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是王一芳爸媽的突然到來,這事就這麽過去了。
對於王一芳爸媽的突然到來,王一芳事先什麽都不知道,她懷疑是小四通的風報的信,可小四發誓她什麽都沒說。
第二天是周末,陳浩明胳膊上被王一芳抓了幾道血痕,但基本上不妨礙他帶兒子出門玩。王一芳就不行了,她的臉還在腫,淤青還沒退,所以她就待在家裏,洗衣做飯打掃衛生。今天的分工就這樣被明確下來了。
一芳媽打電話過來時,王一芳正在家裏收拾廚房,爺倆吃過晚飯出去遛彎兒了,她準備晚飯後,用冰塊再把臉和脖子上的傷疤敷一敷,再到網上更新一下簡曆,估計再過幾天就可以出去見人了。真沒想到爹媽會這個時候過來,而且已經到了深圳,讓她和小四去接。接到人,從火車站出來坐到車上,王一芳一直都不敢把臉正麵對著爸媽。擔心臉上的傷疤給他們看見了,不好。
早幾年,王一芳和家裏聯係不多,也不讚成爸媽來深圳看她。她和陳浩明混得都不好,尤其是陳浩明混得更不好。有一次,王一芳的媽媽沒打招呼就跑過來了。看到女兒還住在30多平方米的租屋裏,感慨萬千。那時正好陳浩明換工作,把原來那個辭了,正準備找家新的。
初次見麵印象很重要,要是打破了這種美好,往後能不能接受他做女婿那可難說,所以,王一芳和陳浩明都很緊張,不敢提陳浩明沒工作的事。每天早上,王一芳去上班,陳浩明也跟著起床,穿上西裝打上領帶,像模像樣地去“上班”,其實就是在附近轉悠,轉悠到晚上七八點再回來。
這事還是讓一芳媽看“破”了,老太太沒直接點出來,回家臨上火車前,才跟王一芳說:“找對象,最重要的是能幹大事,家裏沒拖累。人長得帥,老實,能當飯吃啊?”趙子榮點到為止,最終的主意還要女兒自己拿。
王一芳和陳浩明結婚,在深圳辦了場簡單樸素的婚禮,一芳爸和一芳媽沒過來參加。他們不看好女兒和這個男人,當然也有賭氣的意思。
王一芳懷了孩子後,和媽媽的聯絡才多了起來,一日三餐吃什麽、補什麽,肚子大小、孩子性別……絮絮叨叨的,在電話裏說個沒完。趙子榮還信誓旦旦地把帶孩子的任務領先承擔下來,說誰也不要和她爭。趙子榮說的這個“誰”,指的當然是王一芳的婆婆。那個時候,王一芳覺得幸福極了,孩子還在肚子裏,就有這麽多人爭著搶著要幫忙了。
有了孩子後,才知道完全不是那麽一回事。自己老媽說的“帶”,是帶回老家的意思。也就是說,要把繈褓中的莫莫和爸爸媽媽長期分離。陳浩明和王一芳說什麽也不幹,無論從情感方麵,還是從科學育養方麵,孩子都不能離開父母。
這是一切矛盾的開端。這其中的尖銳性,勢不兩立,可持續性,以及由此衍生出來的諸多情態事端,都被王一芳給忽略掉了,或者說輕視掉了。所以王一芳一開始就覺得這是小事,算不得什麽大事,隻要開誠布公,跟自己爸媽講清楚,矛盾就自個兒吹散了,就不是矛盾了,爸媽都是明事理的人,可沒想到,趙子榮不聽解釋,還特認死理。任何事一旦被雙方看成原則性問題,誰也不肯退讓,僵局就產生了。
有了莫莫後,當然王一芳她親媽也沒少來,一得空就跑過來,為了擴大影響麵,每次過來都帶上親友團,這次是王一芳她大姨,下次是王一芳她妗子。和王一芳搞幾個來回的拉鋸戰,你爭我奪一番,也不怎麽戀戰,成功無望,趕緊撤。
這兩年來,王一芳既盼著自己媽過來,又怕她過來,盼望著過來幫自己搭把手,又怕老太太過來沒幾天,又吵著嚷著帶孩子回去,反正挺矛盾的。就是現在,她也是情緒複雜,不知道老太太這回葫蘆裏又賣的什麽藥。
看到爹媽從火車上下來的那一刻,王一芳鼻子一酸,擠巴了兩下眼睛,壓根沒淚。30歲的女人了,連淚腺都不那麽發達了。有哭的願望,但不見得真能哭得出來。當然也不能哭,三十而立,立不立得起來是一回事,立趴下了撐不撐得住是另一回事。這是老爹說的。
