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最近幾天前開始,羅特麥耶小姐常常一邊沉默不語,一邊在家裏四處走來走去。黃昏時分,當她走進一個個房間,或者穿過長長的走廊時,她經常看看自己的周圍,看看四周的角落,有時也會快速地看看自己的身後,仿佛有誰輕輕地跟在她的身後,冷不防地突然抓住了她的裙子似的。而羅特麥耶小姐現在到處巡視的,都還隻是有人居住的地方。
如果她要到樓上去,或者到樓下的幾個房間裏去拿一點兒東西,她現在通常都會叫上蒂奈特一起去。因為在樓上有一個裝飾漂亮的客房,而樓下則是一個神秘背光的大廳,人們一走進去,腳步聲就會發出清脆的回音。那兒的牆上還掛著一些油畫,畫上的那些老議員們都擺出一副威嚴的姿態,他們的衣領又白又大,似乎在目不轉睛地看著走進這間屋子的每一個人。每當羅特麥耶小姐有什麽事需要到這間屋子裏來的時候,總是要先叫上蒂奈特,而蒂奈特也總會毫不猶豫地聽從吩咐。
有時,蒂奈特自己在樓上或者樓下有一點兒事情要做,那麽她就會叫塞巴斯蒂安過來,陪她一起去,說是有東西她一個人搬不動,需要他來幫忙拿。
奇怪的是,塞巴斯蒂安竟也和她們不相上下。如果吩咐他去某個偏僻(pì)點兒的房間時,他也一定要叫上約翰,並且讓他陪著一起去,說他自己一個人拿不動,所以要兩個人一起去。
而且不管是誰,隻要是別人讓他們去做這類事情時,即使沒有什麽東西可拿,一個人去就足夠了,但是被叫到的人還是非常樂意一起去。而且,他們似乎也很擔心,不知自己什麽時候也會被吩咐幹這些事情。
樓上發生了這些事情之後,樓下那位在這兒幹了好多年的廚娘憂慮地站在鐵鍋旁,搖了搖頭,歎了口氣說:“我怎麽會在這兒碰上這種事情呢?”
原來,從不久前開始,賽賽曼家裏發生了一些很古怪和陰森森的事情。每天早上,當仆人們起床下樓時,發現大門總是敞開著的,可是到處都看不見一個人影,怎麽找也找不到誰打開了大門。剛開始的時候,大家都以為被盜了,立刻挨個房間、挨個角落地仔細查看,看看少了什麽東西,因為大家都認為是哪個小偷進來,事先藏在房間裏,到了晚上就拿著偷到的東西逃走了。可是,檢查之後卻發現家裏的東西一件也沒有少。
於是,到了晚上,仆人不僅給大門上了兩道門閂(shuān),而且還特意用一根木柱頂住大門。即使這樣,也是徒勞的。第二天早上起來一看,大門又是敞開著。而且,無論仆人們早晨多早起來,鼓足勇氣跑下去一看,大門照樣還是敞開的。此時到處靜悄悄的,萬物都還處於沉睡之中,附近房屋的窗戶和門都關得嚴嚴實實的。
終於,約翰和塞巴斯蒂安在羅特麥耶小姐三番五次的緊急要求下,決心在樓下大廳隔壁的房間裏過一個晚上,看看到底會發生什麽事情。羅特麥耶小姐還找出了賽賽曼先生的各種武器,並交給塞巴斯蒂安一大瓶利口酒,用來壯膽,以便進行有效的防衛。
當天晚上兩個人先坐下來喝酒壯膽。喝完之後,兩人開始話還挺多,但過了一會兒就打起盹(dǔn)來,都靠在椅背上懶得說話。
當對麵塔樓上的大鍾敲響十二下時,塞巴斯蒂安重新打起精神來,想叫起同伴,可約翰卻怎麽也叫不醒。塞巴斯蒂安一叫他,他就把頭從椅背的這一邊歪向那一邊,然後繼續睡。塞巴斯蒂安無可奈何,隻好告訴自己要保持清醒,並警覺地豎起耳朵聽著,以提高注意力。
四周一片寂靜,馬路那邊也靜悄悄的,沒有傳來任何聲音。塞巴斯蒂安再也睡不著了,周圍實在是一點兒聲音都沒有,靜得可怕。現在,他隻能壓低聲音再叫叫約翰,並且不時地輕輕推推他。
終於,對麵傳來了敲響午夜一點的鍾聲,這時約翰總算睜開眼睛,並且馬上清醒過來,自己為什麽坐在一張椅子上,而沒有躺在**睡覺。於是,他突然勇敢地站了起來,大聲喊道:“快,塞巴斯蒂安,我們必須出去看一看情況到底怎麽樣?你不用害怕,跟我來!”
