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個風景宜人的小山村梅恩費爾德,有一條彎彎曲曲的鄉間小道,它穿過碧綠的原野,一直伸展到山腳下。山路兩旁樹影婆娑(suō),流水潺(chán)潺,遠處群山巍峨,似一幅優美的水墨畫。沿著這條蜿蜒曲折的小路攀緣而上,居高臨下,穀底的景致一覽無餘。繼續登高而上,四周芳草萋(qī)萋,山花爛漫,濃鬱的花香彌漫在整個曠野,沁人心脾——這就是直接通往奧西姆高山牧場的陡峭山路。
在六月的一個陽光明媚的早晨,在這條狹窄的鄉間小路上,一個身材高大、體格健壯的村姑,手裏牽著一個小姑娘正向上走著,小女孩的臉頰熱得通紅,棕黑色的皮膚在太陽的照射下閃閃發光。但是很奇怪,盡管在這六月炎熱的驕陽下,這個孩子還是被裹得嚴嚴實實的,似乎要抵禦刺骨的寒風。這個小女孩五歲左右,可是人們無法從其外表看出她的身材,因為她很明顯地穿著兩件,甚至是三件衣服,一件套一件,脖子上用一條紅色的棉質大圍巾一圈圈地圍著。這樣的打扮,再加上她的一雙鑲著釘子、笨重的登山靴,這個小人兒看起來就像是圓圓的一團。小家夥正冒著酷暑吃力地走在山路上,向山上兩個人就這樣從山穀向山上走了大約一個多鍾頭,來到了高山牧場的半山腰,這裏坐落著一個叫做“端夫裏”的小村莊。
一進村,幾乎所有的村民都與她們打招呼,有些人在窗口或家門口向她們寒暄(xuān)問好,也有些人在路上向她們問候,原來這裏就是小女孩的家鄉。可是這個小女孩卻沒有在路上做片刻停留,隻是一邊回答熟人提出的各種問題,一邊與人們相互問候,腳下卻一步不停地往前走。不一會兒,她們就到了村子的盡頭,這兒零星散落著幾戶人家。這時,從附近的一家房門口傳來了招呼聲:
“等一會兒,迪蒂,你是要再往上走吧?我也一塊兒去。”
聽見了招呼聲,迪蒂站住腳,停了下來。小女孩一下子掙開她的手,一屁股坐在地上,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
“你累了吧,海蒂?”迪蒂問道。
“不,我熱得要命,嗓子都快冒煙兒啦。”小女孩回答道。
“這兒離山頂不遠了,我們馬上就要到了,你再堅持一會兒,快點兒走好嗎?再有一個鍾頭就到了啊,寶貝!”姑娘不斷鼓勵小女孩說。
這時,一個胖胖的看上去挺慈祥的婦女從剛才的房門裏匆匆地走了出來,與她們兩個結伴同行。那個小女孩站起身,跟在兩個熟悉的大人後麵向山上走去。兩人一見如故,邊走邊談著端夫裏村及其周邊地區的所有居民的情況。
“說真的,迪蒂,你究竟打算把這孩子帶到哪兒去呢?”路上這位新加入的夥伴這樣問道,“她是你姐姐留下來的孩子吧,聽說成了孤兒?怪可憐的。”
“是呀。”迪蒂回答說,“所以我要把她領到高山牧場上她的爺爺那兒,把她留在那裏。”
“什麽?你是說要把這孩子送到高山牧場上的奧西姆大叔那兒去?我想你沒搞錯吧,迪蒂,你怎麽能這樣做呢?你到那個大叔那兒一提,肯定會被他攆 (niǎn) 出來的!”
“他可不能這樣做。他可是這孩子的爺爺,應該盡盡這份義務。我一直照看著這個孩子直到現在。芭爾蓓(bèi),說白了,其實我這次是找到活幹了,我可不想因為這孩子而丟了這份工作。所以,這次該輪到她爺爺盡義務照顧她了,這非常正常。”
“是啊,但是,如果他像其他人那樣,是個普通人,倒也不必擔心什麽了。”個子矮小而肥胖的芭爾蓓一本正經地說,“但是,你也是知道的呀!他怎麽可能懂得照顧小孩子,而且還是這麽小的小孩子呢?這孩子在他那兒能受得了嗎?還有,你到底是要去哪兒幹活呢?”