進家的時候,陳浩明正哄莫莫睡覺,陳小南也在,正趴在客廳一角的電腦桌前打遊戲。
“喲,莫莫快看誰來啦!你最想念的外公外婆還有小四姨來啦!”陳小南一邊給門口的這堆人遞笑臉,一邊朝臥室方向喊,算是打了招呼。
王一芳想不到這個時候陳小南會在自己家。陳浩明也想不到嶽母老丈人會這麽快殺過來。前者人多勢眾,後者趕忙帶著兒子出來作熱烈迎接狀,卸行李,端茶倒水,洗切水果,這些事陳浩明幾乎是一路小跑完成的。把王一芳打成那樣,他理虧。現在人家爹媽找上門來了,他更應該表現得熱情一些,殷勤一些。
陳浩明忙完了靜靜候在倆老人旁邊。王瑞月一副壓根就不知道女兒挨打這件事似的,很平和地坐在沙發上抽煙喝水。趙子榮倒是想來個開門見山,直奔主題。可這更需要技巧。老太太坐在沙發上開始動腦筋。
趙子榮這邊還沒開口,王一芳那邊先著急上火起來了,她擔心爹媽臨時擺個鴻門宴,尤其是老爸這個幹了幾十年的老公安,要是惹惱了老爺子,別說審問,就是酷刑他都敢給陳浩明上。到了那個時候,大家都不好看。有些事情小範圍解決就行了,搞得那麽隆重做什麽?王一芳就第一個開口說話了,她說:“爸,媽,坐了這麽久的火車,累得夠嗆吧,要不讓浩明帶你們到下麵飯館吃個飯。”
王小四心直口快:“姐你這態度可不應該啊,爸媽來就是來吃飯的呀?”
王一芳解釋:“莫莫明天還要上幼兒園呢!”
陳浩明趕緊話跟話:“是啊是啊,小孩子要早睡,幼兒園有嚴格的作息時間。哦……那個……爸、媽,我明天給單位請個假,好好帶您二老逛逛。”
王小四這邊又開始抖刺:“姐,我看你腦袋被打壞了吧,明天是周末對不對?!”
陳浩明勉強裝出諂笑的嘴臉,笑道:“媽,您不知道,莫莫這幾天一直念叨著奶奶來著,還跟他們小朋友說他爺爺是警察,專抓壞蛋的,小朋友都不信,說把爺爺警察帶來眼見為實,他們才信。”喊外公外婆爺爺奶奶,是趙子榮的提議,王家沒有兒子,莫莫又是他們的第一個外孫。
小四接話道:“眼見為實啊?這個容易!莫莫小姨告訴你啊,這次爺爺是專門來抓壞蛋的。爺爺很厲害的,逮著哪個壞蛋他都得現原形……”
莫莫的興致一下子起來了,拍著小手說:“好啊好啊,爺爺你抓個壞蛋給我看看吧,抓個嘛抓個嘛。”
王小四也跟著來勁,抱過來莫莫,開始循循善誘:“抓壞蛋啊?那也得有壞蛋啊!莫莫,你看看咱們家有壞蛋麽?”
小家夥對昨天爸爸的霸王硬上弓還記憶猶新。所以,他連想都沒想就用手指指著陳浩明說:“爸爸就是壞蛋!”
女人笑點低,莫莫這一指,趙子榮、王一芳還真有些撐不住了。王小四倒是放得開,兀自嘎嘎地大笑了起來。陳浩明那個尷尬,孩子有口無心,經大人這麽牽針引線,還真讓他怒無著處。王瑞月順水推舟,他把莫莫摟過來說:“莫莫,爺爺坐火車坐累了,咱今天不抓壞蛋。”
莫莫對爺爺不抓壞蛋似乎有些不開心,他問爺爺:“爺爺你不是真警察吧?!警察叔叔都得抓壞蛋的呀!”
“爺爺坐了一天的火車,好累哦。媽媽帶你睡覺,好好睡一覺明天和爺爺一起抓壞蛋好不好啊?”莫莫本來是排斥睡覺的,一聽說明天抓壞蛋立刻應下來。王一芳帶莫莫去睡覺了。
客廳裏的氣氛又緊張起來。這麽大一會兒,趙子榮一句話沒說,臉上的表情很難看。大半年沒看到外孫了,真想抱過來親一口,但她忍住了,她知道這個時候作為丈母娘,必須有個嚴肅的表情,緊張的氣氛,才能算得上興師問罪。不給女婿點臉色看看,女兒這頓打怕是白挨了。兩口子鬥鬥嘴正常,她和一芳爸年輕時也這樣,大多數夫妻都這樣。但是,上升到暴力,就另當別論了。莫莫走了,批鬥會做了清場,下麵該她出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