患之下,1438年3月,選帝侯們迫不及待地一致推舉阿爾布雷希特為西吉斯蒙德的繼承人,滑稽的是,阿爾布雷希特本人尚未宣布參與競選。此刻,神聖羅馬帝國、奧地利公國、波希米亞和匈牙利王國曆史上第一次處於同一位國王統治之下。18個月後,阿爾布雷希特死於痢疾發作,身後沒有男嗣,隻留下一位身懷六甲的王後。巫婆和助產婦中盛傳王後所懷的是一位公主。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伊麗莎白誕下了一名男嬰。

彼時,施蒂利亞、卡林西亞以及卡尼奧拉公爵腓特烈(1415—1493)成了哈布斯堡家族最年長的男性成員,他也是阿爾布雷希特的堂兄(兩人的曾祖父同為“跛子”阿爾布雷希特)。1440年,他正式當選國王(隨後加冕皇帝),成為腓特烈三世。腓特烈繼承了母親的華貴儀容,舉手投足間散發著國王的威嚴,而他的母親正是以絕世美貌和赤手空拳將鐵釘楔入橡木板的神力聞名於世的波蘭公主辛寶嘉(Polish Cymburga)。滿頭金發,身材高大,骨骼清奇的腓特烈符合世人對偉大君主的所有幻想。腓特烈拜訪了耶路撒冷的聖墓,並在那裏被授予“騎士”稱號,他還加入了當時各大主流騎士團組織。最重要的是他那代表尊貴皇權的名字——腓特烈。當時的預言盛傳,一位無所不能的腓特烈大帝將以耶穌基督之名統一世界,君臨耶路撒冷並在此退位,宣告最後審判日的到來。在當時盛傳的諸多預言版本中,充斥著超自然奇幻內容以及對《聖經》故事天馬行空的荒誕解讀(《但以理書》和《啟示錄》中的內容公然遭到剽竊和歪曲以達到不可告人的目的)。對於自己就是預言中所說腓特烈大帝的謠傳,腓特烈本人並未向狂熱的信眾做出澄清。事實上,腓特烈的封地施蒂利亞恰恰正是這些充滿玄幻天啟預言的主要發源地。

眾望所歸之下,腓特烈當選羅馬人的國王已成定局,同時也為之後盛名之下其實難副的窘境埋下了伏筆。在歲月的流逝中,他滿頭飄逸的長發漸次稀疏灰白,身材也日趨發福。腓特烈還患上了糖尿病,每天隻能依靠吸食甜瓜汁液來緩解如影隨形的口幹舌燥。在78歲的高齡時,他的一隻腳因為血栓引發了壞疽,不得不在鴉片麻醉劑的幫助下接受截肢手術。據記載,這次手術是在腓特烈禦醫的指導下由一位江湖郎中公開操刀進行的,地點位於林茨。盡管所有當事人均聲稱手術大獲成功。然而10周之後,病人還是死了。不出所料,皇帝用來止渴的甜瓜成了這宗命案的替罪羊。

相較於腓特烈每況愈下的健康狀況,更令時人耿耿於懷的卻是他慵懶散漫的生活做派。在超過25年的漫長時光中(1444—1471),腓特烈從未離開施蒂利亞和奧地利半步,更遑論對神聖羅馬帝國的遼闊疆土進行一次徹底巡視。法蘭西大使對他的描述是“懶惰、孤僻、幽怨、沉悶、憂鬱、貪婪、吝嗇以及躁動”。埃內亞·西爾維奧·皮科洛米尼,未來的教皇庇護二世,也是腓特烈的密友和謀臣,談到他曾經的主人時,輕蔑地將其稱為神聖羅馬帝國的“睡神”,來自匈牙利的佩奇大主教則將腓特烈古怪的性情歸咎於其生不逢時的星座特征:

費邊的拖延戰術曾拯救羅馬於危難之中,

而您的優柔寡斷,腓特烈陛下,卻令它崩潰。

您總是在思考卻從來不行動。

是什麽吞噬了您的果敢,讓您終日耽於幻想?

