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遊海山到達上海那天,恰好是1936 年10 月22 日。他下了輪船,碼頭上冷冷清清的,他很奇怪沒有人來接自己,他隻好一個人摸索著去了租界。

在租界,遊海山迎頭撞上了魯迅先生出殯的隊伍。隻見兩個年輕人高擎著“魯迅先生殯儀”六個大字的白布橫幅走在最前麵,靈車前是一幅畫在白布上麵的巨大的先生畫像,栩栩如生。

一麵書寫了“民族魂”三個大字的黃旗覆蓋在魯迅先生的靈柩之上,先生的十名學生護衛在靈柩兩側。一個個自發組合起來的隊伍,擎起寫著“民族之光”、“我們的朋友”、“精神不死”

等標語的旗子或者橫幅,從上海的四麵八方不斷匯聚到送葬隊伍中來。到處都是低著頭沉著臉,衣袖上纏著黑紗的男女青年。

當靈車經過時,許多人控製不住悲傷情緒放聲痛哭。無數傳單分發到民眾手中,上麵寫著魯迅先生生前的救亡主張,愛國情緒充斥了整個葬禮,人們忍不住一起發出了“打倒帝國主義、打倒漢奸,為民族求解放”的呐喊。

遊海山乍知噩耗蒙了,一時間忘記了自己來上海的目的。

他滿心悲痛,痛哭流涕,毫不猶豫不由自主地投入進送葬隊伍裏來。在租界內,一隊印度士兵騎馬前來“保護”。當送葬隊伍行進到了中國界的虹橋路時,大批穿黑衣白綁腿,全副武裝的中國警察接替繼續監視。對此,群眾用嚴冬般寒冷的態度,蔑視地報之以白眼,仍然高唱著《義勇軍進行曲》與挽歌,場麵肅穆而壯烈,群眾的愛國熱情在這一契機下越加激昂高漲。

從殯儀館到萬國公墓大約十多裏路上,沒有送喪的車隊,年長的、尊貴的都一律步行跟隨。這一路,魯迅先生從前說過的話,自己曾經被激勵過的熱情、被喂養過的思想、被啟迪過的智慧以及激昂過的青春,都一一回到遊海山的記憶中來。遊海山覺得,先生就這樣走了,簡直不可思議無法想象,自己明明前天還在拜讀先生的文章,為先生叫絕,體味先生的思想呢。

“先生還太年輕,還有許多事情沒有來得及做,怎麽就走了呢?中國需要他,當下的中國尤其需要他。”這個念頭在遊海山的腦子裏反複出現,他心裏難受死了。遊海山在少年時代就熟識了先生,他的偶像他的英雄他的師長就這樣英年早逝了,他無比惋惜痛苦地認為,魯迅先生去世,無疑是中國和民族的損失。

在萬國公墓裏,當魯迅先生的靈柩緩緩放進墓穴中,整個墓園響起了哀慟的哭號,交織著悲壯的斷斷續續的挽歌聲,魯迅先生替國家與民族思想的身體永遠安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