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說過,溝通的情緒和溝通的內容是兩條獨自運作的溝通鏈條。讓兩條溝通鏈條相互合作不容易。很多時候,我們不知道自己有兩條溝通的路徑,也根本意識不到它們在互相唱反調。

如同前麵提到的,努力幫助孩子學數學的那個媽媽,當她和我談話時,表現出的經常是“我要做一個寬容的好媽媽,鼓勵孩子、支持孩子,不要逼迫孩子”。這些想法很好。

可是一看到孩子的學習成績不夠理想,學習狀態不盡如人意,她就開始責備孩子:“為什麽你們班別的孩子都能把自己的學習安排得好好的?我對你這麽寬容了、要求這麽低了,你還是做不到,你是要氣死我嗎?”

這個理智上希望自己包容、支持孩子的媽媽,情緒上卻對孩子充滿了失望和不信任。

發完火,看到孩子蔫蔫的樣子,她又十分後悔,覺得沒有必要為了一點兒小事大動幹戈,不明白自己為什麽總是小題大做。

這位媽媽覺得後悔和困惑的地方,正是我們在自我覺察時需要切入的地方。

如果一件事情,我們總是做,做了之後又總是後悔,但是又改不掉,那麽這件事情背後可能暗藏玄機。

在前麵提到的兩個案例中,無論是爸爸因為孩子不分享東西發火,還是媽媽因為孩子成績不好發火,這些無名火的背後,都有一些意難平的往事。這些意難平的往事,心理學上稱之為“心理創傷”,簡稱創傷。它們如一根根被血肉包裹著的刺,肉眼看不見,卻隨時隨地帶給我們疼痛。

每個人都會帶著或大或小的各種創傷生活。早期的創傷就像種子,而我們現實生活中的很多互動,都是這顆種子開的花。

看到衝突背後隱藏的情感

從親子溝通的角度看,如果家長能夠厘清自己的情緒和早年創傷的關係,這就是一個切斷代際傳承的機會,讓這種創傷就此被看見、被療愈,而孩子就不需要再經受一次家長曾經受過的傷。

可是要怎麽覺察衝突,以及衝突背後隱藏的情感呢?這裏提供一個可操作的“自我覺察”方法。

我們用一個例子進行示範。

一個孩子寫作業總是拖遝磨蹭,媽媽就忍不住發火。發火之後,媽媽又覺得其實沒什麽要緊的,就跟孩子道歉:“對不起,是媽媽錯了,是我不該發火。”

我們先來看這個問題:孩子寫作業慢,媽媽為什麽要發火呢?

有家長問:“這種情況,難道不該發火嗎?不發火才需要理由吧!”

當然可以不發火。如果媽媽認為孩子寫得慢是因為不熟悉作業內容,熟悉了就會快起來,那這個媽媽就不會發火。或者媽媽覺得孩子可能遇到了一些困難,那關注點就轉移到了解是什麽困難、怎樣幫助孩子,那家長也不會發火。

其實,不發火很正常,發火才需要理由。發火是因為引起了情緒反應,觸發了情緒開關,讓我們從理智的區域偏移到了情緒的區域。

從旁觀者的角度說,孩子寫作業慢,是孩子自己的事情,也是一件很小的事情。但就是這麽一件小事,就可以把家長的理智弄到“宕機”,失去思考的能力,失去對自己情緒的控製力,這難道不需要理由嗎?

而且這種情緒一定不會隻出現一兩次。如果總是發火,問題卻沒有解決,那這可能就是家長一個自動化的反應——看到孩子行動慢就來氣。

在這裏,我們把它做一下慢鏡頭的特效處理:發火之前,媽媽一定是觸動了某個定義聯係反應,這個場景很可能聯係著媽媽心裏某些塵封已久的、沒有被消解的情緒。

在這位媽媽的解讀裏,孩子這麽慢,肯定是因為偷懶。這麽懶,以後什麽都做不好,就不會有價值,沒人喜歡這樣的人。

所有這些想法,全部指向一個消極的結果。

如果家長不反複強調,孩子會想到這些消極的結果嗎?不會。會感覺到焦慮和害怕嗎?不會。那一開始這個媽媽的害怕是從哪裏來的?答案是從她的父母那裏來的。是她的父母通過暴力溝通不斷地把自己的恐懼傳遞給了孩子。

前麵說過,家長在毫無必要的情況下,忍不住反複向孩子發火,其根源在於把一個目標和一種消極的情緒聯係在一起,形成條件反射。如果我們自己很害怕一件事情發生,會焦慮不安,一係列消極想象會來找我們,我們會依著這些想象去和孩子溝通,而不是基於現實去和孩子溝通。

同時,“發火”這種情緒化處理問題的方式,也意味著在處理這件事情的時候,家長自己已經喪失了自我控製能力,處在一個幫孩子倒忙的位置上。

用發火的方式消除想象中的恐懼,是家長為了解決自己的焦慮,而不是解決孩子的問題,因為孩子原本沒有這些想象,也沒有這些恐懼。

看到意識與潛意識的矛盾

如果沒有家長的粗暴幹預,孩子的問題會是他的成長機會。比如,孩子做事磨蹭,或者會被老師批評,或者會被同學嘲笑,次數一多,孩子覺得難受,他自己就會調整。離苦得樂是人類的本能。當他體會到這樣做會傷害自己的利益,他會本能地去調整,我們隻需要等一等,或者平和地引導一下,他就會慢慢摸索出一些合理使用時間的方法。