您與土星,宇宙中最寒冷的行星,遙相呼應。

而炙熱的火星才是帝王應該頂禮膜拜的對象。

將冰冷的土星與熾熱的火星進行對比是一種常見的文學修辭手法。顯而易見,腓特烈的性格過於內向,喜怒無常且極端吝嗇,甚至每次旅行都會命令隨從攜帶裝有母雞的籠子,以節省沿途購買雞蛋的開銷。然而,關於他生性懶惰的指責似乎稍顯偏頗。首先,腓特烈固守施蒂利亞和奧地利不肯遠行,是因為這兩塊領地上暗流湧動,危機四伏,他的統治尚不穩固。腓特烈對先王阿爾布雷希特二世的遺腹子——拉迪斯勞斯(Ladislas)的監護盡心盡力,並全力支持年幼的皇侄對波希米亞和匈牙利王位繼承權的主張,因此他必須陪伴左右,以防不測。早在拉迪斯勞斯早逝前的1457年,腓特烈的弟弟,阿爾布雷希特就曾公開質疑腓特烈統治奧地利的合法性,宣稱他的監護權以及對公國的管轄權同屬非法。阿爾布雷希特的狼子野心並未隨奧地利沿恩斯河一分為二而得到平息。即便腓特烈搬出“大特權”中哈布斯堡家族的族長特權為自己辯護,也同樣無濟於事。

其次,腓特烈的做派也算不上懶散。誠然,他確實曾滯留在林茨或維也納新城長達數年之久,看似不思進取,但也先後兩次跋山涉水前往意大利——1452年為了迎娶葡萄牙新娘前往羅馬,並接受教皇加冕成為皇帝,1468—1469年再次拜訪聖座。他還借第二次拜訪羅馬的機會,說服教皇為維也納聖史蒂芬教堂指派一名主教,從而完成了舅祖父魯道夫生前的夙願。事實上,他所做的還不止於此。在獲得教皇將卡尼奧拉的盧布爾雅那升級為主教轄區的許可後,他又成功說服教皇同時將維也納新城以及其他三座城市提升為主教轄區,並於12年後,促成巴本貝格家族的“好人”利奧波德被教皇冊封為聖徒。時至今日,利奧波德仍被當作哈布斯堡家族先祖,接受子孫後代的緬懷。

即便在深居簡行期間,腓特烈依然身體力行積極參與政務,相較於熾熱的火星,此時他的統治風格還散發著土星的冷酷無情。腓特烈準時參加每天舉行的內閣會議,即便枯燥冗長的討論常常從午後一直延續到深夜時分。在超過50年的統治期間,腓特烈的內閣共簽發過約5萬份公文信函,其中大部分文件都帶有皇帝強烈的個人風格,顯然是在腓特烈本人的授意下起草而成的。為了彌補神聖羅馬帝國的政務疏漏,腓特烈委任了大批特派員,全權跟進處理冤假錯案,確保中央政令的暢通落實。對位於“天子腳下”的士瓦本、萊茵蘭以及東部自由散漫的法蘭克尼亞公國等地區,腓特烈的公函和特派員保證了他對這裏的幹涉和控製。他的代理人還將觸角伸向了遙遠的帝國邊疆地區,對發生在薩克森、波羅的海沿岸地區乃至北部邊陲利沃尼亞的糾紛進行插手,從不放棄神聖羅馬帝國境內任何一個看似無關緊要的偏僻角落。

腓特烈還是一位優秀的建築師。在位期間,他下令為維也納聖史蒂芬大教堂的中殿增建石質穹頂,並開工修建第二座教堂尖塔,與其之前那座高137米(450英尺)的歐洲最高尖塔相得益彰。〔倫敦老聖保羅大教堂尖頂和林肯大教堂尖頂分別以150米(492英尺)和160米(524英尺)的高度名列世界前兩位〕令人唏噓的是,腓特烈本人於1462年被他的兄弟、不知饜足的阿爾布雷希特逐出了維也納。他隻得退居維也納以南60公裏(40英裏)的維也納新城,正是在這裏,他下令修建了那座舉世矚目的皇家紀念碑。在杜卡爾城堡隔壁,聖喬治教堂的西牆上,工匠們開鑿出一塊長16米(50英尺)的浮雕,上麵雕刻著100多枚各式各樣的盾形徽章。浮雕底部昂首矗立著氣宇軒昂的青年腓特烈雕像,公爵的長發在王冠下迎風飄揚。位於右側的天使手握一麵盾牌,上麵刻著五個拉丁字母“AEIOU”。

