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奧西姆大叔就走出小屋,朝四麵觀察了一番,看看今天的天氣會怎麽樣。

高高的山巔(diān)上泛著粉紅和金黃色的光芒,清新的晨風吹得樅樹的枝葉左右搖晃,太陽正慢慢地爬上山來。

爺爺一動不動地站了一會兒,虔誠地凝望著。在高高的山頂上,那些綠色的山坡開始閃爍著金色的光芒,接著山穀間的陰影逐漸消失,一束紅彤彤的光線照射到穀底,山上山下到處都沐浴在金光燦燦的朝陽中,太陽終於升起來了。

爺爺把輪椅從棚子裏推了出來,把它停放在小屋的前麵,做好了上山的準備,然後他又走進屋去,告訴孩子們大地在早晨蘇醒時,多麽美妙迷人,叫她們出來看看。

這時,彼得剛好走上山來,羊兒們不像平常那樣親切地聚在彼得的身邊,擁著他向山上跑去,而是戰戰兢(jīng)兢地分散在四周,原來彼得最近動不動就大發雷霆(tíng),揚起鞭子朝四周亂抽亂打,萬一被打著那就慘了,所以羊兒都不敢靠近他。

彼得簡直憤怒到了極點,心裏直冒火。這幾周來,海蒂再也不像平時那樣,事事都順著他。當他每天早晨上山時,那個坐在輪椅裏的陌生小姑娘早就待在外麵,而海蒂總是忙於和她在一起玩,形影不離。當他傍晚從山上走下來的時候,那張輪椅和它的主人還停在樅樹底下,海蒂總是和她在一起忙些什麽。整個夏天,海蒂一次也沒有和他一起上過高山牧場,好不容易今天要去了,那張輪椅和裏麵的陌生人也要跟著一起去,到時候海蒂也隻會忙著陪她了。

彼得預料到了這一點,這讓他心裏憤怒到了極點,一發不可收拾。再看看那張輪椅,似乎多麽自豪地矗立在輪子上,彼得像盯住一個敵人似的看著它,心想:就是你害得我這麽慘,今天你還想讓我更倒黴。彼得朝左右看了看,四周靜悄悄的,一個人影也沒有。於是,他就像一個野蠻人一樣向輪椅撲過去,抓住它使勁往山崖下一推,隻見輪椅嘰裏咕嚕滾下山,轉眼就消失不見了。

彼得隨即慌忙轉身,飛也似的向高山牧場狂奔而去,一刻也不敢停頓,一直跑到山頂那一大片歐洲黑莓樹叢那兒,然後就躲在樹叢後麵。他一方麵不希望被奧西姆大叔看見,另一方麵很想看看輪椅怎麽樣了。而位於山頂拐角處的這片樹叢就是最好的望台,彼得可以隱蔽在那裏,探出半個身子向下看著高山牧場,要是發現奧西姆大叔出現了,他就能迅速躲藏起來。

就這樣彼得按照自己的計劃去做,然而,他看見的一切竟讓他驚訝不已——他的“敵人”正被越來越大的力量推動著,滾到山下很遠的地方。它不停地翻滾著,高高地向上彈起,然後又落到地上,繼續向前翻滾著,最後終於摔得稀巴爛。

整張輪椅摔得七零八碎,椅腳、靠背、坐墊到處橫飛。看到這一幕,彼得的心裏覺得有一種不可名狀的快樂,他兩腿一蹦跳到半空,他大聲地笑著,不停地跺著腳,並蹦得老高,團團轉圈。然後他又跑回到剛才的地方朝山下張望,忍不住又發出一陣大笑,不停地跳躍著。

“敵人”終於被消滅了,彼得感到無比興奮和快樂,因為他看到了好事就要出現,近在眼前。現在,這個陌生人不得不打道回府了,因為她沒有輪椅就沒法行動。海蒂又變成了孤單一人,這樣她就會和他一起上牧場來,而且從早到晚都會和他一起玩耍,一切又恢複到從前的樣子。但是彼得沒有想到,如果人們做了一件壞事會怎麽樣,接下來會有什麽後果。

這時,海蒂從屋子裏走出來,向棚子跑去,在她身後,爺爺抱著克拉拉走了出來。棚子的大門洞開著,旁邊的木板已經拆了下來,所以連棚子最裏麵的角落也亮如白晝。海蒂左瞧瞧右看看,沿著棚子的四周轉了一圈,漸漸地臉上露出了驚奇和疑惑的神色。這時爺爺走了過來。

