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以罪受誅①,人不怨上,跀②危③坐④子皋;以功受賞,臣不德⑤君,翟璜操右契⑥而乘軒⑦。襄王不知,故昭卯五乘⑧而履⑨。上不過任,臣不誣能,即臣將為夫少室周。

【注釋】

①誅:《禮記·曲禮》:“齒路馬有誅。”《白虎通》:“誅,代。誅猶責也。”《說文》:“誅,討也。”這裏用為譴責、處罰之意。

②跀:通“刖”。《易·困·九五》:“劓刖,困於赤紱:乃徐有說,利用祭祀。”《廣雅·釋詁一》:“刖,危也。”這裏用為古代削足之刑。

③危:通“跪”。

④坐:通“侳”。《說文·人部》:“侳,安也。”本意為安全,這裏延伸為保全之意。

⑤德:恩惠、恩德、慶賞。

⑥右契:用以保證、證明的契約。契約即合同。

⑦軒:古代車子前高後低叫“軒”,前低後高叫“輊”。

⑧乘:古時一車四馬為一乘。周製天子地方千裏,出兵車萬乘;諸侯地方百裏,出兵車千乘。千乘之國即是指各諸侯國。

⑨履:《列子·黃帝》:“絲作之者謂之履。”《史記·貨殖列傳》:“衣履天下。”《說文》:“履,足所依也。”《漢書·鮑宣傳》:“衣敝履空。”這裏用為鞋子之意。

【譯文】

因為犯罪而受到處罰,人們不會埋怨上級,就象被處於砍腳刑法的人會保全子皋一樣:因為立功受到獎賞,臣下不會感謝君主的恩德,就象翟璜拿著債券收債一樣理所當然地乘坐軒車。魏襄王不懂這個道理,所以昭卯雖然有了五乘兵車的待遇而還是認為是穿草鞋。上級不錯誤地任用人,臣下不妄言有才能的人,那麽臣下都將成為少室周那樣忠誠的人。

【原文】

孔子相衛,弟子子皋為獄吏,刖人足,所者守門。人有惡孔子於衛君者,曰:“尼欲作亂。”衛君欲執孔子。孔子走,弟子皆逃。子皋從出門,跀危引之而逃之門下室中,吏追不得。夜半,子皋問跀危曰:“吾不能虧主之法令而親跀子之足,是子報仇之時也,而子何故乃肯逃我?我何以得此於子?”跀危曰:“吾斷足也,固吾罪當之,不可奈何。然方公之獄治臣也,公傾側法令,先後臣以言,欲臣之免也甚,而臣知之。及獄決罪定,公憱①然不悅,形於顏色,臣見又知之。非私臣而然也。夫天性仁心固然也。此臣之所以悅而德公也。”

【注釋】

①憱:《戰國策·楚策四》:“汗明憱焉。”《呂氏春秋·慎人》:“孔子憱然推琴。”《字匯心部》:“憱,戚也。”這裏用為憂愁、悲傷之意。

【譯文】

孔子要在衛國當相國,他的弟子子皋做了管理監獄的官員,他砍掉了犯人的腳,讓這人去守門。有個在衛君麵前中傷孔子的人,說:“孔子想作亂。”衛君想捉拿孔子。孔子逃走了,弟子們都跟著逃跑。子皋跟隨著跑出大門,那個被他砍腳的守門人引著他逃到大門邊的地下室中,差役們沒有追捉到子皋。半夜時分,子皋問斷腿人說:“我不能損害君主的法令從而親自砍掉你的腳,這時正是你報仇的時候,而你為什麽緣故肯幫助我逃跑?我憑什麽從你這裏得到這樣的報答?”斷腿人說: “我被砍斷腳,本是我的罪行應受到這樣的處罰,這是沒有辦法的事。然而當您在公堂上審理我的時候,盡量在法令規定的範圍內爭取從輕處理,並指導我按照從輕處理的法令來申訴,您這番心意我是知道的。等到案子已經定罪,您皺著眉頭很不高興,悲傷的心情表現在臉色上,我看見也知道了您的心意。您並不是偏袒我才這樣做的。而是您天生的本性中的仁愛之心使您這樣做的。這就是我之所以喜愛您而報答您的原因。”

【原文】

孔子曰:“善為吏者樹德,不能為吏者樹怨。概①者,平量者也;吏者,平法者也。治國者,不可失平也。”

