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此期間,威海衛發生了一件重大事件,被續租十年的劉公島到了最終期限,要交還中國。在 1940 年 11 月 15 日這天,按 1930 年《中英交收威海衛專約》及《協定》的規定,英國海軍撤離劉公島,英國人從劉公島撤走,同時英駐威海衛領事館關閉。17 日,偽國民政府成立威海衛要港司令部,趙培鈞、鮑一民先後任司令,孟鐵樵為參謀長。轄威海衛基地隊、練兵營、海員養成所及海祥、海鷗等軍艦。威海衛基地隊司令部設在劉公島,司令李玉琨,副司令王巾和,轄兩個中隊共三百人,分為六個派遣隊,分別駐在劉公島東泓、東疃、旗頂山、西炮台、西疃和榮成縣的龍須島。
其實劉公島偽海軍,其來曆要追溯到青島的“北支特別炮艦隊”。“七七事變”後,全國各地出現大批形形色色的抗日武裝,山東即墨縣地主劉文山也以抗日之名拉起一支三百人的隊伍。劉文山無真心抗日,拉隊伍不過是擴充勢力維護其莊園利益,隊伍未經嚴格軍事訓練,乃烏合之眾,毫無戰鬥力。在日寇的軍事壓力和政治誘降之下,劉文山帶著三百人投降了日寇。日寇為便於控製,將該部調至青島,改編為“北支特別炮艦隊”,劉文山被任命為上校大隊長,並把劉部中願意幹偽軍的士兵及連雲港俘虜的國民黨第八軍遊擊隊的士兵百餘人,作為“北支特別炮艦隊”第一期練兵加以訓練。
“北支特別炮艦隊”即“華北特別炮艦隊”,它是華北偽海軍之雛形,也是成立華北偽海軍的基礎,它的出現是日寇“以華製華”的產物。日寇妄想侵占中國這樣一個大國,自感其兵力不足,不得不組建偽軍為其警衛後方和海防。炮艦隊在連雲港、石臼所派出兩個派遣隊,為日寇警衛海防,各有木殼漁船兩艘,兵力不過一排人,無甚戰鬥力。但在當時敵後抗日力量尚處於萌芽的初期,有一定作用。
炮艦隊的日本指導官是林榮齋,海軍大佐,任青島市港務局局長。為了照顧劉文山麵子,林兼任“北支特別炮艦隊”首席指導官,但從不過問炮艦隊的事,隻是掛名而已。炮艦隊下屬兩個中隊,一個水兵中隊,一個輪機中隊,另外信號兵班、看護兵班、炊事兵班各一個。每個班裏都有日本指導員一人和副指導員一人。指導員多為上士或中士,副指導員多為下士或一等兵。各中隊有一偽軍官任中隊長,每個班有一老偽軍兵任班長。劉文山是名義上的大隊長,終日無所事事,偽軍官多數不懂軍事,也不敢多管,其職等於虛設。
1938 年 12 月,大漢奸汪精衛帶領其黨羽周佛海等人公開投敵,1940 年 3 月20 日,導演了偽國府還都的醜劇。汪偽國民政府在南京設立了各種行政、軍事機構。偽國防部設立了海軍部,偽海軍部長任授道,次長淩霄,海軍部下轄華南、華中、華北三個海軍要港司令部。華北要港司令部就設在威海衛劉公島。偽司令鮑一民中將,偽參謀長孟鐵樵少將,偽副官長王靜之中校。