“去法蘭克福。”迪蒂解釋道,“我在那兒找到了一份挺好的工作。那兒的主人去年夏天來山下的溫泉時,我負責清理他們的房間,並且照料他們的起居。那時他們就說希望我去他們那邊幹,可我當時沒法去。他們今年又來了,還說希望我過去,這一回我可打算過去了。對此,你肯定可以理解。”
“唉,幸虧我不是這孩子。”芭爾蓓無可奈何地叫嚷著,“根本沒有人知道高山牧場上的那個老人到底怎麽樣了。多年來,他從不與任何人來往,也從不去教堂,整日閉門不出,一年也就拄著那根粗棍子從山上下來一次。人們都躲避他、害怕他。他眉毛很粗,顏色花白,並且留著嚇人的大胡子,外表看起來簡直就跟年長的異教徒和印第安人差不多,人見人怕,何況是孩子。人們覺得隻要不是在路上單獨碰上他,就謝天謝地了。”
“那又怎麽樣呢,”迪蒂固執起來,頂撞她說,“他畢竟是這個孩子的爺爺嘛,照顧孫女是他的義務。他應該不會對她太壞,虎毒還不食子呢。不管怎麽樣,也應該由他來負責照料這個孩子,而不是我。”
“我也隻是想知道,”芭爾蓓用試探的口氣問,“到底那個老頭做錯了什麽,為什麽他要用這樣的目光瞧人,而且總是那麽孤零零地一個人住在高山牧場上。一個人離群索居,與世隔絕,幾乎沒有人看見他。關於他,大家都有各種各樣的議論,莫衷一是。你肯定從你的姐姐那兒聽到過什麽,多少也知道點兒吧。是嗎,迪蒂?”
“那還用說。不過,我不想說些什麽,這要是傳到那老頭的耳朵裏,我可就麻煩了!”
可是,芭爾蓓很早就想知道,高山牧場上的那位大叔行為舉止到底是怎麽樣的,為什麽他那麽厭世,一個人在山上獨居,與世隔絕,村裏人說起他時都吞吞吐吐,似乎害怕反對他,但是又不願意奉承他。而且芭爾蓓也根本不清楚,為什麽這個老頭會被端夫裏的所有人稱做“奧西姆大叔”,他根本不可能是全村人真正的大叔呀。因為所有的人都這麽稱呼他,所以芭爾蓓也不例外,即從來都是稱呼他為大叔的。“大叔”這個詞在當地的方言中發音為“奧西姆”,從此奧西姆大叔這個稱呼就流傳開來。
芭爾蓓是不久前才嫁到端夫裏的,之前,她一直住在山下邊的布來蒂高,所以對端夫裏和附近的人和事還不大了解。可是,和她要好的迪蒂則是土生土長的端夫裏人,直到一年前她還和媽媽住在這兒。後來,她媽媽去世,她找到一個女招待的工作,在一個大旅館裏負責打掃房間,於是就搬到拉加茲溫泉去了,而且待遇不錯。今天早晨,她領著孩子從拉加茲溫泉過來,路上碰到熟人趕著馬車拉幹草回家,於是就搭他的馬車到了梅恩費爾德。
而芭爾蓓覺得現在正是打聽些信息的好機會,於是就親密地挽著迪蒂的臂膀說:“到底是怎麽回事?村裏的那些傳說是真是假,你肯定一清二楚,知道整個故事的來龍去脈。那個老頭到底是怎麽回事,是否以前就一直這麽嚇人,這麽不願意見人,性格這麽孤僻。講給我聽聽吧。”