【注釋】

①概:《史記·範雎傳》:“而不概於王心邪。”這裏引申為刮平,不使過量之意。

【譯文】

孔子說:“善於做官吏的人會建立恩德,不會做官吏的人培植怨恨。所謂的概,是刮平鬥斛等量具的工具;所謂的官吏,是使法律能夠公平實施的人。治理國家的人,不可以失去公平。”

【原文】

田子方從齊之魏,望翟黃乘軒騎駕出,方以為文侯也①,移車異路而避之,則翟黃也。方問曰:“子奚乘是車也?”曰:“君謀欲伐中山②,臣薦翟角而謀得果;伐之,臣薦樂羊而中山拔;得中山,憂欲治之,臣薦李克而中山治;是以君賜此車。”方曰:“寵之稱功尚薄。”

【注釋】

① 文侯:指魏文侯,戰國初期魏國的君子。

② 中山:諸侯國名。

【譯文】

田子方從齊國來到魏國,看見翟黃乘坐著卿大夫才能乘坐的高級軒車從王宮出來,他以為是魏文侯,便忙把自己的車子移到另一條路上來避讓,原來卻隻是個翟黃。田子芳問他說:“先生怎麽坐上了這軒車?”翟黃說:“國君計劃征伐中山國,我推薦了翟角而使這個計劃得以實現;去征伐中山國的時候,我推薦了樂羊而使中山國被攻克;奪得了中山國,又因為要治理它而發愁,我推薦了李克使中山國得到治理;因此國君賞賜給我這軒車。”田子芳說:“您受寵的榮耀與功勞相比還不夠。”

【原文】

秦、韓攻魏,昭卯西說而秦、韓罷;齊、荊攻魏,卯東說而齊、荊罷。魏襄王養之以五乘將軍。卯曰:“伯夷①以將軍葬於首陽山之下,而天下曰:‘夫以伯夷之賢與其稱仁,而以將軍葬,是手足不掩也。’今臣罷四國之兵,而王乃與臣五乘,此其稱功,猶羸②勝而履蹻③。”

【注釋】

①伯夷:殷朝末年殷諸侯國孤竹君的兒子。開始時,孤竹君讓伯夷的弟弟叔齊做繼承人,孤竹君死後,叔齊把君位讓給伯夷,他不接受。兩人都不肯當君主,就投奔周文王。後來周武王伐紂,他們竭力反對,認為臣不該伐君。周武王滅商後,他們就逃往首陽山中,不食周粟而餓死在首陽山上。

②羸:《易·大壯·九三》:“小人用壯,君子用罔,貞,厲。羝羊觸藩,羸其角。”《易·姤·初六》:“有攸往,見凶,羸豕孚蹢躅。”《易·井·辭》:“改邑不改井,無喪無得;往來井井,汔至,亦未譎井;羸其瓶,凶。”《老子·二十九章》:“或強或羸;或載或隳。”《淮南子·修務訓》:“今劍或絕側羸文。”高誘注:“絕無側,羸無文。”《正字通·羊部》:“羸,缺折也。”這裏用為殘缺折損之意。

③蹻:屐、鞋。古代多指草鞋。《戰國策·秦策一》:“贏勝履蹻,負書擔橐,形容枯槁。”《史記·平原君虞卿列傳》:“躡蹻擔簦說趙孝成王。”《說文·足部》:“蹻,屐也。”《漢書·卜式傳》:“布衣草蹻而牧羊。”

【譯文】

秦國、韓國攻打魏國,昭卯到西邊的秦國、韓國去遊說而秦國、韓國就退兵了;齊國、楚國攻打魏國,昭卯到東邊的齊國、楚國去遊說而齊國、楚國也收兵了。魏襄王就用五乘兵車的待遇來供養他。昭卯說:“伯夷被用將軍的葬禮埋在首陽山下,而天下的人都說:‘憑著伯夷這樣的賢能以及他的仁愛精神,卻被用將軍的葬禮來埋葬,這是連手腳都沒有蓋住的薄葬啊。’如今我退了四國的軍隊,而大王才給我五乘兵車的待遇,這種待遇與功勞相比,就好象是叫我穿著很爛的草鞋走路一樣。”