約翰輕輕地推開虛掩的大門,走了出去。這時,突然從敞開的大門吹進來一股猛烈的寒風,把約翰手裏的蠟燭吹滅了。約翰猛地後退一步,差點兒把站在他身後的塞巴斯蒂安撞倒。然後他又拖著塞巴斯蒂安回到屋裏,把門一關,趕緊發瘋似的把門鎖擰到頭,這才掏出火柴點亮蠟燭。塞巴斯蒂安因為剛才躲在約翰高大的身子後麵,沒有明顯地感覺到寒風吹進來,所以一點兒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可是,一旦點上了蠟燭,他定神一瞧,發出了一聲可怕的叫聲——隻見約翰臉色蒼白,渾身顫抖得像一片樹葉。
“到底怎麽了?外麵究竟有什麽?”塞巴斯蒂安關切地問道。“大門完全敞開著,”約翰氣喘籲籲地說,“還有,在樓梯上有一個白色的人影。你看,塞巴斯蒂安,他就這樣走上樓,忽地就不見了。”
塞巴斯蒂安一聽,後背直冒冷汗,於是兩個人緊緊地靠在一起,癱坐到椅子上,一動也不動,直到天亮。這時大街上開始活躍起來,打破了黎明的寂靜,這時,兩個人一起走出屋子,把敞開的大門關上,然後走上樓,打算把夜裏所發生的一切從頭至尾地向羅特麥耶小姐報告。
羅特麥耶小姐也已經起來了,因為她擔心晚上的事情,所以一直沒睡著。羅特麥耶小姐一聽完他們的報告,立刻坐了下來,著手給賽賽曼先生寫信。信中要求他一刻也別耽 (dān)誤,立即動身回家來,因為家裏發生了一件從未聽說過的怪事。然後,又告訴他所發生的一切事情和消息:一連幾天,家裏的大門每天早上和晚上都敞開著,在此情況下,家裏的人都在擔心自己的生命安全,因為大家根本無法預料這種可怕的事件還會帶來什麽樣令人不快的後果。
這是一封賽賽曼先生以前從來沒有收到過的奇怪的信。賽賽曼先生立即回了信,詳細地解釋說,他不可能立刻放下手頭的一切馬上趕回家來。信裏還說,這個有關幽靈的故事對他來說實在是奇怪至極,他也希望這件事情馬上就會過去。不過,要是這件事在此期間一直不能平息下來,那麽就請羅特麥耶小姐寫信問問奶奶——賽賽曼夫人,看看她能不能來法蘭克福幫幫他們。那樣的話,他的媽媽一定能在最短的時間裏把幽靈打發走,讓他們再也不敢來打擾自己的家了。
羅特麥耶小姐對這封信的口氣並不滿意,她覺得主人把這件事情想得太簡單了。於是,她又立刻給賽賽曼夫人寫了一封信,可是,從這方麵也沒有得到令她更加滿意的回答,回信裏甚至還夾雜著諷刺挖苦的意思。賽賽曼夫人認為,即使羅特麥耶小姐看到家裏出現了幽靈,她也不打算特地大老遠地從荷爾斯泰因跑到法蘭克福來,而且還從來沒有人看見賽賽曼家出現過幽靈,如果現在有一個幽靈在家裏到處亂跑,說不定還是一個活的幽靈呢。她認為羅特麥耶小姐應該和那個幽靈好好談談,互相增進了解。如果行不通,那就找個守夜人來幫著看大門吧。
可是,羅特麥耶小姐已經下定決心不再這樣提心吊膽地過日子,而且她也知道應該怎麽求助。直到現在,她還沒有對那兩個孩子說起過幽靈的事情。因為她擔心,如果兩個孩子一害怕,就會白天晚上成天都要人陪著。要真是這樣,就會給她自己帶來很大麻煩。
