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照理說,一個人在社會上都不得不要虛偽、敷衍糊弄一下別人,不然就要被排擠,活不下去。遊士林習慣了農村生活,他有土地可以自給自足,相對來說,他隻要料理好自己家事、親朋好友家的婚喪嫁娶禮尚往來,基本可以做到少看別人的臉色,與別人“雞犬之聲相聞,老死不相往來”。當然,必要的人情世故遊士林也欣然接受,隻是他並不非常費心、在意、喜歡罷了。
在農村裏生活,有許多看不見的規矩和壓不住的輿論壓製個人的小習性,束縛、限製個人自由散漫的壞習慣。可是遊士林沒有不得勁,反而如魚得水,蠻自在的。祖祖輩輩傳承下來的為人處世方式,他從小就耳濡目染,認為這種壓迫與束縛很合理。倘若有人想擺脫,就是不合體統或不健全。所以他從來沒有浪費過時間,用心去想什麽自由,要給自由下一個明確定義。對他來說,自由就是自自然然、舒舒服服的事情,他覺得硬要他人遵守自己在道德與信仰方麵的死板規則非常可笑。而且,他的道德與信仰完全出自於本能與習慣,隻要別人的行為符合道德習俗,他認為不應該去管別人,他也不好意思去管別人,因為每個人都是自由、獨立、平等的。
其實遊士林也並不怎麽太明白自己想要的獨立平等究竟是什麽模樣,他從來沒有認真思考過這個問題,也覺得沒有必要去想。他並非不接受管製,他並不刻意追求自由,他早就明白了,絕對自由是不存在的,他也知道絕對自由是自私自利的行為違反道德的行為,人生於世,必須接受各種各樣的約束。隻是他一向循規蹈矩,不妨礙別人,甚至他遇事還非常謙虛忍讓,把自己管理得蠻不錯,這樣,也就不希望有人來管到他的頭上,讓他不自在。他自小就被約束在一個框架裏,自己的手能伸多長,腿能跑多遠,他早已經心裏有數,他也不必刻意控製自己,不會肆意伸展自己的手腳而被四壁碰得生疼。在這個框架裏,他一向知道自己是安全、自由自在的。
遊士林認為自己一貫的生活就挺好。他並沒有過於激昂的獨立精神,他實行著傳統中庸之道的同時,還有一點農民式的倔強,他習慣一個人守著自己的幾畝地,自個管自個。他與實際的人生完全沒有隔膜,他實實在在地生活,沒有虛浮炫耀,也不去費心管別人,也希望別人不要打了“好心好意”的幌子操心他的事情,他有一種非常實用的健全的腳踏實地的生活方式。
中國是農業大國,社會散漫。可以這樣說,遊士林天生更適合做一個無黨派人士,他對“君子群而不黨,小人黨而不群”
的古老教導深信不疑。他對群體有一種習慣性的抵抗,他無欲無求,他隻想做事。因為他在團體裏麵反而感到極其不自在,他也就不想在團體裏麵謀求什麽自己的利益和位置,所以他不喜歡加入任何一個團體,他也不屬於哪一個團體。
遊士林才二十歲出頭,與學生年齡相仿,也是血氣方剛。
如果一定要他選一個團體加入,他會選擇共產黨而不是國民黨,這一大半還是遊海山的緣故,他更相信遊海山的選擇,他也就更傾向於讚成共產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