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解放了

第一章 魏誌敏走親戚

一

1945 年10 月,商河解放後,村村迅速成立了農會和婦救會,減租減息和增資運動如火如荼地開展起來。根據各家各戶呈報的土地,全村約有千畝,遊蓮塘的後人大約擁有近一半。因為農忙時雇人幫忙,所以減租減息對遊士林一家影響並不大。遊士林和遊士傑都積極響應共產黨政策,盡自己所能,繳納愛國糧,支援前線,也為家裏的夥計增加了工資。

1946 年春夏之交時,魏誌敏不年不節的,突然來到了遊士林家走親戚。原來魏誌敏做媒,將自己的妻妹嫁給了遊士林,所以兩人不但是同學好友,還是連襟兄弟,格外親厚相契。

經曆了戰爭洗禮,遊士林家的宅院也被糟蹋得不像樣子,破落了許多。魏誌敏先是去問候了遊士林的母親,她住在前院。

遊士林一家住中院,他的女人抱著一個一歲多的女娃娃,手裏牽著遊誠秀迎出來,誠秀才四歲。魏誌敏一把抱起誠秀舉高高,說:“我來掂掂,秀長了嗎?”他從口袋裏掏出一手絹花紙糖塊送給她。魏誌敏有三個兒子,沒有女孩,所以他最是稀罕女孩子。

遊士林的女人趕緊安排了夥計高耀祖去趕集打酒買菜買饃,整治了幾個菜擺上了桌子,兩人邊吃邊聊。魏誌敏關切地問道:“老弟,前些日子,在嶽橋召開的,咱商河解放時抓住的漢奸土匪公審大會,你去看了嗎?”

遊士林驚歎不已:“那天聲勢真是浩大啊。我看不光嶽橋的人,別的村莊的人也去了不少,估摸著有幾萬人吧。槍斃了這些土匪漢奸,真是大快人心啊。”

魏誌敏說:“日本人時,這些漢奸土匪作威作福,幫助日本人對付共產黨,殺八路軍遊擊隊,禍害老百姓,拉下了清單和血債。你知道的,那時我弟弟參加了抗日遊擊隊,有一天晚上他偷偷回家探親,就被這些人盯上,打了他冷槍,殺害了他。

現在有人民政府撐腰,老百姓翻身做主,一致要求槍斃了他們,要他們的命來抵債,這些漢奸土匪也是罪有應得。當真是天意不可違,民心不可欺。”

稍停頓了下,魏誌敏嚴肅地對遊士林說:“老弟,新頒布的《五四土地法》你看到了嗎?你知道的,咱商河城解放時,我受共產黨委托,曾經三次冒險進城勸降土匪頭子田敬堂,雖然沒有成功,但是共產黨也是優待我的。按照《五四土地法》規定,由於你我家裏人口少,人均擁有土地的數量剛好能達到地主的標準,那樣你與我一定要被劃成地主富農沒有跑了。”

遊士林不解地問道:“地主富農成分有什麽不好嗎?我們也沒有做對不起人的事。盧溝橋事變後,你參加了張立元的抗日部隊,後來因為染上了肺結核才回家鄉養病。那時劉同學已經投奔了日本人,做了偽政府高官,他再三邀請你出麵為日本人做事,也都被你拒絕了。我與你都沒有做出賣國家民族的事情,也不欺壓別人,我們對得起自己良心,沒有做過虧心事,我們還怕什麽?”

這個問題魏誌敏也不好回答上來,他隻得說:“新土地法規定,要實現耕者有其田,已經不再是減租減息的事了,明確要求沒收地主的土地和財產。”

魏誌敏端起酒盅喝了一小口酒,舉起筷子夾了一口菜,頗有意味深長地看著遊士林的眼睛說:“我已經說服了家裏人,把財產獻給人民政府了。這樣我就不是地主成分,而是開明士紳了。”

遊士林低垂了頭,沉思了好一會,問道:“必須獻嗎?”

魏誌敏說:“我今天來就是為的這個事。財物本是身外之物,生不帶來死不帶去。日本人時,為了這些地畝田產,我們也沒有少受折騰,擔驚受怕的,日子也沒有好到哪裏去。‘福兮禍所伏,禍兮福所倚’,亂世,財物不見得就是好東西,也許會帶來災禍,老弟你也見得多聽得多了。看如今情形,我考慮了許久,覺得還是獻產比較好。土地法裏就有這樣一條,允許土地擁有者主動向人民政府獻產。獻產總比打成地主富農,被沒收財產要好吧,你說呢?今天我來就是為了告訴你這個事。”

遊士林沉默了好一會,才說:“如今解放了,趕跑了日本人,我們都翻身做了主人,一切都要重新打算了。”

魏誌敏走後,遊士林理清了思路,去了後院,把這事情告訴了遊士傑,他希望遊士傑也考慮下獻產的事情。意想不到的是,村裏有那麽幾個人早就嫉妒遊士林日子過得比自己好,但是苦於沒有機會,一直以來,表麵上與遊士林稱兄道弟的,還過得去。如今他們把持了農會,看到了整治遊士林的機會,硬是不同意遊士林家獻產,其中於老三最甚,他說:“要是他家獻了產,那咱村誰夠資格評上地主?咱村總得評出個地主吧。人家別的村裏都有地主,就咱村沒有?人家不笑話死咱。要是那樣,俺再去區裏開會,俺抬不起頭,怕人笑話俺落後,沒有站在窮人的立場上。再說了,過去他們家的田地多了去啦,再看看他們家的房子吧,又高又大,咱的呢,小趴趴屋一個。……是,咱也承認,這是人家祖上掙下的,現在破落了,不如從前了,不過,還是村裏最好的,不是?現在又想獻產,怎麽好事都落他家呀,咱貧雇農應該向他們清算才是。”就這樣,遊蓮塘的幾個孫子毫無例外都評上了地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