大批原國民黨海軍將領在汪精衛曲線救國論影響下,紛紛投敵,僅來到劉公島的就有五六十名,大都是鮑、孟的裙帶關係和老部下。1940 年秋,青島的“北支特別炮艦隊”正式移交給駐劉公島的偽海軍威海衛基地隊司令部,於同年 10 月及 11 月先後兩批遷至劉公島。日寇海軍官兵約三十人,組成了偽海軍華北要港司令部輔導部,日寇軍士和兵的稱謂由指導員改為輔導員,其太上皇的權力未變。日本首席輔導官是林榮齋,他指揮著華北偽海軍的一切。
駐劉公島偽海軍華北要港司令部乃偽海軍甚為倚重者。劉公島不僅在明清兩朝就有水師駐紮,國民黨統治時期,東北海軍的渤海艦隊以及後來改編的國民黨海軍第三艦隊,都有部隊在此駐泊。威海淪陷後,劉公島成了偽華北海軍最高指揮機關所在地。偽要港司令部的任務是:擔負著南起連雲港,北至秦皇島沿海一帶海區的警戒,保衛這一帶領海,其實就是給日寇看家護院。日寇自感兵力不足,欲鞏固其已得之沿海,力不從心,隻得依靠偽海軍。偽海軍隻有幾艘舊軍艦,也不能完成什麽重要任務,隻是在必要時,出海巡邏遊弋一下,擺擺樣子而已,未曾有什麽海上戰鬥。
盡管如此,日偽這一舉措,還是對威海衛各方產生很大影響。對於共產黨八路軍來說,無疑又多了個敵人;而對投靠日寇的漢奸組織,則歡欣鼓舞,日偽的勢力越擴展,他們的氣焰越囂張,其惡行令人痛恨。
1941 年春,草廟子區委書記林福,被大刀隊抓獲交給了日偽軍。日偽軍把林福倒掛在村中一溝崖上,用刺刀挑其肋骨。林福憤怒大罵:“狗強盜!殺吧,砍吧,共產黨員的骨頭是硬的!”敵人又用皮鞭抽他的臉,眼珠被打得鼓出來,他仍怒罵不止。在敵人押送他往溫泉湯據點的路上,路過劉家台村,他昂首挺胸,高唱抗日歌曲,村裏群眾無不敬佩。在據點裏,敵人嚴刑拷打,連續灌煤油、辣椒水,灌涼水,但他對黨的機密絕不透露。幾天後,被押送威海。日本憲兵隊用盡酷刑,亦毫無所得,最後把他綁在後營北山老樹夼那棵鬆樹上,讓狼狗撕咬,壯烈犧牲。如此惡事時有之。
大刀隊捕殺殘害共產黨,得到駐文登日偽軍歡心,邵笠榮趁機派人與文登聯絡,文登大刀會遂得以正式成立,刀爺桂茂任會長,領道徒千餘。大刀會這個反動武裝,已成為文榮威地區一股不可低估的反動力量。2 月裏,大刀會愈發囂張,瘋狂進攻抗日根據地,破壞抗戰,殘害民眾,鬧得人心惶惶。老鮁魚邵笠榮受日本憲兵隊派遣,親率刀徒,到宋家窪村“清鄉剿匪”,又去於家夼、南字城和文登的汪疃、地彎頭等地搶糧劫物,搜捕抗日群眾。第一大隊長“追風張”張富水率徒眾百餘,往榮成縣不夜村一帶敲詐勒索。第二大隊長“丁二娘”率徒搶劫村集,被我方派兵痛擊,死傷五人,抱頭鼠竄。文登大刀會頭頭刀爺,率眾隨日偽軍下鄉騷擾,強行征糧,捉丁拉夫,修築碉堡,亦是壞事做盡。