“他是不是從一開始就這樣,我認為,我也不能準確地說出來。我現在已經二十六歲了,那老頭子肯定有七十歲了,我當然不知道他年輕的時候是怎麽樣的,你當然也不可能從我這裏了解到。但是,如果我知道,以後這些話不會到處傳開,那麽我就會把關於他的一切都告訴你。我媽是出生在多姆萊斯克的,而那老頭也是多姆萊斯克人。”
“呸!迪蒂,你在說什麽呀?”芭爾蓓略顯慍(yùn)色,覺得受到侮辱一般,回敬了一句,“在布來蒂高哪兒有這麽愛嚼舌頭的人呢?再說,如果有什麽事情,我放在心裏就是了。來,講吧,我不會給你添麻煩的。”
“行,那我就講給你聽吧,你可得說話算數!”迪蒂又叮囑了一遍,然後,先朝左右看了看,看看那個小姑娘是否離得太近,會不會把所講的話都聽了去。可是,哪兒還有孩子的影子呢,兩個人都光顧著說話,沒注意到孩子已經有一會兒不在後頭跟著了。迪蒂站住腳,到處張望起來。小路彎彎曲曲,但俯瞰(fǔkàn)下去,一直能夠望見端夫裏村,可是那兒連一個孩子的影子都沒有。
“啊,在那兒!”芭爾蓓叫起來,“你看到了嗎?就在那兒。”她一邊說,一邊用食指指向距山路很遠的地方,“她正跟著羊倌 (guān) 彼得和那些山羊一起上山呢。怎麽彼得今天這麽晚才帶羊上山?不過,這正好,他可以幫著照看那孩子,我也能安心地聽你講了。”
“她可不用彼得照看,”迪蒂補充說,“別看那孩子才五歲,可她會睜開眼睛看著周圍發生的一切,可機靈著呢,什麽都懂。所以我覺得,她將來和那老頭也肯定能相處得很好。不過,那老頭現在隻剩下兩隻山羊和那座高山牧場上的小屋了。”
“他以前曾有過更多的東西嗎?”芭爾蓓問道。
“他嗎?嗯,我想他肯定有過更多的東西。”迪蒂加重語氣回答說,“因為他出生在多姆萊斯克一個最好的大戶農莊家庭。那老頭是大兒子,另外隻有一個弟弟,他弟弟是個老實規矩的人。但是,哥哥卻生活奢侈 (shē chǐ),逞強擺闊,橫行鄉裏,為所欲為。和他交往的,淨是些來路不明的惡人。他喝酒賭博,大肆揮霍,結果整個農莊家業都給他敗光了。他的爹娘知道後悲慟(tòng)欲絕,痛不欲生,不久就接連去世了。他的弟弟當時也被弄得一貧如洗,一氣之下便離家出走了,至今也杳無音信。這麽一來,那老頭也變得不名一文,並且給自己留下了非常不光彩的惡名。不知從何時起,他也消失不見了。剛開始時,誰也不知道他的去向,後來人們聽說他參了軍,到那不勒斯去了。打那以後,過了大約十二或者十五年之久,大家都沒有再聽到他的消息。
“可是,有一天他突然又在多姆萊斯克出現,還帶著一個半大的男孩,並想把這個孩子托付給親戚照料。可是沒有一家理會他,也沒有一家開門答理他,更沒有人想進一步了解他。他被激怒了,大發脾氣,發誓再也不邁進多姆萊斯克一步。然後,他就來到端夫裏村和孩子一起生活著。他的妻子據說曾是瑞士的格勞賓登人,肯定是那老頭以前不知在山下哪兒碰上的,不久可能又失去了。
“這老頭那時好像還有些錢,因為他讓那個叫‘托比亞斯’的小男孩去學一門手藝——木匠活。那個男孩是個規規矩矩的孩子,端夫村裏的人都挺喜歡他的。不過那老頭兒可沒人信得過,因為名聲太壞。