“AEIOU”是腓特烈的個人標誌,最初可能代表著他的生日代碼,然而就像其他所有離合詩一樣,被後人賦予了豐富多彩的解讀。1437年的一本腓特烈筆記中就曾暗示,這組字母包含著數百種含義。其中,最為常見的是根據拉丁語和德語做出的解讀,“奧地利將成為整個世界的主宰”。當時還流傳著其他氣勢恢宏的釋意——譬如,根據帝國徽章進行的解讀,“上帝之鷹代表正義征服世界”,或“一代聖君開啟繁華藝術時代”,等等。

通過各種解讀腓特烈究竟想要表達什麽?答案或許就隱藏在聖喬治教堂西牆上的浮雕中。在107個盾形徽章中,隻有19個象征著當時的哈布斯堡家族領地,其餘虛構的徽章分別代表曆代奧地利統治者,甚至可以追溯到耶穌基督誕生之前的年代。在設計這組徽章浮雕時,建築師顯然借鑒了哈布斯堡領地上家喻戶曉的敘事編年史——《95位領主編年史》,如今看來,當年腓特烈本人也從中深受啟發。這部始創於14世紀末的編年史,從來自提莫納裏亞(Temonaria,一個虛構的地名)的亞伯拉罕建立奧地利開始,傳說中,這位猶太騎士於滅世洪水之後810年左右從讚美之地(Land of Admiration)遠道而來,其時據《聖經》記載應為公元前1500年左右,最後以第95位領主,也就是腓特烈三世曾舅父的生平結束。其間,最高權力的輾轉從一群傳說中的猶太族長傳至巴本貝格家族,最後落入哈布斯堡家族手中,此間對教皇的曆史卻隻字未提。作者不僅對傳說中每位國王佩戴的徽章都進行了一番繪聲繪色的描述,還在其中加入了諸位羅馬皇帝的生平,哈布斯堡曆任統治者的曆史也因此得以與之一脈相承。

家譜傳奇(Genealogical romances)是中世紀晚期流行於歐洲大陸的特殊文體,其創作者試圖在當代貴族和皇室血統中融入美人魚、亞馬孫女戰士、巨人與惡龍等家喻戶曉的古老神話傳說形象。作為融合了《聖經》故事、帝國往事以及奧地利曆史,甚至還包括了天馬行空的紋章學和異想天開傳記內容的《95位領主編年史》,堪稱此種文體的集大成者。從15世紀流傳至今的50份手稿再次印證了這部編年史經久不衰的文學魅力,它的內容也在後代作者的誇張筆調下世代流傳下來。一些作者在編年史中加入了赫拉克勒斯之子,諾利克斯創造奧地利的傳說,並宣稱是愷撒建造了維也納城[傳說中他在那裏停留了兩年(a biennium),維也納因此得名],甚至還收入了偽造的愷撒和尼祿信件。另一些人甚至雄心勃勃地拚湊出糅合了四大傳統帝國(亞述帝國、波斯帝國、古希臘-馬其頓帝國以及羅馬帝國)的《世界編年史》,並在其中加入了哈布斯堡統治者們光彩奪目的豐功偉績。