這天孟家莊偽軍中隊長梁筠懿,坐著轎車從威海衛回來,於據點院裏下車,在此等候的小隊長夏亓洪哢地敬禮。梁筠懿瞅他一眼:“行啊老洪,沒有白在鄭大司令手下混過,敬禮姿勢比我要好。”夏亓洪嘿嘿一笑,心裏話,你那是打眼罩。原來前一陣鄭維屏部在昆崳山被八路軍打得丟盔棄甲,潰不成軍,鄭司令率幾個殘兵落荒遁逃。身為連長的夏亓洪帶著三四十個手下投降毛家口日偽據點,第二天便被調派至孟家莊偽軍中隊,成了梁筠懿的部下。夏亓洪混了個小隊長,雖內心有所不甘,但站人屋簷下,不得不低頭,梁筠懿是他夏亓洪能惹的嗎?兩人鄰村而居,小時就常常一起玩耍,不知被梁筠懿揍哭多少回,鼻青臉腫還得賠笑臉,心裏罵梁筠懿是鎮關西,見麵卻又拍馬奉承。後來他投了鄭維屏的隊伍,還混上了連長,心想等當了團長,回來找梁筠懿耍耍威風,誰承想美夢未成,卻稀裏糊塗成了梁筠懿的下屬,自認命也。
夏亓洪隨梁筠懿進屋,梁筠懿說:“老洪啊,這大刀會鬧騰得不輕,在日本人麵前爭寵,風頭快蓋過咱們了。”夏亓洪應道:“是啊,我看隊長最近麵色不爽,原來是為這事。”梁筠懿哼哼兩聲,說道:“也不都是為了這,一個大刀隊,也就是個民間組織,怎能跟咱這正規軍比。”夏亓洪心裏說正規個屁,還不都是南拚北湊這麽一幫子,嘴上卻說:“對對,正……正規軍。”梁筠懿又說:“這不最近王木芳大隊長又給咱增加十來個兵力,按說也是好事,可我愁啊,多個人多張嘴,他媽這十來張嘴,喝西北風,還得刮大風。”
夏亓洪聽出意思來,說:“隊長不用愁,不就是吃飯睡覺的事嗎,交給我得了。”梁筠懿問:“你到哪弄?”夏亓洪隨口說道:“盤川夼啊。”梁筠懿眼一亮:“盤川夼有東西?”夏亓洪道:“那可不,有啊,我打聽過,盤川夼挺有油水。”梁筠懿說:“那你抓緊辦吧,門板最少十八副,棉被十六床,吃的用的多多益善。”夏亓洪道:“好嘞,放心吧梁隊。”回頭自語道:好你個劉昌全,這回可要落我手裏,看我怎麽收拾你,出出這口惡氣!
原來前些日子,盤川夼村的抗日人士劉昌全領幾人去教裏村,摸到夏亓洪爺爺家裏起槍,把老頭子嚇得尿了褲子。那兩條槍是夏亓洪私藏在爺爺那,準備尋機會賣倆錢花花,誰想就這麽雞飛蛋打。夏亓洪把此恨留在心中,心想你揪我一根毛,我剝你一層皮,既給梁筠懿解了愁,又能出口惡氣!他心裏仔細琢磨著行動方案。去年 2 月,日偽軍對膠東抗日根據地發動了春季大掃**。在威海,日偽軍集中兵力,向抗日根據地進攻,所到之處,燒殺搶掠,無惡不作。他們修據點,建炮樓,妄圖一舉消滅抗日武裝。但威海人民並未被敵人的殘暴嚇倒,他們在中共威海工委的領導下,以區中隊為支柱,各村相繼成立自衛團、遊擊小組等人民武裝組織,同日偽軍展開了不屈不撓的鬥爭。盤川夼村在孟家莊之東偏南,四五裏路遠近,村遊擊小組以大刀、棍棒為武器,配合區中隊打擊日偽,並深入敵區開展抗日宣傳,搜集槍支彈藥,表現非常活躍,因而引起日偽軍的注意。
這次孟家莊偽軍增員,梁筠懿趁機對各村敲詐勒索,而夏亓洪也正好借刀殺人,向盤川夼村強征鋪板和棉被,並抓捕抗日交通員劉昌全。盤川夼村支部書記劉鳳海,從中共東海地委學習歸來,2 月 15 日晚八時許,召集骨幹分子,在村自衛團團部開會,傳達上級開展對敵鬥爭的指示,並就拒絕向日偽軍交鋪板、棉被一事進行商議。正當此時、孟家莊日偽軍突然來襲。