【原文】

少室周者,古之貞廉潔愨①者也,為趙襄主力士。與中牟徐子角力,不若也,入言之襄主以自代也。襄主曰:“子之處,人之所欲也,何為言徐子以自代?”曰:“臣以力事君者也。今徐子力多臣,臣不以自代,恐他人言之而為罪也。”

【注釋】

①愨:《荀子·修身》:“愚款端愨,則合之以禮樂。”《荀子·哀公》:“士信愨而後求知能焉。”《韓非子·外儲說左上》:“夫稱上古之傳頌,辯而不愨。”《說文》:“愨,謹也。”這裏用為恭謹、厚道、樸實之意。

【譯文】

少室周,是古代忠貞廉潔厚道樸實的人,是趙襄主的衛士。他和中牟的徐子比賽力氣,結果不如徐子,就進宮把徐子推薦給趙襄主而要求用徐子來代替自己。趙襄主說:“您所占據的位置,是別人都想要的,你為何要推薦徐子來代替你自己呢?”少室周說:“我以力氣來侍奉君主。如今徐子力氣比我還大,我不能拿他來代替自己,恐怕別人向您推薦他而這就成了我的罪過。”

【原文】

恃勢而不恃信,故東郭牙議管仲;恃術而不恃信,故渾軒非文公。故有術之主,信賞以盡能,必罰以禁邪,雖有駁行,必得所利。簡主之相陽虎,哀公問“一足”。

失臣主之理,則文王自履而矜①。不易②朝燕③之處,則季孫終身莊而遇賊。

【注釋】

①矜:自誇、自恃。

②易:《廣韻·昔韻》: “易,變易也,改也。”這裏用為改變、變動之意。

③燕:《漢書·蔡儀傳》:“願賜清閑之燕,得盡精思於前。”顏師古注:“燕,安息也。”這裏用為安閑休息之意。

【譯文】

依靠權勢而不依靠誠信,所以東郭牙就妄議管仲;依靠權術而不依靠誠信,所以渾軒非議晉文公。所以有權術的君主,誠信於獎賞以使人們都能盡其所能,必然於懲罰以禁止人們的歪門邪行,雖然有些雜亂的行為,但必然會得到利益。趙簡子讓陽虎當相室,魯哀公詢問“夔一足”的事就是這樣。

喪失了臣下與君主之間的倫理,那麽周文王自己穿草鞋而自誇。不改變在朝或休閑時的行為舉止,那麽季孫即使終身莊重也要遇到殘害。

【原文】

齊桓公將立管仲,令群臣曰:“寡人將立管仲為仲父。善者入門而左,不善者入門而右。”東郭牙①中門而立。公曰:“寡人立管仲為仲父,令曰:‘善者左,不善者右。’今子何為中門而立?”牙曰:“以管仲之智,為能謀天下乎?”公曰:“能。”“以斷,為敢行大事乎?”公曰:“敢。”牙曰:“君知能謀天下,斷敢行大事,君因專屬之國柄焉。以管仲能,乘公之勢以治齊國,得無危乎?”公曰:“善。”乃令隰朋治內、管仲治外以相參②。

【注釋】

① 東郭牙:姓東郭,名牙,齊桓公的大臣。

② 參:配合。

【譯文】

齊桓公將要給管仲樹立仲父的稱號,就命令群臣說:“我將立管仲為仲父。讚成我的人進門站在左邊,不讚成我的人進門站在右邊。”東郭牙卻在大門中間站著。齊桓公說:“我將立管仲為仲父,命令說:‘讚成的站在左邊,不讚成的站在右邊。’如今你為什麽站在大門中間?”東郭牙說:“以管仲的智慧,能謀取天下嗎?”齊桓公說:“能。”東郭牙說:“以他的決斷力,他敢幹一番大事嗎?”齊桓公說:“敢。”東郭牙說:“君主知道他能謀取天下,決斷敢幹一番大事,您因而把國家的權力托付給他。以管仲的才能,利用您的權勢來治理齊國,您能沒有危險嗎?”齊桓公說:“說得好。”於是命令隰朋治理內政、管仲治理外交以使互相配合。

【原文】

晉文公出亡①,箕鄭挈壺餐而從②,迷而失道,與公相失,饑而道泣,寢餓而不敢食③。及文公反國④,舉兵攻原,克而拔之。文公曰:“夫輕忍饑餒之患而必全壺餐,是將不以原叛。”乃舉以為原令。大夫渾軒聞而非之,曰:“以不動壺餐之故,怙⑤其不以原叛也,不亦無術乎?”故明主者,不恃其不我叛也,恃吾不可叛也;不恃其不我欺也,恃吾不可欺也。