現在,羅特麥耶小姐徑直走進書房,兩個孩子正坐在裏麵。於是,她壓低聲音告訴她們,每天晚上家裏都會出現一個陌生人。克拉拉一聽馬上大聲喊道:她一刻也不能一個人單獨待著,必須快讓爸爸回家來。羅特麥耶小姐必須到她的房間和她睡在一起。小海蒂也別一個人待在屋裏,否則幽靈可能會到她那兒去,對她做些什麽事情。大家都集中到一個房間裏睡覺,而且要整夜點著燈。蒂奈特睡到隔壁,讓塞巴斯蒂安和約翰睡在樓下的走廊裏。這樣,幽靈一來,他們就立即大聲喊叫,把幽靈嚇跑。
克拉拉太激動了,羅特麥耶小姐費了好大的勁兒才讓她稍微鎮靜下來。她向克拉拉保證,馬上給她爸爸寫信,還把自己的床搬進克拉拉的房間,和她一起睡覺,不再讓她單獨一個人待著。所有的人不可能和她們擠在同一個房間睡覺,不過要是海蒂害怕的話,那就讓蒂奈特把床鋪搬過去,睡在她那兒。可是,幽靈是什麽,小海蒂還從來沒有聽說過,比起幽靈,她更怕蒂奈特。所以她馬上說,自己不害怕什麽幽靈,一定要單獨一個人在自己的房間裏睡。羅特麥耶小姐立即跑到書桌旁,給賽賽曼先生寫信:家裏每天都會出現的那些神秘怪事,讓小姐大為震驚。這非常不利於小姐那虛弱的體質,不知是否會引起什麽嚴重的後果,譬如突然會導致癲癇(diān xián)病或者舞蹈病。要是家裏這種可怕的局麵繼續發展下去的話,真不知道小姐會變成什麽樣子。
這封信起了作用。信件發出兩天之後,賽賽曼先生就站在了自己家的大門口,並拉響了門鈴。一聽到鈴響,大家都跑到一處,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以為一定是那個厚臉皮的幽靈還沒等到天黑就跑出來開始搗亂了。百葉窗從上到下隻打開了一半,塞巴斯蒂安戰戰兢(jīng)兢地從上往下看。就在這時,又響起了尖厲的門鈴聲,大家不由自主地猜測,這是人的手在拉鈴。塞巴斯蒂安認出了這隻手,於是他衝出房間,向門外跑去,結果一個倒栽蔥滾下樓梯。盡管如此,他還是飛快地重新爬了起來,趕緊打開了大門。賽賽曼先生衝他簡短地問候了一下,隨即跑到樓上女兒的房間。
克拉拉高興極了,大叫著歡迎爸爸。當賽賽曼先生看見女兒這麽活潑,精神煥發,似乎沒有什麽改變,這才舒展開一直緊皺的眉頭。克拉拉說自己和以前一樣好,而且看見爸爸回來特別開心,現在她已經開始喜歡起在家裏遊**的幽靈了,因為不管怎麽說,多虧有它,爸爸才會回家來。爸爸一聽,臉色更加開朗。
“不過,後來那個幽靈怎麽樣了,羅特麥耶小姐?”賽賽曼先生問道,嘴角邊掛著輕鬆愉快的表情。
“不,賽賽曼先生,”羅特麥耶小姐表情嚴肅地回答說,“這不是開玩笑,我毫不懷疑,到了明天,您就一定笑不出來了。因為您家裏發生的事情表明,這裏過去肯定也發生過一些可怕的事情,並且被隱瞞(mán)了。”
“噢,這我倒還從來都沒聽說過。”賽賽曼先生說,“不過,請您還是別對我那些德高望重的老祖宗們抱有什麽懷疑了。好吧,請您把塞巴斯蒂安給我叫到餐廳裏來,我想和他單獨談談。”
賽賽曼先生走到餐廳,塞巴斯蒂安也跟了進來。賽賽曼先生早就發現塞巴斯蒂安和羅特麥耶小姐有些合不來,所以有一點兒猜想。
“請到這邊來,年輕人。”賽賽曼先生衝走進來的塞巴斯蒂安招招手說,“希望你老實告訴我,是不是你為了捉弄羅特麥耶小姐才裝神弄鬼的?”
