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天下課鈴響後,老師剛走出教室,李竹如就迫不及待地從書包裏取出一本雜誌,向同學們高聲宣布說:“告訴大家一個好消息,《洪水》複刊了。”

同學們歡呼一聲,向他走來,聽他說:“讓我們來聽聽《洪水》人是怎樣說的:‘《洪水》是我們幾個年輕的人在情火澆不息,懊惱排不開,羞辱忍不住,憤恨掃不去時大膽地不顧一切而產生的一個嬰兒。產生的當時,正是國內思想界上最最沉默的時候,幾種有力量的刊物,都收斂了她的光芒。於是混沌包在我們的周圍了!青年人的熱烈的情緒在這黑漆漆的混沌中感覺著莫大的苦悶……我們還是不能緘默,而且要永遠不能緘默,倘使我們的思想沒有絕滅,自己的話隻有自己能說,別人說的終究還是別人的話。’”同學們都心有感觸,興奮地鼓掌喝彩。

海山叔若有所思,也激動地說:“是的,我們自己的話一定要自己去說,我們要發出我們自己的聲音。我要以我的頭顱去撞那響亮的洪鍾,以驚醒那些天下昏庸的父母!”

“我要以我的頭顱去撞那響亮的洪鍾,以驚醒那些天下昏庸的父母!”這句話太精彩了,同學們讚賞地為他鼓掌,趕緊掏出筆記本記錄下來引為警句。我知道海山叔正在因為父母給他包辦的婚姻煩惱,家裏根本沒有人把他的反抗當回事。海山叔一向敬重自己的父母,在氣惱之下也毫不客氣地順手給自己父母扣上了一頂“昏庸”的帽子。

李竹如問海山叔:“你的《幻洲》收到了嗎?我訂的刊物都收到了。”

海山叔搖頭,不高興地說:“會不會因為你的是要求寄到家裏就收到了,我留的地址是學校就收不到?”

馬上就有同學肯定地說:“一定是被校長扣住了,我訂的《向導》周報也沒有收到。咱們校長是頑固的保守派,他把新思想看得如同洪水猛獸,恐懼得很,一定是他把許多同學訂閱的刊物都扣住了。我們一起去找他,要回我們的刊物。”

“走,我們一起去!”同學們怒吼一聲,簇擁了海山叔去找校長理論。一路上同學越聚越多,相互打著氣湧進了校長辦公室。

海山叔還是第一次聚眾與校長交涉,他才十歲出頭,有些膽怯,但是他清清楚楚地向校長表達了自己的訴求:“請校長將學校扣下的書報都還給我們。讀新書是同學們的共同呼聲,現在誰也不願再讀孔夫子的老一套了。我們為了求新知識訂的報紙刊物是正事,請學校予以支持。”

校長板了一副老臉,像冬天一樣寒冷,嚴肅地說:“你們讀點新書倒是可以的,但是《向導》《洪水》蠱惑人心,煽動思想,會讓你們走上可怕的道路。”

海山叔一時不知道怎麽應答好,李竹如高聲說:“這都是正式出版發行的報刊,怎麽會有問題。學校扣留了我們用自己的錢訂的書報,沒有一點道理。”

一些思想比較開明的教師也加入進來,對扣留學生讀物提出了異議。校長為了不使事態擴大,最後隻好把刊物還給了我們。

我們這次集體行動極大鼓舞了我們的勇氣,我們意識到自己的正當權益就要積極爭取維護,不要凡事都逆來順受。

有一次,我們把《向導》周報上的一篇文章抄在壁報上貼了出去,其言辭之激烈、情緒之飽滿、思想之新穎,吸引了許多同學圍著觀看,拍手叫好。把校長驚動了,他嚇壞了,把我們叫到他的辦公室裏,費了許多力氣,對我們又哄又勸又威嚇。

雖然當時我們產生了小小的抵抗,不明白這些明明說出了我們心聲的文章怎麽就可怕了呢?但是禁不住校長的威勢,雖然極不情願,最終還是取消了這期壁報。

事後我們都覺得窩囊,為什麽我們就沒有堅持下去?為什麽我們輕易就屈服了?為什麽我們這樣容易被哄騙?為什麽我們沒有自己的主心骨,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麽?尤其是校長不容置疑地說我們不過是學著別人說話,重複別人的觀點而已,根本不是自己的聲音,這徹底激怒了我們,讓我們對自己非常惱火,也非常泄氣。不要用年齡小做理由,那一次我們真真切切對自己產生了些許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