“有傳聞說,那老頭是從那不勒斯的軍隊裏開小差逃出來的,否則可能更糟糕。因為他打死了一個人,當然不是在戰爭中,你知道嗎,而是在打架鬥毆的時候。
“但是,盡管有這樣的謠言,我們家同他仍然保持著親戚關係,因為我媽的奶奶和他的奶奶是表姊妹,所以我們當然叫他‘大叔’。而且,對我們來說,端夫裏村的大部分人都與我的父係家族有著親戚關係,所以村裏的人也都叫他‘大叔’。後來,他搬到高山牧場上,人們就叫他‘奧西姆大叔’了。”
“那麽,那個托比亞斯後來怎麽樣了?”芭爾蓓關切地問道。
“別急,你馬上就知道了。我又不能一口氣全說完。”迪蒂解釋說,“嗯……托比亞斯去麥爾斯當過學徒,學成後回到了端夫裏村,然後娶了我的姐姐阿得海特做妻子。因為他們兩個很久以前就開始要好了,後來結了婚,生活很幸福。可是,好景不長啊。結婚才兩年,他在幫助別人建房時,房梁突然從上麵掉了下來,托比亞斯被砸死了。他那被砸變形的屍體運回家時,阿得海特見狀又驚嚇又悲痛,不久就發起了高燒,一直沒有再好起來。我姐姐的身體本來就不太好,有時會生一種大家都不太了解的怪病,患病時大家分不出她是睡著還是醒著。托比亞斯死後沒幾周,人們便又舉行了阿得海特的葬禮,太悲慘了。
“從那以後,到處都傳開了有關這兩個人的悲慘命運,大家都在背後竊竊私語,說這是大叔一直違背上帝意願的報應,其中還有人把這話當麵跟大叔說了。牧師也規勸他,現在應該懺悔人生,但是大叔的性子卻變得更加固執和暴躁,不近人情,和誰都不再說話。大家見到他時,也都躲得遠遠的,唯恐躲避不及。
“那老頭再也無法忍受人們對他像瘟 (wēn) 神那樣的歧視。後來有一天,他突然搬到了高山牧場上去,有人說,大叔從此不會再下山來了。從那時起,他就一直一個人在山上麵生活,與村裏人和上帝都斷絕了聯係。
“阿得海特留下的孩子那時才一歲左右,我和媽媽就把她領回家來撫養。去年夏天我媽過世,而我也想在山下的溫泉療養地賺點兒錢,不得已才把孩子帶上,並把她領到飯店旁邊的波沙村的烏賽爾老奶奶那兒托她照顧。多虧了她,我才能冬天也在溫泉療養地工作。那兒有各種各樣的工種,好在我還懂得縫紉和織補。一入春,我去年服侍過的法蘭克福客人又來了,這不,又說要帶上我一起過去。我們後天就要動身了,這可真是一個好工作啊,我也隻能告訴你這些情況。”
“所以,你就想把這個孩子送到山上的老頭兒那兒去,是嗎?我真不能理解你是怎麽想的,迪蒂。”芭爾蓓用充滿責備的口氣說。
“你胡說些什麽呀?”迪蒂回答道,“我已經為這個孩子盡了我的一份力了,我還能為她做些什麽呢?我想,我總不能把才五歲的孩子帶到法蘭克福去吧?不過芭爾蓓,你這是要去哪兒呀?去高山牧場的路可都走過一半了!”
“我要去的地方馬上就到了。”芭爾蓓回答道,“我到羊倌彼得的媽媽那兒有點兒事情。在冬天,她常幫我紡線。那再見吧,迪蒂,祝你好運!”