“不,我忠誠的、尊敬的先生,您可不能亂猜啊!這件事情連我自己都被嚇得夠戧(qiàng)。”塞巴斯蒂安非常誠實地回答說。
“那好吧,如果是這樣的話,明天我會讓你和那位大膽的約翰看看燈光下的幽靈真麵目。不過,塞巴斯蒂安,你難道一點兒都不覺得慚愧嗎?像你這麽一個年輕健壯的男子漢,卻因害怕幽靈而逃跑!好吧,你現在馬上到我的老朋友克拉森先生那兒去一趟,代我問候他,並請他一定要在今晚九點準時到我這兒來。我特地從巴黎趕回來,向他谘詢病情。可是病情太重了,必須請先生守一個晚上,請他務必做好準備。明白了嗎?塞巴斯蒂安。”
“是,明白了,尊敬的主人!請您放心,我會辦好這件事情的。”
說完,塞巴斯蒂安走了出去。賽賽曼先生又回到了女兒克拉拉那兒,以消除她對這個幽靈的恐懼,因為他今天就要讓它現原形。
九點整,孩子們都上床睡覺了,羅特麥耶小姐也回到了自己的房間。醫生果然準時來了,他頭發灰白,但氣色很好,是個精神飽滿、目光和善的人。醫生看起來有點兒擔心,可打過招呼之後,他就爽朗地大笑起來,拍著朋友的肩膀說:
“哎呀,瞧瞧,我本該片刻不離的病人臉色不錯嘛!這麽一個人還要我照看嗎?你看起來還可以嘛!老朋友。”
“不,再耐心一點兒吧,老朋友。”賽賽曼先生回答說,“你要護理的那個人看起來一定比我更糟糕,如果我們抓住他的話。”
“那麽就是家裏的病人嘍,但是必須先去抓住他才行,是嗎?”
“比這更糟糕,大夫!比這要糟糕得多,是家裏的一個幽靈,我家裏出了幽靈。”
醫生大笑起來。
“你要好好地參與此事,大夫!”賽賽曼先生繼續說道,“可是,遺憾的是,我們家的羅特麥耶小姐卻受不了,她堅信,這是賽賽曼家的祖先在這裏徘徊(pái huái),並且做出一些毛骨悚(sǒng)然的事情。”
“可是,她是怎麽辨別出這是您家族的祖先呢?”醫生仍然用輕鬆的語調問道。
於是,賽賽曼先生向這位老朋友講述了這些天來發生的事情,據家裏的仆人們說,現在每天晚上大門還是照樣敞開。賽賽曼先生還補充說,為了以防萬一,他還在看守的房間裏放上了兩把裝滿子彈的左輪手槍。因為這要麽是一個不受歡迎的惡作劇,可能是哪個仆人讓他的熟人趁主人不在家時來嚇唬嚇唬家裏人。要真是這樣,那就放聲空槍,稍微嚇嚇他,讓他收斂(liǎn)些。要麽說不定是哪個小偷幹的,他先用這一招讓大家都以為房子裏有幽靈存在,這樣他就會感到以後更加安全了,下手也沒有顧忌了,因為沒有人敢出來了。在這種情況下,一件好武器也許會更有用。
兩個人一邊說著,一邊走下樓,然後走進了約翰和塞巴斯蒂安守過一夜的那間小屋。小屋裏的桌子上擺著幾瓶上等的葡萄酒,因為賽賽曼先生覺得,用這個來壯壯膽倒也不錯。桌子旁邊還放著兩把左輪手槍,桌子的正中間擺放著兩個枝形燭台,上麵的蠟燭放出耀眼的光芒。即便是賽賽曼先生,也不喜歡在昏暗的房間裏等待幽靈的出現。
現在,大門被鎖上了,不讓太多的光亮照到走廊上,以免嚇跑幽靈。於是,這兩個人就舒舒服服地坐在安樂椅上,開始閑談生活瑣事,偶爾喝口葡萄酒。不知不覺中,大鍾敲響了十二下,他們似乎還沒有做好足夠的心理準備。
“那位幽靈可能預感到我們在這兒等他,今天就不打算來了吧。”醫生說道。
“不,再有點兒耐心。聽說他要到一點鍾左右才會出來。”賽賽曼先生回答。
交談又繼續進行下去,一點的鍾聲敲過了,四周仍然鴉雀無聲,外麵的街道上也漸漸地聽不到一點兒動靜。突然醫生伸出手指:“噓,賽賽曼,你聽到什麽了嗎?”
