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困擾/

鄭強是個男孩,上小學三年級了。他本來是個讓人喜歡的孩子,但是,最近卻變成了讓人頭疼的孩子。於是,家長急切地帶他來谘詢。

鄭強到底出了什麽問題?

我把鄭強安置好後,先和鄭強的母親進行了交流。

鄭強的母親一臉的焦灼:“您幫幫我們吧,這孩子最近上學成了難題,他一上學就肚子疼,疼得很厲害,甚至疼得直打滾。我們隻好帶孩子去看醫生。可是,看了很多次,醫生都說孩子沒有什麽問題,隻開了一點藥。這樣一折騰,半天就過去了,孩子也就不用去學校了。奇怪的是,隻要不去學校,他的肚子不用吃藥就好了。每次都這樣。您說,孩子為什麽總是肚子疼?”

“這種情況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

“大概是從上三年級後開始的。”

“上三年級後,發生了什麽事嗎?”

鄭強的母親想了想,說:“記得孩子最初出現這個問題是在一個周一,之前的那個周末他沒有寫完作業,我們狠狠地批評了他,他爸爸還很生氣地打了他。我們從來沒有打過他,就那次他爸爸打了他兩巴掌。好像周一他就有點不對勁了,那天他的肚子就不好受,上午就沒去上學。

“好像從那次以後,孩子時常會肚子疼。特別是快要考試的時候,更容易肚子疼。還有兩三次,他因為肚子疼而沒去參加考試。

“對了,孩子還經常說老師不好,不願意去上學。他說三年級的老師不如以前的老師好。有一次,他因為作業出了問題,被老師罰站了,回來後非常不高興,還跟我發脾氣。學校開運動會,他報了兩項,一項是跑步,一項是鉛球。可是,當天他又肚子疼,上午就沒能參加跑步項目,等下午他感覺肚子不疼了,想去參加鉛球項目時,老師說已經換人了。這也讓他非常不高興,回來後他也發脾氣了。”

“如果我猜得不錯,孩子平時學習很好吧?”

“是,一、二年級的時候更好,經常考第一名,連考第二名的時候都很少。所以,老師們都喜歡他,每次都把‘三好學生’的名額給他,也都有點寵著他。就這樣,孩子從小自尊心就特別強,總想拿第一名。上了三年級後,雖然學習成績也很好,但是很少考第一名了。所以,他學習的勁頭不如以前了,也不那麽喜歡老師了。為了幫孩子保住好名次,為了提升孩子的自信心,我有空就給孩子輔導,還給孩子報了課外輔導班。哪想到,就是從這時候開始,孩子有了肚子疼的毛病,有事沒事總肚子疼。

“為了治這個毛病,我們跑了很多家醫院。後來,我們還帶孩子去看過心理醫生,有的醫生說孩子肚子疼是因為膽小,有的醫生說是因為內向。可是看過兩三次,孩子的問題還是沒有得到解決,他還是經常因為肚子疼不去上學。沒辦法這才聯係上您……”

為了弄清事情的原委,我和鄭強單獨進行了交流。交流中,我盡力營造親切、輕鬆的氣氛,跟他談起了他們的學校,談起了他們的老師。鄭強說起了他不喜歡現在的老師,也說到了媽媽提到的那兩件事。

說實話,讓我有點意外的是,鄭強十分健談,有什麽說什麽,說著說著還要站起來做動作演示。他哪裏膽小?哪裏內向?推想起來,有心理醫生說他膽小、內向,可能與他看心理門診時緊張、拘謹的狀態有關。

那麽,鄭強到底是怎麽回事呢?

談話的氣氛越來越融洽,我們就作業和運動會兩件事進行了充分的交流。鄭強明白了,作業出錯老師就會讓學生罰站,老師對所有學生都這樣,不是單單和他一個人過不去;運動會上,他上午肚子疼,老師擔心他不能參加下午的項目臨時換人也在情理之中。最後鄭強說:“我知道了,也不是老師對我不好,您說是嗎?”

看我表示了肯定,他隨後又說:“可是,我沒有自信了,我怎麽沒自信了呢?”

“怎麽叫沒有自信了?”

“我現在不能總拿第一名了,有時候是第二名,有時候是第三名。”

“你過去總是第一名嗎?”

“是呀,上一、二年級的時候,我總是考一百分,總是得第一名。我經常想起一、二年級時候的事情,那時候多好,要是現在還那樣該多好,可是……”

“你說沒有自信了,是說不能保證自己總是考第一名了?所以你有點怕去學校了,有點怕考試了,是這樣嗎?”

鄭強看看我,隻點頭不說話。

“於是,你就經常肚子疼,是嗎?”

鄭強再次點點頭不說話。

“你知道你肚子疼是怎麽回事嗎?”

鄭強抬起頭看看我:“您是想說我肚子疼不是病?”

如果非說鄭強肚子疼是病,那也是心病,他是在扮演病人,這在心理學上叫軀體化現象。所謂軀體化現象,就是一個人本來有情緒問題或者心理障礙,但沒有以心理症狀表現出來,而轉化為各種軀體症狀表現出來。這是人在進行自我心理防衛,以減輕內心的痛苦。就是說,軀體化現象實際上是一種潛意識的心因性反應,是心病跑到了身體上。

想到這裏,我肯定地說:“對,你沒有病,你的肚子疼不是病。如果非說是病那也是心病,是你心裏找不到一、二年級時候的感覺了,是你心裏擔心拿不到第一名了……”

/心理解析/

鄭強說自己“沒有自信了”,似乎是隨口說出的一句話,卻說到了點上。至此,我們已經可以清楚地看出,鄭強的心理問題的關鍵,既不是膽小,也不是內向,而是丟掉了自信心。

鄭強的自信心是如何丟掉的呢?