迪蒂和同伴芭爾蓓握了握手,然後站在那兒,看見芭爾蓓向高山牧場上一座古銅色的山間小屋走去。那座小屋建在離山路幾步遠的山坳(ào)裏,是一個避開山風的好地方。如果從端夫裏村望去,它正位於高山牧場的半山腰處,不過好在它位於山地略微低窪的地方。因為小屋年久失修,看起來破舊不堪,好像隨時都有可能倒塌,要是從阿爾卑斯山吹下的燥熱風再猛烈一點兒,那麽住在裏麵就危險了——因為所有的構件,如門、窗以及整個小屋都“咯咯”作響,一根根腐朽的房梁也搖搖欲墜,發出“嘎巴嘎巴”的聲音。如果這間小屋在這些日子裏坐落在高山牧場的山頂,那麽大概一下子就會被風吹翻到穀底。
那是羊倌彼得的家,這個十一歲的男孩兒每天早晨下山來到端夫裏村,然後把山羊趕上高山牧場,讓它們吃那裏新鮮而肥嫩的小草,直到太陽西斜。傍晚,他才把那些步履輕盈的山羊趕下山去。到了端夫裏村,他把手指放到嘴邊,吹起響亮的口哨。於是,山羊的主人陸陸續續地來到廣場上,然後領回自己的山羊。因為山羊們個個老老實實,一點兒也不害怕,所以出來領羊的一般都是小男孩或小女孩。這個時候也成了彼得在夏季的每一天裏和年齡相仿的夥伴們聚會的唯一時間,因為在白天的其他時間裏,彼得就隻能孤零零地與山羊們為伴了。
彼得家裏雖然有媽媽和瞎眼的奶奶,但是彼得每天早晨總是早早地出門離開,晚上也是很晚才回來,因為他要和端夫裏村的孩子們玩夠之後才會回來。所以彼得在家的時間,就隻有吃完早餐——牛奶和麵包的時候,以及傍晚吃完同樣的東西和躺下睡覺的時候。
他的爸爸在幾年前伐樹時遇難,原來他也是個放羊的,大家都叫他爸爸“牧人彼得”。因此,他媽媽雖然名字叫做布麗吉特,卻因為個中關係而被大家夥稱做“牧人彼得大嬸”。不管瞎眼的奶奶走到哪裏,男女老少都隻管叫她“奶奶”。
迪蒂站在那兒左看右看,足足等了十來分鍾,卻怎麽也看不見孩子們和山羊。她心裏直納悶兒,於是又向上走了一會兒,來到能更好地俯視整個高山牧場的地方。她伸長脖子到處張望,臉上顯得焦急不安,並在原地徘徊(pái huái)。
原來,孩子們在走一條非常繞彎的路。因為彼得熟悉許多山羊喜歡吃灌木叢的地方,他為了讓羊兒們吃得好,所以才在途中繞著許多彎道走的。
看那個小女孩,穿得那麽鼓鼓囊囊的,步子都邁不開,由於天熱和不方便而累得氣喘籲(xū)籲,費勁兒極了。她一聲不吭地全力跟在後麵,目不轉睛地一會兒看看彼得,一會兒看看山羊們……彼得正光著腳,穿著一條寬鬆的短褲,輕輕鬆鬆地蹦來蹦去。那些山羊們則更是輕盈,用它們那細長漂亮的細腿越過灌木叢和石塊,爬上斜坡。
走了一會兒,那小女孩突然一屁股坐到地上,麻利地脫下鞋子和長筒襪。然後又站起來,摘下了厚厚的紅圍巾,把裙子解開,迅速地脫下來,接著又馬上解開另一件衣服的扣鉤。這是因為阿姨迪蒂為了省去行李的重量,才在平常穿的衣服外麵又套上了星期天外出時穿的衣服。日常便服和小裙子被飛快地脫掉了,小女孩現在隻穿著輕巧的短裙子。她把露在短袖襯衫外麵的胳膊高興地使勁向上伸了伸,又把脫下來的衣服整齊地疊放成一堆,就跟上彼得,在山羊後麵又蹦又跳地向上登,就好像是他們一夥中最輕鬆的一個。
當她掉隊落在後麵的時候,彼得一點兒也沒留意她到底在幹些什麽。現在她穿得那麽輕便,跟在後麵跑跳,彼得回頭一瞧,不由高興地咧嘴笑了起來。而且,當他注意到不遠處堆著一堆衣服時,更把臉笑成一團,那張嘴幾乎咧到了耳根底下,但他還是什麽也沒說。
小女孩這下感覺身上既輕巧又靈便,便和彼得搭起話來,而彼得也開始開口說話,並且回答各種各樣的問題。譬如,他一共有幾隻山羊,要帶它們去哪兒,到了那兒幹些什麽,現在要到哪兒去,等等,這些都是這個小女孩想知道的內容。
兩個孩子終於和山羊一起來到了半山腰的小屋跟前,進入了迪蒂阿姨的視線。可是,一看見爬上來的他們,迪蒂立刻大喊大叫起來。
“小海蒂,你這是幹什麽?你看起來像什麽樣子?兩條裙子,還有那條圍巾你給放到哪兒去了?還有我剛給你新買的登山靴和新襪子呢,也被你弄丟了?全都弄丟了吧!小海蒂,你到底幹了些什麽?那些東西都放到哪兒去了?”