“怎麽回事,海蒂?你把輪椅推到哪兒去了?”他問道。

“我也正在到處找它呢。爺爺,您不是說它放在棚子門口嗎?”海蒂說著,眼睛仍然在向四周搜尋。

這時,風變得更猛烈了,棚子的門被吹得“吱嘎”作響,左右搖晃,接著“嘭”地一聲猛地撞到牆上。

“爺爺,是風把它吹跑了。”海蒂叫喊道,突然眼前一亮,豁然開朗,“要是風把輪椅吹下山,吹到端夫裏村的話,那要好長時間才能找回來,而我們現在根本上不了山。”

“要真是這樣吹到了山下,那就根本無法找回來了,它肯定已經摔得粉身碎骨了。”爺爺說著,繞著屋角走了一圈,並朝山下看了看,“但是,這件事情確實比較奇怪。”爺爺補充說,又回頭看了看剛才放椅子的那個屋外拐角處。

“唉,真掃興,現在我們去不成了,也許以後永遠也去不成了。”克拉拉悲歎道,“如果沒有椅子,我就不得不馬上回家去了。唉,太可惜了,太遺憾了!”

但是,海蒂卻充滿信心地望著爺爺說:

“是吧,爺爺,您肯定能夠找出一些辦法,讓事情不要像克拉拉說的那樣發展下去,而克拉拉也不用立刻回家,是嗎?”

“現在,我們就按已經確定的那樣,先去高山牧場,然後看看情況再定。”爺爺說道,兩個孩子立刻歡呼雀躍起來。

爺爺重新走進小屋,拿出一大包圍巾,鋪在屋外陽光曬得最暖和的地方。接著把克拉拉放在上麵,然後他給兩個孩子端來早餐——羊奶,接著又把“天鵝”和“小熊”牽出羊圈。

“那個小家夥為什麽這麽長時間還沒從山下上來?”奧西姆大叔自言自語地說著,因為他一點兒也沒有聽見彼得早晨的口哨聲。

這時,爺爺一手抱起了克拉拉,一手拿著圍巾說:

“好了,向前走吧。”說著他走在了前麵,“山羊也和我們一起去。”

這正合海蒂的心意,她一隻手摟著“天鵝”的脖子,一隻手摟著“小熊”的脖子,跟在爺爺的後邊。羊兒們又能和海蒂一起上山,高興極了,溫柔地把海蒂擁在中間,差點兒把她擠扁。

當他們到達山頂牧場的時候,看到三五成群的羊兒們正分散在山坡上吃草,一片寧靜祥和的景象。正中間的地麵上直挺挺地躺著彼得。

“下次再這樣的話,我可要在你經過我家的時候趕你走了。瞌睡蟲,這是怎麽回事啊?”爺爺衝他喊道。

彼得一聽到這熟悉的聲音,“噌”的一下跳了起來。

“沒有人在那兒呀。”他回答說。

“你看見了輪椅沒有?”爺爺又問。

“看到了什麽?”彼得執拗地反問。

奧西姆大叔沒再吭聲,隨即把圍巾鋪在灑滿陽光的山坡上,把克拉拉放在上麵,並且問她這樣舒不舒服。

“和坐在椅子上一樣舒服。”克拉拉感激地說,“我現在到了最美麗的地方,這兒真是太美了。海蒂,簡直是美極了!”克拉拉望望四周,禁不住讚歎道。

爺爺準備回去了。他說,她們現在可以好好玩玩,到時候讓海蒂去把他放在口袋裏的午飯拿過來。這個口袋就放在對麵的樹蔭底下。然後再讓彼得把羊奶拿過來,她們倆想喝多少,就讓他給擠多少,不過海蒂要好好地看著,讓他從“天鵝”那兒擠。將近傍晚時,爺爺回來接她們,現在他要先去看看那張輪椅到底怎麽樣了。

蔚藍色的天空中不見一絲雲彩,遠處高聳挺拔的雪峰上似乎閃爍著成千上萬顆金星。灰色的岩峰穩固地矗立在自己的位置上,就像遠古時代一樣,莊嚴肅穆地俯視著下麵的山穀。高高的藍天上,一隻大鳥在盤旋翱翔,山風微微掠過山頂,涼爽地吹拂著陽光下的高山牧場。

