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遊士林一旦下了決心留在家裏,他不再糾結猶豫,心裏輕鬆了許多。那時棉花吐絮正好,正是摘花時節。遊士林走在棉花地裏,棉花棵子不時蹭著他的身體,棉花的香氣溫煦發散開來,暖烘烘的,滿滿的太陽味道。那時他感到的愉悅安定,就像大平原上九月的風環繞著他,輕柔舒服,觸手可得。遊士林在地裏看著人摘棉花,長工高耀祖趕了馬車把棉花運到南院子裏,均勻撒在被篪裏,在太陽底下暴曬。

棉花豐收怎樣才能賣個好價錢?遊士林琢磨了好長時間。

他在返鄉之前,就已經考察過梁漱溟先生在齊東縣試辦的棉業合作社和良種繁育場。而如今先生計劃以齊東為出發點向外推廣試點經驗,他覺得是難得的契機。

“全省棉紡印染業迅速發展,一定需要大量棉花。為什麽我們不向良種繁育場借來優良棉種,擴大生產加入進去,把棉農聯合起來呢?”遊士林想到了就馬上做,他聯合了鄰村楊家三兄弟,幾次三番跑到商河縣、鄒平縣主動爭取,最終使商河縣成為山東省首批組建“美棉生產運銷聯合社”十五個試點縣之一。然後他們迅速籌集了資金買機器,在商河縣城西北成立了美棉聯社,一字排開有軋花車間、彈花車間、倉庫和辦公室。

機器安裝好以後,遊士林與楊氏兄弟高興得不得了,他們非要親自上機操作一下不可。他們戴上了口罩,學著工人的樣子,站在軋花機後麵的踩翹板平台上,一上一下有節奏地踏翹板,雙手不停向皮輥上撒棉花瓣。飛輪滾滾,塵絮飛揚,機器發出“哢嚓哢嚓”的聲音,剝離出來的棉籽從機肚下麵漏出來,軋過的棉花從前麵出來流進籮筐裏。然後,他們像捧寶貝一樣把自己親手軋出來的皮棉端到彈花車間,腳踩翹板一上一下驅動機器工作,同時雙手不停向木箱進口均勻地拋撒皮棉,齒輪飛速轉動將皮棉撕開,灰塵垃圾自動分離。他們把流出來的潔白蓬鬆的棉絮,用一根竹棍卷著自動翻轉成一圈圈棉絮。他們幼稚心理爆發,以一種認真態度,遊戲般探索了去做,也不顧飛絮漂浮,嗆得人難受,他們的頭發和眉毛都掛滿了白色的棉絮,互相取笑對方變成了白頭翁,他們高興得嗬嗬大笑。

美棉聯社開始營業以後,遊士林經常忙得要命,有時他索性就住在社裏。雖然忙碌,但是他心裏暢快。他沒有出去革命,困在家裏,可是他做成了這件事情,他覺得有意義有成就感,他心裏愉悅滿足。

車間裏機器隆隆,日夜不停,人頭攢動,白絮與灰塵如白煙般從窗戶裏滾滾飛出,門前屋後灰蒙蒙的。滿載棉花的地排車、獨輪車排起了長隊,棉農們蹲在一邊或坐在車轅上,等著過秤、評等級、換錢。他們從肩上拽下旱煙袋,互相禮讓著,將旱煙絲往煙袋鍋裏摁,自動攀談起來:“兄弟,過個火,多謝。”

然後他們就像老朋友一樣閑聊起來:“你家的花收成怎樣?

俺家從聯社借的棉種還真帶勁,比咱當地種子多收了好多。”

“俺家也是借的棉種,還從合作社借了低息貸款,買了肥料。

俺粗略算了算,俺的這些棉花賣了,抵了貸款這些費用以後還能淨剩一些,比往年強多了。聯社把咱的棉花集中賣到濟南的棉紡廠,價錢好又不愁賣不出去,我打算明年再多種幾畝地。”

幾個已經賣了棉花的老農民滿心歡喜走來,也說:“賣棉換了錢,俺就能給俺小子娶媳婦了,咱們這裏的種棉農戶可花了遊士林的大洋錢了。”

看到棉社紅火,油坊也趕來湊熱鬧。農民把軋花落下的棉籽在油坊就地換了棉籽油回家,真是各得其便。看到了好處,越來越多的農戶加入進了聯社,幾年下來,發展規模越來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