但是家長的幹預把這個過程切斷了。我們不斷地給孩子灌輸“你是個拖遝的人,你這樣下去就完蛋了”。

如果我們不相信孩子的調適能力,那我們的溝通很可能會破壞孩子的適應力。這種溝通完全是負性的催眠,越是曠日持久,殺傷力越大。我們一方麵催孩子快,另一方麵卻在不斷地破壞孩子往快的方向調整的能力。

這類衝突的來源,往往是家長在意識層麵接受“快是好的”,但是在潛意識層麵卻希望孩子慢下來。

為什麽在情感層麵,家長會追求一個慢的結果呢?比如案例中的這個媽媽,可能在她的孩提時代,她的媽媽會要求她做一些事情,如果做得快就可以得到媽媽的愛,如果動作慢就可能被媽媽嫌棄。

現在,她自己也有了孩子,而她心裏還存著那個因為動作慢而被傷害的往昔。她對自己的媽媽有很多憤怒無法表達,保存到了現在,正原封不動地流向孩子。所以她一麵在意識層麵催促孩子要快,但是在潛意識層麵卻在引導孩子慢下來,去實現自己心裏隱秘的願望——穿越時光的隧道,回到兒時,告訴媽媽“我希望我慢的時候,你對我好一點兒。我不是慢,我隻是還小”。

當這個母親能清晰地看到自己在快與慢這個問題上的早年創傷,並因此調整自己對待孩子的方式時,療愈就會發生:孩子的慢,得到了媽媽的許可;而媽媽心裏的憤怒、委屈也會得到安撫。媽媽心裏內在小孩的渴望實現了——即使孩子動作慢,也不會失去媽媽的愛。

每個家長也可以把自己的故事像電影一樣放出來,在那些形成創傷的地方,用慢鏡頭看著那個孩子、那個曾經年幼的自己,告訴他:“你沒有達到父母的要求,但這不是你的錯。即使沒有達到父母的要求,你也不會失去他們的愛。”

去試試這個方式吧!用你今天已經成年的力量,去養育那個曾經的自己。為你的孩子,也為你自己。

這是父母與孩子的雙重療愈,也是父母與孩子的雙重成長。

看到自己的退行狀態

心理學上有個說法,“你吃過的苦,身體都記得”。

我們都以為,就算曾經受過傷、吃過苦,隻要這個階段過去了,傷痛也就過去了。可實際上,這些傷痛隻是在時間上過去了,我們的身體卻從未忘記,如果這些傷痛所產生的情感積壓沒有被看見、沒有被疏導,它們就不會消失。它們會影響我們的日常判斷,也會影響我們與孩子的互動。

所以,作為家長,我們特別需要學習對自己的情緒來源保持覺察。

保持覺察的方法,可以按以下環節循序進行練習:

1. 孩子身上有什麽習慣和特質是你覺得有問題,讓你感到特別焦慮的?

2. 你身上有類似的習慣或者特質嗎?

3. 如果你身上有這種習慣和特質,回憶一下,你是被怎樣對待的?

4. 當你被這樣對待的時候,你的感覺是什麽樣的?你希望被如何對待?

這樣進行覺察的作用,就是麵對自己,把孩子隔離出來。

如果家長討厭孩子身上的某個特質,而且發現自己也有,就不要和孩子在這一點上較勁。家長都幫不了自己,那就意味著在這個方麵你也很難幫助孩子。你用能力可以互動出孩子的能力,你用情緒隻能互動出孩子的情緒。

如果家長冷靜睿智、足智多謀,孩子會學習到我們的理性智慧。如果我們發泄情緒,孩子就接收到了一堆情緒垃圾。

動力學有個概念叫“退行”,意思是當人們遇到一個具有某種特殊性的情境,這個情境所激起的害怕、恐懼、悲傷、無助等情緒非常強烈,會迅速擊垮這個人,使得他在當下沒有能力像成年人一樣去思考、應對,而是變得像孩子一樣無理取鬧,或者軟弱無力。

很多時候,家長麵對孩子時,就處在退行的狀態,也就是自己變成了一個孩子,而且還是一個需要安撫的孩子。當家長在這種狀態下和孩子溝通,其實是兩個小朋友在溝通,而且其中一個小朋友還以壓倒性的力量(因為他有成年人的外貌)來應對另一個小朋友,那麽溝通的結果可想而知。

就像很多家長都知道,管孩子的時候,要先管住自己的嘴,但是實際上很難管住。為什麽?因為在那些我們覺得應該做卻做不到的事情背後,都有我們隱藏的情緒。“管孩子”這件事情隻是引子,引出某種我們深埋在心的情感,使得我們方寸大亂。

兒時那些傷心痛苦、好像已經過去的事情,那些未被安撫的情緒,會穿越時空來找我們。它們是我們控製不住的,讓我們身不由己,知道卻做不到。

我們能做的,就是仔細審視我們在哪些事情上容易失控,然後按圖索驥,開啟自我覺察與修複之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