這種美景簡直讓孩子們無法形容,不時地會有一隻山羊跑過來,在她們身邊趴一會兒。尤其是那隻溫順的“小雪兔”來得最頻繁(pín fán),它把頭親昵地靠在海蒂的身上,要不是羊群裏別的山羊過來把它趕走,它是絕不肯離開的。

這樣,克拉拉也近距離地認識了羊群裏的其他山羊,再也不會把它們搞錯了,因為每隻山羊都有獨特的長相,性格也各不相同。山羊們也漸漸地熟悉了克拉拉,它們不時地來到她身邊,用頭在她的肩上磨蹭,來表達自己對她的友好和喜愛。

幾個小時就這樣過去了,海蒂突然靈光一閃,冒出個念頭——她想去那邊生長著許多花兒的地方看看,那些花兒是否都已盛開,是否也像去年一樣美麗。但是要到傍晚時,等爺爺來了之後,才能和克拉拉一起去那邊看看。不過到那時,花兒們也許都閉上了眼睛。這種欲望在海蒂的心裏變得越來越強烈,她再也按捺(nà)不住了。

於是,海蒂有點兒猶豫地問道:“克拉拉,如果我很快地離開你一下,讓你一個人在這兒待一會兒,你會不會生氣啊?我真的很想去看看那些花兒們到底怎麽樣了。啊,等一等……”

海蒂突然想到了一個好主意。她跑到旁邊拔了幾把肥嫩的綠草,然後摟住正朝她跑過來的“小雪兔”的脖子,把它帶到克拉拉的身邊。

“這樣,你就不會孤單了。”說著,海蒂把“小雪兔”帶到克拉拉的身邊,讓它坐在自己剛才坐過的地方。這隻小羊好像馬上明白了她的意思,立刻在那兒趴下。海蒂把嫩草放在克拉拉的腿上,克拉拉滿心歡喜地說海蒂現在可以跑開去看花了,她願意單獨和小羊待在一起。要知道,她還從來沒有經曆過這種場麵。

海蒂向遠處跑去,而克拉拉則開始把草葉一根根地遞到“小雪兔”的嘴邊。小羊已經非常信任她了,緊緊地依偎在這個新朋友的身邊,慢慢地在她的手上咀嚼著草葉。大家可以看出來,在克拉拉的保護下,“小雪兔”滿心歡喜,顯得悠然自得,自由自在,因為它在外麵羊群裏的時候,總是被那些強壯的大個子欺負。

獨自一個人坐在山上,身邊有一隻溫順的小羊,用信賴和求助的目光望著自己,克拉拉覺得這是一件非常美妙的事情。她的心裏不由得產生了一種強烈的願望:自己馬上成為生活的主人,去幫助別人,而不隻是需要別人幫助自己。

許多以前從未有過的想法在克拉拉的心裏產生了——一種在美麗的陽光下繼續生活下去的願望,並希望自己能夠做一些事情,給別人帶來快樂的喜悅,就像“小雪兔”現在給她帶來的歡樂一樣。一種全新的快樂滲入了她的心田,與現在親眼所見的相比,似乎她以前知道和認識的一切,突然之間都變得更加美麗、有所不同了。克拉拉的心情顯得非常高興和喜悅,情不自禁地抱住小羊的脖子,大聲喊道:“啊,小雪兔,這山上多美啊!我真想永遠和你們在一起!”

這時,海蒂已經跑到了鮮花盛開的地方,不由得發出了一聲喜悅的叫喊。整個山坡上籠罩著一片耀眼的金光,那是閃閃發光的岩薔薇,一叢叢密密麻麻的深藍色風鈴草在上麵隨風搖曳(yè),陽光燦爛的山坡上到處彌漫著沁人心脾的芳香,仿佛有人把最濃鬱的香脂傾倒下來。這種芬芳是一些棕色的肉穗小花散發出來的,它們偶爾會在一大片金燦燦的花叢中害羞地探出圓圓的小腦袋來。

海蒂站在那兒望著四周,深深地呼吸著那甜絲絲的空氣。突然,她猛地一轉身,激動得氣喘籲籲地跑回到克拉拉那兒。

“哦,你一定要去那兒看看!”海蒂遠遠地衝著克拉拉喊了起來,“那裏真是太美了!一切都太美了!要是等到傍晚可能就不會是這樣了。我也許可以背你過去。你難道不這樣認為嗎?”