兩個人豎起耳朵仔細聽,這時傳來了很輕但卻很清楚的聲音——門閂被打開了,接著鑰匙在鎖裏轉了兩圈……現在大門也被打開了。賽賽曼先生猛地抓起左輪手槍。
“你不害怕嗎?”醫生說著,站起身來。
“還是小心為妙。”
賽賽曼先生小聲說著,用左手拿起點著三根蠟燭的燭台,右手握著手槍,跟在醫生的後麵。醫生同樣用燭台和手槍武裝自己,走在前麵。兩個人一起來到了走廊。
通過敞開的大門,一片皎潔的月光從門口射進來,照亮了一個白色的人影,它正一動不動地站在門檻那兒。
“是誰在那兒?”醫生大聲喊道,喊聲響徹了整個走廊。
兩個人拿著燭台和手槍,走近那個人影。那個白色的人影轉過身來,發出一聲低低的驚叫——穿著白色睡衣、光著腳站在那兒的,正是小海蒂。她迷茫的眼睛望著明亮的燭光和手槍,渾身上下像被風吹動的小樹葉一樣,瑟瑟發抖。兩個人大吃一驚,彼此看了看。
“賽賽曼,我可以確定,她就是那個以前曾給你打水的孩子吧?”醫生說。
“孩子,你這是怎麽了?”賽賽曼問她,“你想做什麽?為什麽下樓到這兒來呢?”
小海蒂嚇得臉色雪白,站在他麵前,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回答說:“我也不知道。”
這時醫生走到前麵並建議說:“賽賽曼,這事屬於我的工作範疇,該由我處理。去,你暫時先到裏麵坐一會兒,我一定會把這個孩子帶回到適合她去的地方。”
克拉森大夫說完,把手槍放在地板上,像父親一樣牽著發抖的小海蒂,和她一起上樓去。
“別怕,別怕。”大夫一邊上樓一邊和藹地說,“保持鎮定,沒什麽不愉快的,要有信心。”
一走進小海蒂的房間,克拉森大夫就把燭台放在桌子上,又抱起小海蒂放到**,仔細地為她蓋好被子。然後坐到床邊的椅子上,等海蒂稍微安靜下來一點兒,不再發抖。過了一會兒,他拉起孩子的手,安慰她說:
“好了吧,現在一切都正常了。那麽你告訴我,你究竟是想去哪兒呢,好嗎?”
“我哪兒也不想去,”海蒂肯定地說,“不是我自己要下樓去的,不知怎麽搞的,我就在下邊了。”
“是嗎,是這樣啊!那你夜裏做夢了吧?你還記得嗎,在夢裏有沒有清清楚楚地聽到什麽,或者看到什麽?”
“嗯,我每天晚上都做同樣的夢,然後,我就認為自己是在爺爺那兒。我聽到屋外的樅樹在嘩嘩響,我想:現在天上的星星一定在一閃一閃地眨眼睛,所以,就趕忙跑了出去,打開小屋的門。一看,外麵的景色美極了!可是,當我醒來,卻總是還在法蘭克福!”
