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殘的少年

一個孩子來到我的谘詢室。

男孩，15歲，逃學，自殘。他用美工刀在自己胳膊上、腿上劃了很多口子。我看著那些傷口，深深淺淺，新傷摞舊傷，觸目驚心。

他說：“我還會用中性筆的尖頭戳大腿。”

孩子垂著頭，聲音很小，語氣裏沒有悲喜，好像在說一件別人的事情。

他媽媽每每說起孩子的現狀都泣不成聲，覺得自己快要撐不住了。因為孩子的問題，這位媽媽年紀輕輕就白了一半的頭發，天天以淚洗麵。

親子關係劍拔弩張。孩子早就放棄了溝通，大人怎麽說都行，隨便。家長感覺一團力氣打在棉花上，氣憤之下，言語越來越尖酸刻薄。

孩子說：“我爸幾乎沒有耐心聽我說任何話，隻管自己長篇大論。我成績不好，他覺得丟盡了臉麵。感覺他看著我，就像看著一團垃圾，我現在一聽他說話就煩。”

這個孩子在情感世界裏四處吃閉門羹，覺得沒有人能夠理解他，全世界都是他的敵人，他割腕就是一種發泄情緒的方式。

這個世界，沒有一扇可以為他打開的門。

孩子告訴我一件往事。五年級時，一次班會上，班主任讓大家提一些對學校、班級有益的建議。他說：“早上7點的早讀課太早了，很多同學都在睡覺，甚至看早讀的老師也在打瞌睡。推遲半小時，效果更好。”

他的班主任老師帶著譏諷的笑意回他：“你想睡你就睡，不要影響別人學習。自己不進步還讓大家陪著你一起偷懶，這種建議隻有你這類學生想得出來。”

在谘詢室裏，孩子很無奈地說：“就因為我成績不好，所以我提的建議明明是大家都想反映的情況，卻被老師嘲笑。我媽說得對，成績不好就會遭受歧視。我好朋友的生日聚會沒有請我，因為朋友成績好，他媽媽覺得他跟我關係好是不思進取的表現，很擔心他被我帶壞。成績不好是傳染病嗎？因為成績差，連參加好朋友的生日聚會的資格都沒有？”

他現在感興趣的事情隻有打遊戲，在遊戲裏認識了一個女孩，現在還喜歡跟她聊天。父母對他的頹廢表現出極度的煩躁和厭惡，但是讓父母更崩潰的是，隻能眼睜睜地看著他這樣頹廢，話也不敢說，因為不知道要怎麽和孩子溝通。

他媽媽現在總期待奇跡發生，第二天早上起來，孩子就好了，願意上學了，不在家裏一天到晚玩遊戲了。她說：“我感覺我自己也病了，承受不住了。”

孩子為什麽生病

家裏的人都沒有意識到，這個孩子所有溝通的路徑都被堵死了，他很憤怒、很痛苦，但這些情感沒有人明白，也無法表達，孩子隻能放在心裏自行消化，而這些情緒過於強烈，劑量太大了，他消化不了。孩子自我情緒調整的能力崩潰了、癱瘓了，隻能任由這些情緒像脫韁的野馬在內心奔騰，一點兒辦法也沒有。

而父母依舊用高要求、用失望、用鄙夷來對待孩子，他心裏的內在小孩就住在失望和憤怒裏麵。

在講到情緒的時候，我們說過，喜悅是進步的力量，也是成長的源動力。但這個孩子幾乎沒有喜悅的體驗。所以他傷害自己，生病了。

孩子為什麽會生病？對於他來說，生病是為自己爭取到的喘息的機會。他想讓父母看看他這個人，關心一下他，而不是隻盯著學習成績。這是孩子在變相請求父母改變和自己互動的方式。

也許隻有到了這種極端的情況，父母才不得不降低期待，暫時忘記對孩子的要求，去關心孩子本身。

不敢痊愈

我與孩子的谘詢工作進行了一段時間後，孩子對我說：“老師，我知道，其實我學習還是有實力的。而且，現在我有點兒想回去學習了。但是我怕我考不好，他們又像以前那樣對我。

“我爸媽以前真的很過分。我要買衣服，因為我最近個子長得比較快，我媽就說等考好了再給我買好的。可是我現在就需要啊！我媽說，那也得等等。

“隻有我成績好的時候，我爸才會笑，才會高興，要不然他就成天陰沉著臉。他不高興的時候，我媽就不高興，我媽就會給我臉色看，說我是全家的指望，家人把希望都放在我身上，我要保持住自己的成績，不能讓家人失望。

“從我崩潰、生病後，我爸變了，向我認錯，說他做了錯事，不該那麽對我。他對我的成績沒有要求了，隻希望我開開心心的，我要什麽也答應，還經常陪我一起出去玩。

“但是我怕，如果我開始學習，我爸媽搖身一變，又變回以前的樣子。我不想過以前的生活了。我現在想學習，但是我不敢，我怕生活變回以前的樣子。”

親子互動模式決定孩子的狀態

我們和孩子互動的長期結果，是由什麽決定的？表麵上看是由我們與孩子交流的方式決定的，其實是由我們內心的一些概念、一些對事物的基本定義決定的。

如果我們內心對學習的定義是愉悅的、開心的，與之相聯係的是成就感，那麽我們所采取的反應就是積極主動地想去做。在這種基本定義下，我們對孩子的學習狀態就不會那麽焦慮，因為相信孩子會有愉悅感，會自己主動學習。當孩子學習出現問題時，我們也能理性、客觀地幫他一起分析原因，和他一起找到解決途徑。

反之，如果家長對學習的定義是痛苦的、身不由己的、需要被逼迫的，與之相聯係的是挫敗感，那麽一想到學習，本能反應就是反抗。而當孩子在學習上遇到困難時，家長就很容易將自己的感受代入，覺得孩子就是懶、不愛學習、主動性不強。

每個家長都覺得很了解自己的孩子，覺得自己對孩子的評價是非常公正、客觀的，對事情的判斷都是基於看到的事實。

然而實際情況往往是反過來的。家長往往是在毫不自知的情況下，把自己心裏的定義或概念全部套在孩子身上，然後通過這個濾鏡去看孩子，越看越覺得孩子像自己以為的樣子。

孩子對父母有天然的信任感。每個生命在最初都會無條件地相信父母說的話，但是隨著時間的推移，孩子的認知能力也在成長，孩子會更相信父母的行為，因為行為才能更真實地傳達內心信息。

在孩子麵前，家長可能懂很多道理，說了很多道理，但實際上不是這些道理，而是家長的行為，以及行為中所傳遞的家長內心的理念形成了孩子與我們互動的經驗和經曆。

在很多時候，我們自身的成長經曆、記憶中，藏著大量的情緒感受，它們經常在不經意間搶走我們大腦的指揮權，用更直接的方式去尋求表達。而它們的表達往往不是為了孩子，而是為了被我們自身深深壓抑的原始情感的自我滿足或者補償，跟孩子的現實需求沒有半點關係。

而孩子的狀態，就是在不知不覺間，被日複一日的親子互動模式塑造成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