克拉拉驚訝地望著激動萬分的海蒂,卻搖了搖頭。

“不,不行的,你在胡思亂想些什麽呀,海蒂?你的個頭比我矮多了。啊,要是我能走路就好了!”

海蒂朝四周張望了一下,好像在琢磨新辦法。在那邊高高的山坡上,彼得還坐在他原來躺過的地方,遠遠地向下望著她們。他已經這樣在那兒坐了幾個鍾頭,呆呆地盯著她們這邊看,好像在納悶兒自己眼前所看到的一切。他早已把那張可惡的輪椅毀掉了,這樣一切都會結束了,那個陌生人再也無法行動了。可是沒過多久,她竟然上山來了,而且和海蒂一起坐在了自己的眼前。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但事實確實如此,不管彼得什麽時候朝下看,眼前的景象依舊是這樣。

這時,海蒂朝他看了一眼。

“快到這裏來,彼得!”她用不容分說的口氣衝著彼得大喊。

“我不去。”彼得回答說。

“不,你一定要過來!下來吧,我一個人幹不了,你必須來幫幫我。快點兒過來!”海蒂催促道。

“我不去。”他又高聲回答道。

這時,海蒂向山上跑了一小段路,麵向那個對話者。她兩眼冒火地停了下來,氣衝衝地朝上麵喊道:

“彼得,你要是不馬上下來的話,我可要給你點兒顏色瞧瞧了!你肯定會難過的,這你完全可以相信!”

這些話不僅讓彼得心驚肉跳,而且讓他心裏覺得非常恐懼。沒有人知道他做了件壞事,剛才他還一直在暗自慶幸,可是聽海蒂的口氣,似乎知道了事情的全部真相。如果她知道了,那麽肯定也會告訴爺爺,彼得覺得,在這個世界上沒有比奧西姆大叔更可怕的人了,要是他知道這張輪椅怎麽樣了,後果不堪設想。想到這兒,彼得的心裏更加忐忑不安。他忙站起身來,朝海蒂跑了過去。

“我來了,你可千萬別對我做些什麽。”彼得提心吊膽、小心翼翼地說。海蒂馬上對他充滿了同情。

“不,不會的,我不會對你怎麽樣的。”她保證說,“快點兒過來幫我個忙,你要做的事情並沒有什麽可怕的。”

他們回到了克拉拉的身旁,海蒂吩咐彼得站在一邊,自己站在另一邊,緊緊地抓住克拉拉的胳膊,並把她攙扶起來。這個辦法相當不錯,可是又出現了更大的難題——克拉拉根本不能站立。怎麽樣才能牢牢地扶住她,並且向前走呢?海蒂太小了,她的胳膊還支不住克拉拉。

“現在你摟住我的脖子,摟緊點,就這樣。然後你再抱住彼得的胳膊,使勁兒地往上靠,這樣我們就可以把你抬起來了。”

可是,彼得還從來沒有讓人這樣抓住過胳膊。克拉拉緊緊地抓住了他的胳膊,彼得卻僵硬地讓這條胳膊緊貼著身子垂下,看起來就像是一根長長的棍子。

“不是這個樣子的,彼得。”海蒂非常肯定地說,“你得把胳膊彎成一個圈兒,好讓克拉拉的手臂穿過去,然後緊緊地壓在上麵。而你無論如何都不要鬆手,這樣我們就能向前走了。”

於是大家都按照她說的去做,可是仍不能很好地向前移動。克拉拉的體重並不輕,可搭檔的體形相差懸殊:一邊特別低,一邊特別高,這種支撐相當不穩定。

克拉拉試著緩慢地輪流邁出自己的兩條腿,可是立刻又相繼縮了回來。

“你再用力點兒踩下去,”海蒂建議說,“那樣肯定就不會太疼了。”

“你真的這樣認為嗎?”克拉拉半信半疑地說。

不過,克拉拉還是聽從了海蒂的吩咐,先把一隻腳穩穩地踏在地上,然後再邁出另一隻腳,同時輕輕地叫了一聲。接著她又抬起那隻腳,輕輕地向前放下。

“哦,這樣真的一點兒不疼。”克拉拉充滿喜悅地說。

“你再試一次!”海蒂激動地督促她說。

克拉拉又試著邁出一步,然後再邁出一步,再邁出一步……她突然大喊起來:

“我能走了,海蒂!哦,我能走了!你看,你看,我能一步步地走了,一步接一步地走了!”

