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鄉魏誌敏與海山是中學和大學的校友,他們關係親密。

他說,海山進了北京大學以後,在《世界日報》副刊上與王森然先生關於普羅文藝展開了熱烈討論。

王森然先生與我同齡,我知道他得到過孫中山先生的特別賞識。孫中山先生路過定縣時,雖然時間緊迫,還是在車站專門接見了他,鼓勵他:“你們要努力去做,勇敢地去做,將來的中國要靠你們。”王森然先生是傑出的國畫家、美術教育家、文學家,一個少有的多麵人才。

王森然與魯迅、齊白石交往過,結下了深厚友誼。他先後認識了李大釗、陳獨秀、何孟雄、鄧中夏等共產黨人,在陝西曾經播撒過革命火種,也因此他多次遭到了軍閥通緝。李大釗被殺害後,王森然在天津《大公報》上毅然公開發表了《李大釗先生評傳》,他的這份膽色就已經足夠令人敬佩了。海山與王森然先生討論學問應該受益良多,是他係統學習馬克思主義的開端。

魏誌敏還說,海山才思敏捷、才氣縱橫,他的文章語言潑辣獨到、幽默風趣、條理清晰、思想性強,文字有力量,富有號召力。他經常在《大公報》《世界日報》上發表文章,在他身邊聚集了一群誌同道合的左翼文學愛好者。他先後辦了幾個報紙和刊物,當然他的報紙刊物都是宣傳革命文學、馬克思主義的。在北大讀書時,海山就已經是北平名聲在外的學生領袖了。

如今我不管什麽國家什麽主義,我隻是要將養自己的身體,我的身體已經糟糕透了。可憐我二十年前就已經站在了時代前列,隻是一直沒有怎麽挪動地方,眼睜睜地看著時代洪流在我身畔浩浩****地流淌而過,不可阻擋地滾滾向前,而與我自己產生不了多少關係,沒有自己的份。在這二十年間,一代新人起來了,他們更有衝勁和思想,我已經落後了。

我的確發現海山這一代新人,他們有使不完的、不顧一切的、純粹的力量從內心裏迸發出來,前赴後繼,把包袱拋在一邊,把使命和責任統統擔在自己年輕的肩膀上,非常難得。新人與仍然堅持著的少數我的同齡人依舊忠於他們的信仰,主張正義,高舉反帝反封建打倒軍閥的旗幟,爭取民族獨立和國家富強,可是他們卻無情地被打壓了。我寬容地望著他們,看到大家向著一個明確的目標奮勇向前,向著一個新的秩序拚命攀登,不由得在心裏暗暗向他們致敬,他們做到了我沒有勇氣去做的事情。

一個人向著目標隻管邁進時,雙眼隻望著前方,顧不上東張西望,他沒有三頭六臂麵麵俱到。譬如海山就沒有顧得上家庭,在母親與家庭方麵他是虧欠的,可是這又有什麽呢?他的兄弟和家人替他做了他的那一份。

我現在把自己看得比較明白了,我灰心了,隻顧著自己的身體和家庭過安穩清淨的日子。可是我也分明看到了,現在覺醒了的中國人比二十年前的還要多,他們更優秀更卓越更真誠,目標更明確,對信仰更堅定。這樣就很好,國家才有希望。

人生百年,隻不過天地之一氣,忽然而出忽然而入。大部分都是普通而又平凡的,隻有少數人才能站到社會的中心舞台上聚焦了眾人目光,居高臨下,並且認為自己在另一個世界裏也是普通的。即使有的人在別人眼裏已經風光無限,仍然自卑地認為自己也是邊緣的,人的心理就是這樣奇妙。個人之於國家、民族、曆史,渺小得仿佛大海裏的一滴水,可以奉獻、犧牲、埋沒,可以忍受委屈與不公平。

對於海山的才幹我還是佩服的,並暗暗有點竊喜和得意。

年輕人的力量是巨大的,如果阻止他,不讓他在社會上爆發出來,就很有可能會在他自己的心裏爆發而毀滅了他自己。海山是勇敢的時代弄潮兒,而我不過是平庸的社會邊緣人,芸芸眾生而已。

海山生來俊美,老人都說他“男生女相有福氣”。他果然稟賦出眾、勤奮刻苦、天性善良,我父親遊蓮塘就非常器重他,認為他長大以後能夠將家庭發揚光大、光耀門庭。我也相信海山不是壞人,一定不會為虎作倀,他不是乖張任性的人,因為我們家就從來沒有那種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