神秘的“AEIOU”五字箴言、聖喬治教堂西牆上的徽章浮雕以及中世紀方興未艾的編年體文學不約而同地印證了同一個主題——奧地利不止是一個簡單的地理概念。這片土地和它天生的統治者們命中注定將會成為非凡成就的創造者與偉大曆史的見證人。的確,奧地利不僅是一塊土地,它還是一個集帝國、使命、傳統以及宿命於一身,兼收並蓄的命運共同體。家族主要領地的名稱通常決定了其主要統治者的稱謂,如勃蘭登堡家族、薩克森家族之類。對於奧地利卻不盡然,除地理環境之外,它還承載著一個古老家族綿延不絕的信仰和生生不息的希望。對於前往勃艮第或西班牙接收王位的哈布斯堡後世皇子而言,他們的身份依舊是奧地利家族的一員,即便自己與遙遠的故土之間早已遠隔萬水千山。奧地利之於哈布斯堡人的意義,不僅存在於現實的時空裏,更植根於往昔的記憶中。

關於奧地利和其統治者家族背負神聖使命召喚的傳說,就是在埃內亞·西爾維奧·皮科洛米尼的精心炮製下逐漸進入世人的視野的,當時的他不僅是皇帝腓特烈的重臣,也是一位聲名顯赫的曆史學家。在一段創作於15世紀40年代早期的虛構對話中,皮科洛米尼對腓特烈的教化進行宣揚,他強調了奧地利統治者肩負的崇高義務:保衛並播撒帝國權威、在意大利重建秩序、為基督世界開疆拓土、為廣大子民創造美好生活。在數年後於巴塞爾召開的宗教大會上,皮科洛米尼再次對奧地利遵神諭,治凡世的宗教虔誠大加頌揚,並羅列了眾多誕生於奧地利的國王與皇帝進行佐證。他還大加引用《95位領主編年史》中的內容,試圖為其中虛幻的家族血統尋找學術依據,並極力美化預言中偉大的哈布斯堡神話。

腓特烈向來不願活在世人的期望中,他拒絕被世俗定義的人生。然而,這位不拘小節的皇帝卻對天兆星象深信不疑,於是占星師成了宮廷裏的常客,他常常仔細觀察老鼠糞便,其認真程度不亞於仔細篩選茶葉的茶農。沒人知道究竟是由於彗星出現帶來的強烈震撼(兩顆彗星分別於1468年和1471年被成功觀測)還是出於性情突變,腓特烈褪下了冰冷的土星長袍,披上了熾熱的火星鬥篷。1468年,他宣布自己領土上的一切爭鬥必須立刻停止,違者一概以叛國罪論處,並將一名因過期債務悍然起兵謀反的施蒂利亞雇傭兵軍官逮捕收監。隨後腓特烈出兵吞並了早已宣誓臣服的裏雅斯特(Trieste),開辟了從內陸領地前往亞得裏亞海的通道。三年後的1471年,腓特烈出發前往雷根斯堡參加“基督教國王大會”,在那裏他曾試圖協調歐陸各國,以共同應對東部來自土耳其人日益嚴峻的威脅——最終無功而返。隨著帝國勢力範圍的不斷擴張,政府往來公函和特派員數量隨之日益增長,如今幾乎超過半數的政府議員都來自哈布斯堡領地以外的地區。

自15世紀70年代起,腓特烈與勃艮第公爵“大膽”查理的外交往來日益密切,雙方都迫切希望得到對方的幫助。查理期望借皇室頭銜對自己雜亂無序的領土進行整合,借以謀求更高的個人威望。作為賜予查理國王頭銜的回報,腓特烈希望查理保證哈布斯堡西南領地的安全,以便在此建立一個新的公國。然而腓特烈所能提供的頭銜遠遠無法滿足查理的胃口,他們的關係隨即沉入穀底。雪上加霜的是,在兩人1473年的會麵中,查理浮誇的衣著(其中一件甚至裝飾著數千顆珍珠寶石)和奢華的禮物無不透露著對傳統皇室禮儀的傲慢與不屑。談判陷入僵局,於是戰爭爆發了,但很快雙方就再次回到談判桌前。最終,腓特烈的奧地利家族與查理的勃艮第家族結為同盟,腓特烈的兒子馬克西米利安也與查理的女兒定下婚約,令新生的同盟更加牢固。