這時,海蒂的歡呼聲比她還響:

“哦,哦,你真的能夠自己行走了嗎?你現在真的能走動了嗎?哦,要是爺爺來這裏就好了!你現在自己能走了,克拉拉,你現在能走了!”海蒂一遍又一遍地歡呼著。

克拉拉緊緊地拉住兩邊的人,每一步都比前一步走得更穩當,三個人都可以感覺得到這一點,海蒂更是高興得不得了。

“啊,現在我們每天都可以一起到草地和高山牧場上走走,想去哪兒就去哪兒!”海蒂又喊道,“這輩子你也能像我一樣到處亂跑,而不用再坐在輪椅上讓人推著走,你也會變得健康起來。哦,這真是我們所能擁有的最大快樂!”

克拉拉也全身心地表示讚同。確實,在這個世界上她沒有比這更大的幸福了——自己竟也能和其他人一樣身體健康,可以任意到處走走,再也不用成天痛苦地固定在病榻和輪椅上了。

這裏離遍地開滿鮮花的山坡不遠了,甚至已經能夠望見那些棣棠在金色的陽光下熠熠生輝。這時,他們走到了一叢叢藍色的風鈴草旁邊,灑滿陽光的草地似乎向他們發出了邀請。

“我們難道不能在這兒坐一會兒嗎?”克拉拉問道。

這也正是海蒂的心願,於是孩子們就在花叢中間坐了下來。克拉拉還是第一次坐在高山牧場那幹燥而溫暖的土地上,她覺得心裏有一種說不出的舒服。在她的四周,藍色的風鈴草隨風搖曳,那些棣棠金光閃閃,紅色的百金花正在怒放,周圍還彌漫著棕色肉穗花的芳香,還有那香味濃鬱的李脯(pú)……一切都是那麽漂亮,那麽美好。

坐在她身邊的海蒂也覺得,高山牧場上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美麗動人。她自己根本不知道心裏為什麽會有這麽多的喜悅,所以她總是想通過大喊大叫把滿懷的喜悅釋放出來。她突然想到,克拉拉終於變得健康了,這才是令她感到最快樂的事情,遠遠勝過周圍的所有美景。

克拉拉靜靜地望著周圍的一切,心裏充滿了幸福和快樂。特別是經曆過這件事情,她的內心充滿了對未來的希望,幾乎裝不下這麽大的幸福。此外,四周的陽光和花香也讓她覺得非常滿足和愜意,甚至懶得說話了。

彼得直挺挺地躺在花叢中,一動不動,也不吭聲,原來他美美地睡著了。

柔和的山風從四周巨大的岩石後邊輕輕地吹來,在灌木叢上發出“沙沙”的聲音。海蒂不時地站起身來東奔西跑,因為她有時覺得另一個地方風景更秀麗、花朵更密集、香味更濃鬱,而且風還把這種香味吹得到處都是,所以海蒂就到處坐來坐去。

就這樣,幾個鍾頭又過去了。

太陽的位置早已過了正午,一小群羊兒朝長滿鮮花的山坡大步走來。這裏不是羊兒們的牧場,所以也從來沒有人帶它們來過這兒,因為山羊不喜歡吃花兒,可現在它們看起來卻像一群被派來的使者,由“金翅雀”帶領——它們很顯然是出來尋找自己的夥伴。原來彼得把羊兒們扔在那兒這麽長時間放任不管,自己卻不知道溜到哪兒去了,羊兒們卻清楚地知道現在是什麽時候了。

當“金翅雀”在開滿鮮花的山坡上發現了失蹤的那三個人時,立刻高聲地叫了起來。隨即整個羊群也跟它一起叫了起來,它們一邊叫,一邊向這裏跑了過來。

這時彼得一下醒了過來,他使勁用手搓搓眼睛,因為他做了個夢,夢見那張輪椅上放著漂亮的紅色軟墊,完好無損地放在小屋的前麵。他醒來後,還看到輪椅坐墊周圍那一圈金色的圓釘在陽光下閃閃發光——這時他才發現,原來那是地上熠熠生輝的小黃花。可是,剛才看到那張完好無損的輪椅時完全消失的恐懼,又重新籠罩在彼得的心頭。盡管海蒂答應不會對他怎麽樣的,可是他心裏的恐懼還是越來越嚴重,這件事情最終可能還會暴露出來,所以彼得現在像服從領導一樣地變得異常溫順和聽話,並把海蒂吩咐的事情盡可能完美地做好。