【注釋】

① 晉文公:春秋時期晉國的君主,名重耳,著名的“春秋五霸”之一。

② 箕鄭:人名,晉文公的大臣。壺餐:指水和飯,即食物。

③ 寢:同“寖”,逐漸

④ 反:同“返”。

⑤ 怙:《說文》:“怙,恃也。”這裏用為依仗、憑借之意。

【譯文】

晉文公出國流亡,箕鄭提著裝在壺裏的水泡飯跟隨著,因為迷失了方向而找不著路,就與文公互相失散了,他很餓地站在路邊哭泣,打磕睡時很餓也不敢吃這水泡飯。等到晉文公返回國後,起兵攻打原城,戰勝敵人而攻下原城。晉文公說:“能忍住饑餓的痛苦而一定要保全壺裏的食物,這樣的人不會憑借著原城來背叛我。”於是推薦箕鄭為原城令。大夫渾軒聽說後非議說:“以不吃壺裏的水泡飯的緣故,就相信他不會憑借著原城反叛,不也是沒有掌握統治的權術嗎?”所以明白的君主,不靠別人不背叛我,而靠自己不可以被背叛;不靠別人不欺騙我,而靠自己不可以被欺騙。

【原文】

陽虎議曰①:“主賢明,則悉心以事之;不肖,則飾奸而試之。”逐於魯②,疑於齊,走而之趙,趙簡主迎而相之③。左右曰:“虎善竊人國政,何故相也?”簡主曰:“陽虎務取之,我務守之。”遂執術而禦之。陽虎不敢為非,以善事簡主,興主之強,幾至於霸也。

【注釋】

① 陽虎:又名陽貨,春秋時魯國季孫氏的家臣。

② 魯:諸侯國名,範圍包括山東南部和河南、江蘇等的部分地區。

③ 趙簡主:趙簡子,趙襄主之父,春秋末期晉國執政的六卿之一。

【譯文】

陽虎議論說:“君主賢能明白,那麽就盡心竭力去侍奉他;君主沒有才能,那麽就掩飾奸邪去試探他。”他被魯國驅逐,被齊國懷疑,從齊國跑到趙國,趙簡主迎接他而且讓他當相國。趙簡主身邊左右人說:“陽虎善於竊取別人的國政,為何讓他當相國呢?”趙簡主說:“陽虎致力於竊取政權,我致力於守住政權。”隨後就用權術而使用陽虎。陽虎不敢為非作歹,以善良的行為來侍奉趙簡主,使趙簡主興盛起來漸趨強大,幾乎達到了霸主的地位。

【原文】

魯哀公問於孔子曰:“吾聞古者有夔①一足,其果信有一足乎?”孔子對曰:“不也,夔非一足也。夔者忿戾惡心,人多不說喜也。雖然,其所以得免於人害者,以其信也。人皆曰:‘獨此一,足矣’夔非一足也,一而足也。”哀公曰:“審而是,固足矣。”

【注釋】

①.夔:傳說中的一條腿的怪物。商周銅器上多夔狀紋飾。此處又為人名。相傳為堯、舜時樂官。

【譯文】

魯哀公問孔子說:“我聽說古代有個夔隻有一隻腳,他果真隻有一隻腳嗎?”孔子回答說:“不是的,夔並不是隻有一隻腳。夔這個人殘暴狠心,人們多半不喜歡他。雖然這樣,他之所以能夠避免被人傷害,是因為他守信用。人們都說:‘就憑這一點,足夠了’,夔並不是隻有一足(腳),而是一點就足夠了。”魯哀公說:“能慎重審察,當然足夠了。”

【原文】

一曰:哀公問於孔子曰:“吾聞夔一足,信乎?”曰:“夔,人也,何故一足?彼其無他異,而獨通於聲。堯曰①:‘夔一而足矣。’使為樂正②。故君子曰:‘夔有一,足。’非一足也。”