爹領著自家親戚偽軍小隊長夏亓洪,抓捕抗日兒子劉昌全,情節有些許離奇,可此乃當年的真情實事。在那個夜裏,在夏亓洪心中,抓捕劉昌全複仇,比床板和棉被更為重要,故而在劉昌全家撲了空,夏亓洪便撕破臉皮,覺得劉昌全的爹是在耍弄他,逼著交出其子劉昌全,押著劉昌全爹直撲自衛團團部。在距團部約二十丈遠時,夏亓洪手槍走火,正在開會的黨員和骨幹聽到槍聲,屋外的劉昌全和一些群眾立即撤離,跑進過道,過道裏喂了騾子,有人拱在騾子肚下麵逃過一劫,劉昌全亦逃脫。支書劉鳳海鎮定自若,招呼大家不要亂動,要是鬼子來了就說籌集鋪板和被子,要是八路軍地下工作者來了,就說在這抵抗,本來不願籌集鋪板和被子。劉鳳海一席話,大家情緒稍安。
不一會兒,夏亓洪帶日偽軍衝進院子,不由分說見人就抓,皆以繩索捆綁,四十八人一並抓去。偽軍甚為凶殘,邊打人邊叫喊,找鐵絲把他們的鎖骨串起來,把他們的耳朵串起來。當晚,夏亓洪指使偽軍把四十八人都捆綁了,押往孟家莊據點。到達據點後,眾偽軍一齊動手,有的人被押上崗樓,有的人被綁在馬吊子上,有的腳著地,有的懸半空,有的人被關押在屋子裏,隨之開始嚴刑逼供。可以說全村老少男人皆被抓去,就剩女人在家,全村的女人都在哭。
第二天便聽說,四十八人中有兩個被拉去雅格莊槍斃了。2 月 17 日上午,偽據點內戒備森嚴,所有被捕群眾被拉到雪地上跪著。偽軍中隊長梁筠懿親自審訊,他逐個過堂,嚴刑拷打,被捕群眾都被打得遍體鱗傷,連六七十歲的老人也無一幸免。但是,在敵人的**威下,誰也沒有屈服,誰也沒有出賣一個共產黨員和革命群眾。梁筠懿見這招不靈又換一招,問是否會唱八路歌,有在家聽了兩句一哼哼,就是八路,就得槍斃,看著不順眼便槍斃。梁筠懿把他們從孟家莊又拉上橋頭集,在那受訓,後來又拉出四個槍斃了。梁筠懿殘殺盤川夼村六名黨員和群眾後仍不罷手,又變本加厲敲詐勒索,讓每家每戶至少出三百斤花生米贖人。2 月份過完年的時候,花生都賣完了,全村人哭得一個個沒法活,但為挽救自己的親人,不惜傾家**產,東拚西湊,最後用一萬六千斤花生米作贖金,才將被關押的人營救出來。被放人員回來時,個個臉皆血烏,走路瘸拐,血跡斑斑……盤川夼村人對日偽軍恨之入骨。
在墩前村徐傑家裏,徐傑、於森、於茯葉三人談論著盤川夼慘案,個個氣憤不已。徐傑邊在搪瓷盆裏和地瓜麵,邊說:“你看,王冰姓梁,王齋姓梁,嶽東姓梁,梁學福姓梁,俺家那口子也姓梁,同樣是姓梁,基本都是好人,怎麽就出了個梁筠懿,壞得頭頂生瘡腳跟流膿,十足的大壞蛋!他老家就是橋頭人,盤川夼離橋頭沒幾裏路,鄉裏鄉親,怎麽狠心下得去手?就不怕人家刨他祖墳?一下子殺六個人,還訛了一萬六千斤花生米,他的良心哪去了?”於茯葉一邊接話道:“叫狗吃了!”