於是,三個人又回到牧場上,海蒂急忙去把那個裝著滿滿午飯的袋子拿了過來,並且打算履行自己的諾言——原來她剛才對彼得的威脅隻是涉及到這個口袋裏裝的東西。其實海蒂早上已經看到爺爺往袋子裏放了好多好吃的東西,她想,到時可以把其中的一大部分分給彼得。後來,當彼得這麽執拗(niù)時,海蒂試圖讓他明白他將得不到這些吃的東西,但是彼得卻誤會成其他事情。

這時,海蒂把袋子裏的東西一件一件地拿了出來,堆成三座高高的小山。海蒂滿意地望著它們,自言自語地說:“我們倆吃不掉多出來的東西,最後都給彼得吧。”

海蒂分別把兩堆小山捧給那兩個人,然後拿起自己的那一份兒,坐在克拉拉的旁邊。經過這麽長時間的勞累之後,孩子們吃起飯來覺得特別香甜。

果真不出海蒂的預料:當她和克拉拉吃飽之後,還剩了很多東西,兩個人留給彼得的差不多與剛才那堆食物一樣多。彼得靜靜地堅持把這些東西全部吃光,包括掉下來的碎屑,可是他並不像平時那樣滿足地完成自己的“傑作”。彼得的胃裏好像有什麽東西在噬(s hì)咬和作嘔,每咽一口都似乎要噎(yē)住。

因為孩子們很遲才開始吃午飯,吃完後沒過多久,爺爺就上高山牧場來接她們了。海蒂朝他跑了過去,想搶先告訴他發生了什麽事情,可是這個消息讓她太激動了,她幾乎無法用語言來表達。爺爺卻立刻明白了這個孩子要說些什麽,他的臉上浮現出了快樂的表情。爺爺快步走到克拉拉跟前,高興地笑著說:

“是啊,我們冒險了嗎?現在我們終於成功了!”

然後,爺爺扶著克拉拉從地上站了起來,用左手抱住克拉拉的身體,右手作為一種有力的支撐攙著她的右手,於是克拉拉穩穩當當地向前走去,比剛才行走時顯得更加安全和無畏。

海蒂跟在旁邊,高興得又喊又跳,爺爺的臉上也露出了幸福的微笑。這時,爺爺突然把克拉拉一把抱了起來,說道:“我們可別太累了,是回家的時候了。”

說著,爺爺立刻向山下走去,因為他知道今天已經夠累了,克拉拉必須休息了。

傍晚時分,當彼得領著羊群下山來到端夫裏村時,看見一大群人正聚在一起,擠來擠去地爭著往裏麵瞧,想看看中間的地上到底放著什麽。彼得忍不住也想去看個究竟,他左衝右擠地鑽進了人群之中。

現在,他總算瞧見了——草地上躺著那張輪椅的中間部分,還有一塊椅背掛在那兒,紅色的坐墊和閃亮的銅釘顯示出它過去的精美和豪華。

“我曾看見這張輪椅被人抬上山去。”站在彼得旁邊的麵包師說道,“我敢與任何人打賭,它至少值五百法郎。我隻是覺得非常奇怪,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奧西姆大叔親口說,是風把它刮下山來的。”芭爾蓓說道,她對這個漂亮的紅色坐墊讚不絕口。

“如果不是其他人幹的,那就好了。”麵包師又說,“這樣就沒事了,要是被法蘭克福的那位先生知道了,準會讓人來調查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我覺得自己非常慶幸,這兩年來我從來沒有上過高山牧場,這個時候誰要是曾在山上待過,都是懷疑對象。”

人們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但彼得卻聽夠了。他悄悄地溜出人群,用盡全力向山上飛奔而去,仿佛後麵有人追趕,要抓住他似的。

那位麵包師說的話引起了彼得內心的極度恐慌,他這時才知道,法蘭克福的警官隨時都有可能前來調查取證,可能會查出這件事情是他幹的,那麽他們就會抓住他,並把他投入法蘭克福的監獄裏。彼得仿佛看到了這一切,嚇得頭發都豎了起來。