作為勃艮第公爵,查理的領地位於法蘭西和神聖羅馬帝國的中間地帶,由南北兩部分組成。南部領地由勃艮第公國和夏洛萊郡組成,分別以第戎和貝桑鬆為中心;北部領地則包括盧森堡和低地國家(今天的比利時與荷蘭),以及一塊加萊以南的法蘭西領地。為了在兩塊領地間建立聯係,查理先於1475年入侵洛林,然後又將目光轉向了瑞士沃州,而此時他的敵人結成了同盟。兩年後,查理在一場戰鬥[3]中被一杆瑞士長戟斬殺。

由於查理身後沒有留下男嗣,腓特烈隨即宣布神聖羅馬帝國對查理的領地享有主權。查理死後八個月,馬克西米利安就迎娶了他的女兒——瑪麗,哈布斯堡家族也由此獲得了勃艮第的領地主權。盡管此時,馬克西米利安已經控製了大膽查理的大部分領地,包括低地國家、勃艮第伯國(弗朗什-孔泰大區)以及夏洛萊。但勃艮第公國依然處於法蘭西國王路易十一的控製之下。與此同時,腓特烈正在疲於應對匈牙利國王馬加什一世對帝國東部邊境的挑戰,後者侵入奧地利並占領了維也納。然而,隨著馬加什國王於1490年突然去世,腓特烈三世將匈牙利人徹底逐出了他的領地。

腓特烈的成就主要歸功於他的長壽。他比自己圖謀不軌的親戚和蠢蠢欲動的對手活得都要久,從而得以再次一統四分五裂的哈布斯堡帝國。腓特烈的兄弟,阿爾布雷希特,在他之前於1463年撒手人寰,由於身後無嗣,腓特烈重新獲得了上奧地利的控製權,他的堂親,哈布斯堡家族蒂羅爾領地統治者西吉斯蒙德,為支持馬克西米利安的統治也於1490年退位。1457年,皇侄拉迪斯勞斯死後無嗣,下奧地利重新回到腓特烈手中。作為對手的馬加什一世和“大膽”查理都先於腓特烈離世,前者死於中風,後者橫屍沙場。更為關鍵的是,1486年腓特烈說服選帝侯們一致推選馬克西米利安為羅馬人的國王,從而提前解決了皇位繼承人問題,這也是近300年來,選帝侯首次在現任國王的有生之年就指定其子接任國王。

腓特烈三世的遺體被安放在維也納聖史蒂芬大教堂東南角雕刻精美的巨大石棺內。為了運輸建造石棺所需的九噸大理石材料,通往維也納沿途的所有橋梁都進行了特別加固。石棺上刻有腓特烈的雕像和“AEIOU”五字箴言。然而,與曾舅父魯道夫空****的墓穴和乏善可陳的統治不同,曾為帝國做出卓越貢獻的腓特烈大帝,如今靜靜地躺在他的石棺中,他用生命譜寫的冰與火之歌將指引哈布斯堡後人奔向更加波瀾壯闊的未來。回首往事,當曆史的腳步剛剛邁入15世紀時,內外交困的哈布斯堡家族根本無暇參與皇位爭奪,而到了1493年腓特烈去世時,如日中天的哈布斯堡家族已經掌管神聖羅馬帝國皇位長達55年之久。哈布斯堡家族是曆史的見證者,他們對輝煌與生俱來的渴望已深深刻入古老的家族基因,並已緩緩融入奧地利哈布斯堡家族悠遠的傳說和古老的血脈。當我們將時鍾撥回1437年,作為腓特烈大帝覬覦世界霸權的象征,“AEIOU”五字箴言聽上去還像是一番狂妄而可笑的瘋人囈語。然而到了世紀之交的15世紀90年代,這五個簡單的拉丁字母和它背後隱藏的狂野夢想卻已悄然改變了中世紀的歐洲版圖,並正在重新塑造整個世界的權力格局。

[1] 即外奧地利大公腓特烈四世。——編者注

[2] 奧地利公爵阿爾布雷希特二世次子腓特烈之孫,即羅馬人的國王阿爾布雷希特二世。——編者注

[3] 南錫戰役,勃艮第公國與洛林公國-舊瑞士聯邦之間爆發的戰役。是役,勃艮第公爵“大膽”查理戰死,勃艮第公國隨之解體。——編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