小海蒂說到這兒,努力把湧上喉嚨口的話題又咽了下去。
“嗯,那你有沒有感覺哪兒疼?譬如頭呀、背呀,覺得疼嗎?”
“噢,哪兒都不疼,隻是感覺胸口總像壓了一塊大石頭。”
“這樣啊,是不是吃下去的東西好像要吐出來?”
“不,不是這樣的,但是我感覺很沉重,似乎想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場。”
“是嗎,是嗎,那你就盡情地哭出來吧。”
“噢,不能哭,羅特麥耶小姐不許我哭。”
“所以,你就總是把它們都咽下去,是嗎?嗯,怪不得!那你還喜歡待在法蘭克福,是嗎?”
“是的。”海蒂低聲回答說:可是那口氣聽起來卻像是說“不”。
“噢,那你以前和爺爺住在哪兒呢?”
“住在高山牧場上麵。”
“是嗎,那兒是不是沒什麽特別好玩的東西,挺乏味無聊的吧?”
“噢,不,那兒非常好玩,真是有趣極了!”
小海蒂再也說不下去了,對故鄉的回憶、剛才感受的激動和長時間忍住的哭泣摻(chān)雜在一起,使小海蒂再也按捺不住了,淚水一下子從她的眼睛裏湧了出來。終於,小海蒂突然號啕(háo táo)大哭起來。醫生站起身來,輕輕地把小海蒂的頭放到枕頭上,說道:“就這樣,好好地哭一會兒吧,這沒有什麽關係。哭完之後就睡覺吧,高高興興地好好睡上一覺。到了明天,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說完,克拉森大夫走出房間。
他走下樓去,重新回到剛才守夜的小屋,在賽賽曼先生的對麵坐下來,然後向急切期待著知道結果的朋友作了說明。
“賽賽曼,你照顧的這個小孩子,第一,得了夢遊症。她自己毫無意識,每天晚上像幽靈一樣打開大門,讓你的那些仆人嚇得骨子裏都發抖。第二,這個孩子還患有嚴重的思鄉病,現在幾乎已經瘦得皮包骨頭,不,簡直已經是骨瘦如柴了,所以必須馬上想辦法幫助她才行!對於夢遊症和嚴重的神經亢奮症,隻有一種治療方法,那就是立刻把她送回到故鄉,到山上去沐浴清新的空氣。對於治療思鄉病來說,同樣隻有一種藥物,也就是與剛才的方法一樣。因此,我開的處方就是,讓那孩子明天就動身回家吧。”
賽賽曼先生聽完,站起身來,激動得在屋子裏來回走動。突然,他說道:“夢遊症!生病了!思鄉病!到我家後就瘦得皮包骨頭了!這一切都是在我家裏發生的!而且誰都沒有發現,誰都不知道!而你,大夫,你是說,這個小孩子來到我家裏時還是活蹦亂跳、健健康康的,現在卻要我把骨瘦如柴、病懨懨的孩子再送回到她爺爺那兒去?不,大夫,你不能這樣要求我。那不行,那絕對不行,我是絕對不會這樣做的!現在,你負責來照顧她,對她進行治療,你想怎麽治就怎麽治,但是要把她的病給我治好,恢複健康。然後,如果她想回家,我就送她回家去,隻是在這之前,請你一定要把她的病治好!”
“賽賽曼,”醫生用嚴肅的口吻說,“請你好好想一想,你在做什麽!這根本不是用藥粉和藥丸就能治好的病。這孩子的體質本來就不太好,但是,如果你馬上把她送回到她熟悉的山上,沐浴清新的空氣,那她就會完全恢複健康的。如果不這樣做的話,這孩子就無藥可救,甚至根本就回不去了。”
賽賽曼先生吃了一驚,站住了:“是嗎?既然你這麽說,大夫,我也就別無選擇了。我立刻照你說的去做吧。”
說完,賽賽曼先生拉著老朋友的手,到四周去轉轉,邊走邊繼續商量這件事。
不一會兒,克拉森大夫就回家去了,因為在處理這件事情時,不知不覺地過了好長時間。這時,清晨那燦爛的朝霞已經從這家主人親手打開的大門裏照射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