小女孩平靜地用手往山下一指,說:“就在那兒呢。”
阿姨迪蒂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下邊有一堆什麽東西,那上麵還有一點兒紅色的東西在陽光下閃爍,這肯定是那條圍巾。
“你真是個傻瓜蛋!”這位阿姨大發脾氣,並且叫嚷起來,“你在想什麽來著?為什麽把這些衣服都脫掉了呢?你想幹什麽?”
“我又不需要它們。”小女孩振振有詞地說道,似乎對自己的行為根本不感到懊悔。
“唉,你這個苦命人,不懂事的小海蒂,你難道一點兒感覺都沒有嗎?真拿你這孩子沒辦法。”阿姨又悲歎了一聲,喋(dié)喋不休地說道,“誰去給你到下邊把這些衣服拿回來呢?而且還要花上半個小時呢!喂,彼得,你快點兒下去幫我拿上來行嗎?快點兒啊,別光站在那兒看著我發愣,你怎麽像腳底下生了根似的!”
“我的時間已經不夠了,因為天色已晚。”彼得慢騰騰地說著,仍舊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兒,把兩隻手插進兜裏,聽阿姨氣急敗壞地喊叫著:“你光站在那兒瞪個大眼睛有什麽用?過來,我想就這樣吧!”迪蒂阿姨衝彼得說,“快去,我給你想要的好東西,你看。”
迪蒂掏出一枚嶄新的五分硬幣給他看,這枚硬幣明晃晃地照亮了他的眼睛。彼得一下子跳了起來,並沿著筆直的山路,以最快的速度猛地向高山牧場下麵跑去,不一會兒就來到了那堆衣服的旁邊。他抱起衣服,一溜煙兒地跑了回來。阿姨立刻把那枚五分硬幣獎賞給了他。彼得麻利地把它放進了深深的兜裏,眉飛色舞,一臉喜氣。因為這對他來說,獲得這麽一筆財富是少有的事情。
“你就一直幫我把這些衣服拿到大叔那兒去吧,反正你也是走這條路的。”
阿姨迪蒂說著,準備走上高聳在牧人彼得小屋後麵的一條陡峭的斜坡。彼得乖乖地順從了,跟在迪蒂的後邊,左胳膊夾著一捆衣服,右手揮舞著趕羊的枝條。小海蒂和羊兒們又蹦又跳,高興地跟在一旁。
這樣,一行人在四十五分鍾的時間裏就到達了高山牧場的山頂。山頂凸(tū)出的一端上立著一座孤零零的小屋,上了年紀的奧西姆大叔就住在這兒。這裏雖然風很大,陽光卻很充足,而且從這兒還可以把山穀的景致看得清清楚楚。小屋的後麵有三棵高大的老樅 (cōng) 樹[1],看上去大概未曾修剪過而顯得枝繁葉茂,鬱鬱蔥蔥。屋後麵又是一條向上的山路,沿著陡坡一直延伸到古老的灰色岩石。首先是一片長滿青草的美麗山坡,接著是石頭叢生的灌木叢,最後是草木不生的陡峭石山。在奧西姆大叔的小屋麵向山穀的那一側放著一條長椅。此時,老頭兒就坐在那兒,叼著煙鬥,兩手放在膝蓋上,目不轉睛地望著兩個孩子和一群山羊,還有那位漸漸落在後麵的迪蒂。最先到達山頂的是小海蒂,她上來了就頭也不回地跑到老頭兒那兒伸出手說:“爺爺,您好!”
“嗯,你是哪家的孩子啊?”