徐傑一瞪眼:“狗也不稀吃!漚糞還毒莊稼!你倆有所不知,被抓這四十八人裏頭,有我姨娘兄弟倆,梁筠懿把抓的人毒打一遍,逼著跪在雪地上,再怎麽折磨,也沒人說出共產黨八路軍的事。最後梁筠懿實在沒法了,竟用個誰也想不到的損招,問誰會唱抗日歌曲,唱了聽聽。我表弟說會唱,正要唱,哥哥覺得事情不對,就搶著唱一首《大刀向鬼子們的頭上砍去》。梁筠懿就以私通八路之名砍了他的頭,又逼表弟唱,表弟咬緊牙關怒視梁筠懿,結果被打斷肋骨,留了條命,躺在炕上不能動。頭晌我剛去表弟家,抓了隻老母雞送給他補養身體。”
於茯葉氣憤道:“梁筠懿,畜生不如!”氣得把半瓢水潑進麵盆。徐傑忙道:“哎呀呀葉子妹,怎麽又倒水,稀了稀了!”於茯葉說:“再加點兒地瓜麵唄。”徐傑說:“麵多了加水,水多了加麵,這得和多大一塊麵。”灶前燒火的於森說:“多點兒也好,王冰說他愛吃蒸地瓜麵條,晌午過來吃。你開鹵的時候,多碎個雞蛋。”於茯葉洗著菠菜說:“蒸地瓜麵條,菠菜開鹵,又滑溜又鮮,我也愛吃。”徐傑說道:“你個小姑娘家,愛吃又能吃多少?又不是男子漢,吃起來嚇人。”於茯葉應道:“我是吃不了多少,可王冰哥來吃,楊哥就不興跟著來?這兩個男子漢,還不得吃半鍋?”
徐傑瞅她一眼,微微一笑,說道:“繞來繞去,葉子妹心裏想著她楊哥,這剛剛滅了商立旦的大英雄,倒是值得咱葉子妹牽掛。”於茯葉一下紅了臉,噘嘴道:“徐姐笑話人。”於森說道:“還別說,楊兄弟是大英雄,葉子妹是大美人,還真是般配,等有機會給你倆牽根紅線。”徐傑看著於森說道:“妹妹說得對,咱倆給他倆扯紅線,吃豬頭。”於茯葉作出捂耳狀,撒嬌道:“不聽不聽不聽……”
這時院子裏傳來王冰的說話聲:“好熱鬧,地瓜麵條熟了沒?”三女子一看,院裏走進三個男人,前頭王冰,緊隨著是楊子千,最後一位是橋頭區區長劉忠模。劉忠模是橋頭大院村人,三十五六年紀,出身貧苦,1939 年 3 月參加革命,同年加入中國共產黨,去年擔任八區———橋頭區區長,常常白天隱蔽晚上工作,積極發動群眾開展反掃**鬥爭,出色完成黨交給的任務。
三人進屋,劉忠模走到於森旁邊說:“不就是吃頓蒸地瓜麵條嗎?怎能勞駕婦救會長燒火,快快倒給我。”說著蹲在灶前低頭看灶膛的火勢。於森把草墩子讓給他坐,笑笑說:“還是老大哥體貼人。”她站起身來,拿起笤帚掃掃散落碎草。楊子千把手中的紙包放在鍋台上,說:“咱王部長特意買了熟羊雜,做菠菜鹵,再做個羊雜鹵,一麵兩吃。”於茯葉看看楊子千,看看王冰,不解道:“這咋又變成王部長啦?”劉忠模抬頭說:“這剛剛的事,根據鬥爭形勢的需要,王冰同誌從威海大隊又調回地方,擔任威海工委敵工部部長。”於茯葉高興道:“那好啊,王冰哥再不用到處跑著打仗,我們又能常在一起。”