【注釋】

① 堯:我國原始社會末期的部落首領,傳說中的賢君。

② 樂正:主管音樂的官員。

【譯文】

另一種說法:魯哀公問孔子說:“我聽說夔隻有一隻腳,可信嗎?”孔子回答說:“夔,是一個人,怎麽會隻有一隻腳呢?他和別人沒有什麽不同,而是他隻精通於音樂。堯說:‘夔隻精通一樣就足夠了。’所以讓他當了主管音樂的官——樂正。所以君子說:‘夔隻精通一樣,就足夠了。’並非是一足(腳)。”

【原文】

失臣主之理,則文王自履而矜。不易朝燕之處,則季孫終身莊而遇賊。

【注釋】

燕:通“宴”,安閑,休息。

【譯文】

不顧君臣上下的關係,周文王就親自係鞋帶而且以此自誇,不改變為朝堂與閑居時的裝束,季孫一生莊重卻在偶爾的一次疏忽中遇害。

【原文】

文王伐崇①,至鳳黃虛②,襪係解,因自結。太公望曰:“何為也?”王曰:“君與處皆其師;中,皆其友;下,盡其使也。今皆先君之臣,故無可使也。”

【注釋】

①崇:商朝末期諸侯國名,位於今陝西省西安市澧水西。《詩·大雅·皇矣》:“與爾臨衝,以伐崇墉。”《詩·大雅·文王有聲》:“既伐於崇,作邑於豐,文王烝哉。”

②虛:《易·升·九三》:“升虛邑。”《詩·邶風·北風》:“其虛其邪?既亟隻且!”《詩·鄘風·定之方中》:“升彼虛矣,以望楚矣。”《莊子·人間世》:“昔者堯攻叢枝,胥敖,禹攻有扈,國為虛厲,身為刑戮。”《荀子·解蔽》:“此其所以喪九牧之地,而虛宗廟之國也。”《逸周書·文政》:“無由不通,無虛不敗。”孔晁注:“國無人謂之虛也。”《馬王堆漢墓帛書·經法·國次》:“禁伐當罪當亡,必虛其國。”本意為空虛、廢墟之意,這裏用為大土山之意。

【譯文】

周文王去攻打崇國,來到鳳黃山下,襪帶鬆開了,就自己去縛結。太公望說:“為什麽自己動手呢?”周文王說:“國君與您相處時都把您看成是老師;對中等的人,都看成是朋友;對下等的人,都看成是可以使喚的人。如今我身邊都是先父的大臣,所以沒有誰可以使喚了。”

【原文】

一曰:晉文公與楚戰,至黃鳳之陵①,履係解,因自結之。左右曰:“不可以使人乎?”公曰:“吾聞:上,君所與居,皆其所畏也;中,君之所與居,皆其所愛也;下,君之所與居,皆其所侮也。寡人雖不肖,先君之人皆在,是以難之也。”

【注釋】

① 黃鳳之陵:古代地名,今所在不詳。陵,大土山。

【譯文】

另一種說法:晉文公與楚國交戰,來到鳳黃山,鞋帶鬆開了,因而自己係結上。身邊的左右侍從說:“不可以叫別人來縛嗎?”晉文公說:“我聽說:上等的人,國君與他們相處,都是國君所敬畏的;中等的人,國君與他們相處,都是國君所喜愛的;下等的人,國君與他們相處,都是國君所侮辱的。我雖然不怎麽樣,但先父的大臣都在身邊,因此難以使喚他們。”

【原文】

季孫好士,終身莊,居處衣服常如朝廷。而季孫適懈,有過失,而不能長為也。故客以為厭易己,相與怨之,遂殺季孫。故君子去泰①去甚②。

【注釋】

①泰:《論語·子罕》:“子曰:‘今拜乎上,泰也,雖違眾,吾從下。’”《國語·晉語》:“驕泰奢侈。”《禮記》:“是故君子有大道,必忠信以得之,驕泰以失之。”《玉篇》:“泰,侈也。”這裏用為驕縱,傲慢之意。

②甚:《老子·二十九章》:“是以聖人去甚,去奢,去泰。”《列子·湯問》:“甚矣,汝之不惠。”《孟子·梁惠王上》:“若是其甚與·”這裏用為過分之意。

【譯文】

季孫喜歡讀書人,終身都是莊重待人,在家庭裏穿衣服也象在朝廷上一樣。但有一次季孫偶然疏忽了一下,衣著上有了差錯,沒有一直保持。所以客人便以為他是在討厭自己,因而一起怨恨他,隨後就殺了季孫。所以君子要去掉傲慢去掉過分的行為。