彼得心煩意亂地回到家,他誰都不理,問話也不回答,連晚飯也不想吃,匆匆忙忙地爬到**呻吟(shēn yín)起來。

“小彼得一定又是吃了酸饃(mó),那東西現在積在胃裏,所以他才這樣呻吟。”彼得的媽媽布麗吉特這樣認為。

“你要給他多帶點兒麵包,明天把我的那份再拿出一點兒給他帶上。”奶奶憐憫(lián mǐn)地說。

晚上,當這兩個孩子躺在**觀看星空的時候,海蒂說道:“今天一整天你難道沒有思考過嗎?這是多麽美好的事情啊,當親愛的上帝知道有更好的結果時,無論我們怎麽苦苦祈求,他也不會為你實現願望。”

“你現在為什麽突然說起這個,海蒂?”克拉拉問道。

“你知道嗎,因為我在法蘭克福的時候,曾苦苦地祈求上帝,讓我馬上回家。可是,我卻一直不能回家,我還以為親愛的上帝根本就沒有聽見我的祈禱。但是你知道嗎,要是那時我馬上就跑回家來,你也不會到這裏來,也不可能在這高山牧場上恢複健康了。”

克拉拉認真思考了一會兒,“不過,海蒂,”她說道,“那麽我們不是就沒有必要祈禱了嗎,反正親愛的上帝總會有更好的想法,比我們所能知道的和我們想從他那兒請求得到的更好。”

“是的,是的,克拉拉,你真的認為事情就是這樣簡單嗎?”這時海蒂著急地說,“我們大家每天都應該向親愛的上帝就所有的一切事情進行祈禱,因為他肯定聽到了,我們沒有忘記,我們的一切都是從他那兒得到的。如果我們想要忘記親愛的上帝,那麽他也會忘記我們,這是奶奶說的。你知道嗎,就算我們沒有實現我們非常想實現的願望,我們也不應該這樣認為:親愛的上帝沒有聽見,或者就完全停止祈禱。而是必須這樣祈禱:現在我知道了,你有更好的想法,所以我現在非常高興,你想把一切事情都做得完美。”

“你是怎麽知道這一切的,海蒂?”克拉拉問道。

“這是奶奶告訴我的,而且後來果然印證了,接著我就明白了。但是我認為,克拉拉,”海蒂坐起身,繼續說道,“今天我們必須好好地感謝親愛的上帝,他恩賜了這麽大的幸福,讓你現在能走路了。”

“是的,肯定得感謝,海蒂,你說得對。我覺得非常高興,多虧你提醒了我。我太高興了,竟差點兒忘了這件事情。”

於是,孩子們進行了祈禱,並以各自的方式感謝親愛的上帝給一直疾病纏身的克拉拉帶來了莫大的幸福。

第二天早上,爺爺認為,現在可以給奶奶寫一封信,問她這時能否到高山牧場上來一趟,有一些新東西可看。不過,孩子們自己有另外一個計劃,她們想給奶奶準備一個大大的驚喜。首先,克拉拉要更好地學會走路,隻需海蒂一個人扶著,她也能走上一小段路才行,但首要的是一點兒也不能讓奶奶知道此事。於是她們詢問爺爺這大概需要多長時間,爺爺認為差不多要花八天時間。因此,在接下來的一封信裏,她們急切地邀請奶奶在這段時間裏到高山牧場上來一趟,但是對這件事卻隻字未提。

接下來的幾天時間,也是克拉拉在高山牧場上度過的最美好的時光。每天早晨一醒來,她的心裏就充滿了快樂的聲音:“我恢複健康了!我恢複健康了!我再也不用坐輪椅了,我可以像其他人一樣自己到處溜達了!”

接下來就是這種到處溜達了。克拉拉一天比一天走得輕鬆,一天比一天走得更好,而且距離也越來越遠。這種運動還帶來了好胃口,爺爺那厚厚的奶油切片也一天天地加大,看著奶油一點點地消失,爺爺打心眼裏感到高興。現在,爺爺還經常端來滿滿一大鍋帶著泡沫的鮮羊奶,一碗接一碗地給她們加滿,直到她們喝夠為止。

周末來臨,奶奶要來的那一天終於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