王冰微笑道:“這是上級根據當前形勢,臨時決定增強敵工工作力量,抗日大隊那兒,還掛著名。其實做敵工工作,困難很多,還不如打仗痛快。就拿咱橋頭區來說,雖說離威海衛城裏較遠,可敵人對這裏並不放鬆,光據點就修了五個,孟家莊、橋頭、江家口、碑口和馬井泊,駐有孟家莊、馬井泊兩個偽軍中隊,和橋頭、江家口、碑口三個偽軍小隊,兵力二百多人。包括梁筠懿、夏亓洪這些中小隊長在內的偽軍官兵,大多是本區或周邊鄰近區域的,橋頭區每個村,差不多都有幾人因各種緣故參加了偽軍,這些人還有他們的家屬,就是我們敵工部要做的工作之一,既要教育偽軍盡早棄暗投明,不要給日偽做事,還要對那些頑固不化死心塌地為日偽賣命的家夥予以懲處。教育好了,這些偽軍對我們會有正麵作用;教育不好,會成為我們工作中的禍害。”看看於森和徐傑,又說,“往後啊,咱婦救會可少不了幫忙做敵工工作,跟偽軍家屬打交道,婦救會更有優勢。”
徐傑看一眼於森說:“還別說,我們真能做一些敵工工作。”於森接口說道:“怎麽說咱們有緣呢,你這剛幹上敵工部長,我們便碰上一樁敵工工作。就上回咱們說的橋頭村那個姓宋的漂亮小媳婦,兩口子都是咱們的人,抗日積極分子,可她娘家哥,卻在孟家莊據點當偽軍,前一陣日偽軍下鄉清鄉,搶劫老百姓財物,小媳婦和婆婆一家躲出去了,家裏也沒啥值錢東西,這位親哥哥竟搶走妹妹一雙繡花鞋,回家給老婆穿。後來小媳婦發現自己繡花鞋穿在嫂子腳上,得知了實情,跟嫂子吵一架,嫂子好沒麵子,跟偽軍丈夫大鬧一場,連梁筠懿都覺得丟人,出麵調解下屬夫妻關係。”
王冰聽了說道:“這樣的情形,我們得抓緊做偽軍家屬工作,力爭把偽軍拉過來,幫我們做事。”徐傑忙說:“於森妹妹也是這樣說,我們打算今晚就去小媳婦家,把情況摸透,然後去她嫂子家做工作。”於森道:“是啊,做偽軍家屬工作,也是婦救會相對適合幹的事,我們爭取利用化解偽軍家庭矛盾之機,把偽軍拉過來。”王冰說道:“好,敵工部和婦救會一起來做這事,爭取首次合作成功,為今後這樣的工作積累經驗。”
劉忠模插嘴說:“在橋頭區這樣敵我交織的親朋關係還真不少,是得積累經驗,打開局麵。”徐傑說:“可不是,好多的家庭中,親朋好友中,有的抗日,有的投日,弄得親戚不親戚鄰居不鄰居。就說盤川夼那事,夏亓洪跟劉昌全爹是表親,一個是偽軍小隊長,一個是漢奸。可兒子劉昌全卻是咱抗日的人,而且工作積極,就因為知道夏亓洪爺爺家裏有槍,去起槍,引起夏亓洪氣恨,夏亓洪跟表哥劉昌全爹說,抓住劉昌全嚇唬嚇唬他,讓他別給共產黨八路軍做事。不料梁筠懿另有預謀,製造了慘案。”
王冰歎口氣說:“盤川夼這筆血債,我們一定要算。不過夏亓洪或許真像你說的那樣,本意不是要殺人,是替梁筠懿背黑鍋。據內部消息,盤川夼慘案發生後,夏亓洪驚嚇不已,自覺罪孽深重,有悔過之意。我們要對此事進行查實,若他真的不是罪魁禍首,且有戴罪立功之心,我們可以爭取他為抗日做事。”
幾人談論著當前的對敵工作,一起動手做好了地瓜麵條,吃罷各行其事。
當天下午,於森三人便來到橋頭村,找宋氏小媳婦,了解她哥嫂之事。原計劃晚上過來,主要是徐傑為了發展其為橋頭區婦救會員,順便讓她教育她那當偽軍的哥哥,不要給日偽軍賣命。中午王冰說起敵工工作的重要性,於森才決定把此事再與敵工工作合在一起做,於是吃罷晌飯便趕來橋頭村。