奧西姆大叔輕輕地握了一下孩子的手,冷冷地問了一句,他濃密的眉毛下投射出疑惑而銳利的目光,盯住小女孩看了好大一會兒。小海蒂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視了他很長時間。老爺爺的臉上留著長長的胡須,兩條濃密的灰色眉毛長在了一起,長得像一簇 (cù) 灌木叢,看起來非常奇怪,所以海蒂必須好好地打量他一番。這時,阿姨和彼得也一起上來了,彼得靜靜地站在那兒,看著他們。
“大叔,您好!”迪蒂打著招呼走上前來,“我給您領來了托比亞斯和阿得海特的孩子。您大概認不出來了吧,也難怪,您從她一歲起就再也沒有見過她吧?”
“噢,領到我這兒來,打算怎麽樣?”老頭冷冷地反問她,接著又衝著彼得喊道,“站在那兒的小夥計,快領著你的山羊走開。你今天可來得晚了,把我的山羊也牽走吧!”彼得馬上順從地離開了。因為大叔正瞪著他呢,而他也早已受夠了這位大叔。
“請無論如何把這孩子留在您的身邊,大叔。”迪蒂回答道,“四年來,我想我已經為這孩子做了能做的一切。現在該輪到您了,您也應該盡盡義務了。”
“噢,是這麽回事!”老頭用眼睛冷冷地盯著迪蒂說,“要是這孩子不懂事,想你想得哭哭啼啼的,並且哀求我要離開這裏,就像一個不理智的人那樣做,我可拿她怎麽辦?”
“這是您的事情。”迪蒂還嘴說,“當初我們接管孩子時,也從沒有人跟我說應該拿這個小孩子怎麽辦。當這個孩子交到我手上時,她才一歲,我和媽媽光自己的事都忙得騰不開手。現在,我要到外麵去工作了,您就是這個孩子最親近的親人了,如果您不能接受,那麽就照您想的去做吧。萬一有個好歹,您當然要負責任,不過您也沒必要再承擔些什麽。”
迪蒂雖然嘴上那麽說著,心裏總覺得自己在這件事情上有點兒過意不去,所以怒氣衝衝地說了這些根本沒想到過的話。那老頭兒一聽到這最後一句話,立刻站起身來,他緊盯著她看,以致她向後退了幾步,然後他伸出手臂,並且命令道:“回到你來的地方去,不要再在這裏出現!”
迪蒂一聽,如釋重負,不需要那個老頭再說第二遍了,立刻說:“那好,再見。還有你,小海蒂。”她快速說完,然後朝著端夫裏村的方向飛快地跑下山去。
到了端夫裏村,向她打招呼的人比剛才還多,因為她們都想問問那個孩子放在哪裏了,她們都和迪蒂挺熟,而且又都知道那孩子屬於誰,其間發生些什麽事情。所以,從每扇門和每扇窗裏都傳來了詢問的聲音,“那孩子現在在哪裏?迪蒂,你把她送哪兒去了?”迪蒂越來越不耐煩了,隻回答這麽一句:
“送到上邊高山牧場的大叔那兒去了,現在她在奧西姆大叔那兒,你們聽到了吧!那是她的爺爺!”但是她變得非常不悅,因為這些女人們從四麵八方對她喊道“你怎麽能這麽做”以及“怪可憐的小家夥”。
“什麽?把那麽小的孤兒送到山上去,並且將她留在那上麵?”然後一再重複:“多麽可憐的小家夥!”
迪蒂又氣又惱,隻好盡可能快地繼續往前跑,直到她跑到什麽也聽不到的地方。因為這件事情讓她感覺不爽。母親臨終時曾經囑托迪蒂要照顧好孩子,迪蒂現在對此事深感不安。不過,她又寬慰自己,今後一定要掙很多錢,為小海蒂盡力做一些事情。她一想起自己馬上就要離開所有這些多嘴多舌的村裏人,去幹一份自己喜愛的工作,並且掙許多錢時,不免手足舞蹈起來。
[1] 樅樹:冷杉,常綠喬木,耐寒,木材可製器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