鄭強天資較好,再加上家庭的影響,他的學習成績在一、二年級時總處於班級領先地位,他總是能拿第一名。對這樣的孩子,家長總難免抱有較高的期望,老師也會多多關注。這些都讓鄭強形成了一種過高的自我期望,他習慣了爭強好勝,習慣了鮮花和掌聲。

但是,一個學生的考試名次有太多太多的變數,許多因素都可能影響考試的名次。就鄭強的情況來說,進入三年級就是一個重要的影響因素。在小學階段,三年級是個轉折期,需要學生重新適應。大多數學生都可以逐漸適應。但是,鄭強習慣了爭強好勝,習慣了鮮花掌聲,習慣了拿第一名。他對轉折期不適應,他不能再保持第一名的優勢地位,於是他的心裏有點失衡,找不到自信心了。

需要說明的是,人一旦找不到自信心,就會通過心理投射,把對自我的不滿投射到周圍的人和環境上。鄭強對三年級老師的抱怨,其實就是自我感覺不好的心理投射。

對鄭強來說,上學變成了一件有壓力的事情。怎樣才能逃避壓力呢?

據說沙漠裏的鴕鳥被敵人追趕而難以逃脫時,會把頭埋進沙子裏。既然無法麵對眼前的困境,那隻有把頭埋進沙子裏,就什麽也看不見了。心理學把這種現象稱為自我心理防衛機製。人在麵對自己難以承受的心理壓力時,為了避免心靈受太大的痛苦,也會采取種種方式,來回避眼前的困境。由於這和鴕鳥麵對困境時的對策差不多,於是,有人把這種心理防衛機製稱為“鴕鳥策略”。麵對壓力時,鴕鳥可以把頭埋進沙堆裏,人該怎麽辦?躲到病裏是個不錯的辦法。人的腸胃是情緒反應的第一晴雨表。所以,情緒上的種種壓力最容易誘發腸胃上的反應。鄭強就是這樣,通過肚子疼來回避壓力。事實上,鄭強通過肚子疼,確實暫時躲避了考試,減輕了內心的壓力。

為了幫助鄭強領悟這個意思,我請他講講“鴕鳥策略”。鄭強再次來了興致,說到鴕鳥鑽沙堆,再次站起身來邊表演邊解說,一點都沒有膽小、內向的影子。

/心理對策/

故事講完了,鄭強安靜下來:“我知道了,我生病,就像鴕鳥鑽沙堆,但是,鑽沙堆不管用啊!我生病也不管用啊!我越躲就越沒有自信了!怎麽辦呢?”

怎麽幫助鄭強重新找回自信心呢?

第一步,把消極暗示換成積極暗示。

“我沒有自信心了”,這句話已經縈繞在鄭強心頭太長時間了。對鄭強來說,這是一個持久而強烈的消極的自我心理暗示。心理暗示的作用是超乎我們的想象的。所以,最重要的是盡快幫助鄭強,用積極的自我心理暗示來替換消極的自我心理暗示。

我用通俗易懂的話說明了這個意思,鄭強接受了我的建議,同意從此刻開始,從自己的詞典裏刪除“我沒有自信心了”這句話。為此我們還拉了鉤。同時,從此刻開始他要經常說“我是有自信的小男子漢”。我們在現場進行了多次練習。

第二步,把消極逃避換成積極麵對。

麵對心理壓力時,鄭強雖然通過生病暫時逃避了考試,但是,這到底是一種消極的逃避策略,不僅解決不了問題,還會帶來新的麻煩。這一點,鄭強已經有所覺察,於是,在前麵交流的基礎上,我們繼續聊起這個話題。

我說:“既然生病不管用,你也知道自己肚子沒有病,那以後該怎麽辦?”

鄭強想了想說:“不再當病人了,肚子疼了也不怕,繼續堅持上學。”

為了給鄭強鼓勁,我們現場玩起了推手對抗賽。我們一人伸出一隻手互相推。開始,鄭強有點不好意思,在我的鼓勵下,鄭強來了熱情,真的把我當成了他的小夥伴,開始拚命地推我,甚至站起身來使出全身的力氣。一個男孩子用盡全力,我一個老年人坐在那裏實在招架不住。於是,鄭強連連進攻,連連取勝。

遊戲結束後,鄭強坐下來痛痛快快地喘氣,滿臉通紅,滿臉興奮:“我知道了,越怕越沒有自信心,真的不怕了,自信心也就來了。”

我點著頭說:“對待肚子疼,對待學習壓力,也是這樣。”

隨後,我們再次玩起推手對抗賽。這次我也起身使出全身力氣,讓鄭強失敗了一回。這是為了讓鄭強明白,有自信不等於永遠不敗,有自信不等於總是能拿到第一名。有自信就是不管怎樣,都不害怕,都能勇敢麵對。最後鄭強表示:“我懂了,星期一我就去上學。”

和鄭強的母親交流後,我們取得了共識:期望越高,失望也就越大;家長隻有自己保持平常心,才能幫孩子保持平常心。

大約一周後,鄭強母子再次來訪。鄭強的母親介紹說:“上次交流後,孩子有進步了。除了周一上午沒去上學,之後每天都去上學了。情緒也比以前穩定多了。最明顯的變化是,不再鬧肚子疼了。”說到這裏,鄭強的母親不好意思地笑了:“我知道,我也有了改變,我不再拿孩子的考試分數說事了。”

最後,我讓鄭強談談去上學的感受。鄭強說:“真奇怪,在家裏,越想越沒有自信;等自己敢去上學了,也就重新找到自信了。”

我笑了:“一點也不奇怪,一個人的自信,就是在積極的行動中紮根的。為你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