小媳婦家徐傑來過一回,在橋頭村東,小耗子原先住的離那地方不遠。她的男人叫張秋橋,會一手果樹修剪管理技術,在橋頭村西北四五裏遠的生子溝戚家果園做工,戚家果園是威海衛偽商會會長戚仁亭購置的百畝田產,栽植了蘋果、桃子、梨、葡萄、櫻桃、無花果等果木,張秋橋會手藝,勤勞能幹,被戚仁亭留作長工。小媳婦娘家村就在生子溝附近,她家有塊田地正挨著戚家果園,有一年小媳婦跟哥哥來地裏翻地瓜蔓,翻到地頭了,小媳婦說,哥,這地溝裏有個甜瓜,哥哥過來一看,是地邊草叢裏長過來的瓜蔓,結了個碗口大的甜瓜,透著誘人的香甜味。哥看妹一眼說,想吃吧妹?小媳婦說,可這不是咱種的。哥就說,管他誰種的,結咱地裏咱收著,就摘了甜瓜,湊鼻子底下聞聞。突然旁邊果園走出個二十來歲青年,說這甜瓜是果園種的,蔓子跑出來了。哥哥不信,順著瓜蔓找,果真是果園裏長出來的。那青年趁哥哥一愣神,把甜瓜拿過去。哥哥看看長得比自己高大的青年,沒能咋的,氣憤地轉身而去。小媳婦看一眼青年人,也要走。青年人突然說,你是他妹吧,這甜瓜已熟透,耽擱兩天不摘,也爛了,瓜蔓長到你家地裏,也吸你家地裏養分,結了瓜你們摘了吃,也在理,你拿回去吃吧。他說著把瓜放到小媳婦拐簍裏。小媳婦又看他一眼,沒吱聲,拐著簍子走了。身後青年說,你下回再來地裏,無花果熟了,甘甜甘甜的,我摘給你吃。小媳婦心裏咚咚跳,快步趕上哥哥,把甜瓜拿給哥哥。哥哥正在氣頭上,拿起甜瓜摔在地上,摔個稀爛,說,等我當兵回來收拾他!小媳婦說,不用你,我收拾他。過了幾天,小媳婦找個理由來到地裏,青年人真的送來一小竹籃無花果,並挑個熟得流油的無花果遞給她。她猶豫一下接過來吃了,果真甘甜如蜜,不由得對青年人一笑。這是她吃到的最甜的果,知道年輕人叫張秋橋,橋頭村人,未婚。後來幾次吃過他送來的蘋果、梨、葡萄等。再後來,她收拾他了,她讓他托媒人提親,成了兩口子。她哥也真的投鄭維屏當了兵,又跟隨夏亓洪到孟家莊據點幹偽軍。
徐傑講著小媳婦的故事,不覺來到小媳婦門前。院門從裏麵閂了,徐傑搖搖門,叫道:“宋妹在家嗎?”叫過兩遍,聽到院裏有腳步聲,小媳婦來到門前,問道:“徐姐嗎?”徐傑答應著,裏麵開了門。
三人進院,於森教過小媳婦識字,彼此熟悉。隻有於茯葉第一次見,看到小媳婦皮膚白皙,細眉大眼,身材婀娜,禁不住誇讚道:“怪不得於森姐提起來就說漂亮小媳婦,真是漂亮小媳婦!”小媳婦不好意思道:“於老師才漂亮呢,三位都是美女子。”於茯葉說:“於森姐現在是威海衛婦救會會長,稱於會長。”於森忙說:“別那麽多講究,我想起這位宋妹妹,比我小,叫我於姐就行,於你於我皆好。”
小媳婦說:“嗯,於姐,現在孟家莊據點的日偽軍可真壞,平日搶財搶物,要是哪天威海衛小鬼子來了,還要下來搶女人,嚇得年輕婦女都不敢隨便出門,剛剛我婆婆出去有事,讓我把院門閂好。三位姐姐長得這麽好看,可得防著點兒。”於茯葉一瞪眼,說道:“哪個小鬼子敢欺負我,我跟他拚個魚死網破!”
於森對小媳婦說:“好的,我們會注意。哎,宋妹妹,你的字練得咋樣?”小媳婦一笑說:“倒的倒,爬的爬,滿紙的螃蟹。不過比不會寫字好多了,剛結婚那會兒,張秋橋有一陣挺忙,沒回家,正好家中有點兒事,我就寫封信托人帶給他。”於茯葉好奇道:“你還會寫信?”小媳婦笑笑:“你聽我說,我那時哪會寫字,畫了個圖畫,糊個信封裝起來。第二天張秋橋回來,買了一隻鱉。我說你買鱉幹啥,他說你信上不是畫了隻鱉嗎,想是饞鱉湯了。我氣不打一處來,那是鱉嗎?鱉身上有花紋嗎?那是龜,我聽講評書的說,歸就是回來的意思,我是叫你回來。”於茯葉笑得淚都出來了,說:“咱倆真是姊妹倆,我不會寫的字,也畫過圖,樹就畫棵樹,花就畫朵花。有次畫花卷,畫得不咋樣,誰看了都說是堆牛屎。”
小媳婦笑著領三人進屋,拿出窗窩裏幾張紙,揀一張給於森說:“於姐,看看我寫的名字。”於森接過來一看,紙上歪歪扭扭寫著“宋子文”三個字,不由得一愣:“你不是紫色的紫,雨字頭加文化的文嗎?”小媳婦稍稍尷尬,噘噘嘴說:“那兩個字都是十二筆,太難,我從來沒寫夠數。我男人告訴我,這兩個字讀起來一樣,還容易寫。”
於森一笑說:“你光顧著好寫,可是宋子文已有此人,還是個挺大的人物。”小媳婦一瞪眼:“是嗎?是不是壞人?”於森說:“那倒不是,他不光是大官,還是孫中山和蔣介石的舅子。”小媳婦道:“管他是誰的舅子,不是壞人就行。不過這個名字是不是有些男人氣。”於森說道:“那倒沒啥,王昭君、貂蟬、西施、唐賽兒、李清照,這麽多的美人名人,名字都帶男人氣。”徐傑接口說:“還有武則天。”於茯葉急忙道:“還有於姐叫於森,徐姐叫徐傑,我大名叫於友仁,都是男人名,多好,加上你宋子文,四個假小子。”
四人說笑一會兒,轉入正事。徐傑說:“今天來找你,有兩件事,頭一件事,是看你對抗日工作表現積極,想發展你為區婦救會會員。”小媳婦高興道:“好呀,隻要能幫助八路軍打鬼子,我願幹。”徐傑說:“好,這件事就定了,從今天開始,你宋子文就是橋頭區婦救會會員了,往後多參加婦救會的活動,多為抗日救國出力。”小媳婦響亮回答:“放心吧,我宋子文一定不會比別人差。”
於茯葉說:“你答應得這麽痛快,要是你那個張秋橋不支持可咋辦?”小媳婦微微一笑:“抗日救國,他比我還積極。再說他敢不支持,有法治他,老老實實就支持了。”看一眼徐傑說,“沒結婚不懂,是吧徐姐?”於茯葉皺起眉頭看徐傑:“這咋的還……結了婚就變厲害啦?”徐傑撲哧一笑:“這有啥不明白的,這麽俊的小媳婦,不讓那小子碰,馬上就老實了。”小媳婦捂嘴嗤嗤笑。於茯葉和於森頓時紅了臉。
於森轉開話說:“好啊,第一件事就這樣。第二件事,是你和你哥嫂鬧矛盾的事。”小媳婦一聽,臉上笑容全無,嘎嘣一句:“我不管他!各人修行各人的,太丟人!”於森微微一笑說:“你看,剛剛加入婦救會,就不能有這樣的思想。你哥嫂的事,現在已不是家庭私事,處理得好,就是為抗日做貢獻;處理得不好,就幫了日本鬼子和梁筠懿的忙。”徐傑接著說:“就是這個理。第一步,要你們自家兄妹和睦,有話能好好說;第二步,曉之以理動之以情,讓你哥明白他走錯了道路,要趕緊回頭,對他這一生至關重要。你宋子文既然願意加入婦救會,願意給共產黨八路軍幹事,這件事就是對你的考驗。而且我覺得,你要是願幹、想幹這件事,肯定能夠幹好。”
小媳婦沉默一會兒,輕歎一口氣說:“說實在話,我哥現在很內疚,覺得對不起我這個妹妹,對不起我嫂子,我要是主動跟他和好,他會很高興……唉!既然這就是給婦救會幹工作,我就……試試。”徐傑高興地扯起她的手,說道:“好啊宋子文,你肯定會做好的。來,咱們合計合計咋個做法。”四人便認真籌劃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