【原文】

南宮敬子問顏涿聚曰①:“季孫養孔子之徒,所朝服與坐者以十數而遇賊,何也?”曰:“昔周成王近優侏儒以逞其意②,而與君子斷事,是能成其欲於天下。今季孫養孔子之徒,所朝服而與坐者以十數,而與優侏儒斷事,是以遇賊。故曰:不在所與居,在所與謀也。”

【注釋】

① 南宮敬子:即南宮敬叔,春秋末期魯國人。顏涿聚:齊景公的臣子,孔子的學生。

② 周成王:西周君主。侏儒:身材矮小的人,古代統治者常把這種人作為玩弄的對象。

【譯文】

南宮敬子問顏涿聚說:“季孫養著孔子的門徒,穿著上朝時所穿的禮服和他坐在一起的人要用十數來計算然而還是遭到殺害,這是為什麽呢?”顏涿聚說:“從前周成王接近優伶侏儒來使自己的心情得到愉悅,而他也與君子們一起決斷國家大事,因此他能夠在天下實現他的願望。如今季孫養著孔子的門徒,穿著上朝廷時所穿的禮服和他坐在一起的有數十人,但他卻和優伶侏儒一起來決斷國家大事,因此他遭到殺害。所以說:不在於和誰相處,而在於和誰共同謀劃。”

【原文】

孔子禦坐於魯哀公,哀公賜之桃與黍①。哀公請用。仲尼先飯②黍而後啖桃,左右皆掩口而笑。哀公曰:“黍者,非飯之也,以雪③桃也。”仲尼對曰:“丘知之矣。夫黍者,五穀之長也。祭先王為上盛。果蓏有六,而桃為下,祭先王不得入廟。丘之聞也,君子以賤雪貴,不聞以貴雪賤。今以五穀之長雪果蓏之下,是從上雪下也。丘以為妨義,故不敢以先於宗廟之盛也。”

【注釋】

①黍:《詩·王風·黍離》:“彼黍離離,彼稷之苗。”《詩·魏風·碩鼠》:“無食我黍。”《詩·小雅·楚茨》:“自昔何為?我藝黍稷。”《論語·微子》: “止子路宿,殺雞為黍而食之。”《禮記·月令》:“天子乃以雛嚐黍。”《禮記·曲禮》:“黍白薌合。”《孟子·告子下》:“夫貉,五穀不生,惟黍生之。” 《說文》:“黍,禾屬而黏者也。”古代專指一種子實叫黍子的一年生草本植物,其子實煮熟後有粘性,可以釀酒、做糕等。

②飯:《論語·述而》:“飯疏食,飲水。”《孟子·盡心下》:“飯糗茹草。”《禮記·玉藻》:“飯飱者三飯也。”《說文》:“飯,食也。”《漢書·朱買臣傳》:“呼飯飲之。”這裏用為動詞“吃飯”之意。

③雪:《史記·酈生陸賈列傳》:“沛公遽雪足杖矛曰。”《廣韻·薛韻》:“雪,拭也。”唐李白《自溧水道哭王炎》:“有言不可道,雪泣憶蘭芳。”這裏用為擦淨、揩幹之意。

【譯文】

孔子陪坐在魯哀公身邊,魯哀公賜給他桃子和黍子。哀公請孔子吃。孔子先吃黍子而後吃桃子,魯哀公身邊左右侍從都掩口而笑。魯哀公說:“黍子,並不是吃的,而是用來擦拭桃子的。”孔子回答說:“我知道這種用法。那黍子,是五穀中排在第一位的東西。祭祀先王時它是上等的祭品。瓜果蔬菜有六種,而桃子為下等品,祭祀先王的時候不得拿進廟中。我孔丘聽說,君子用下等的東西擦拭高貴的東西,沒有聽說用高貴的東西來擦拭低賤的東西。如今用五穀中高貴的來擦拭瓜果蔬菜中低賤的,是用上等的來擦拭下等的。我以為這樣做損害了禮義,所以不敢把桃子放在宗廟的祭品前麵先吃。”

【原文】

簡主謂左右:“車席泰①美。夫冠雖賤,頭必戴之;屨雖貴,足必履之。今車席如此,太美,吾將何以履之?夫美下而耗上,妨義之本也。”

【注釋】

①泰:通“太”;過於。《莊子·漁父》:“不泰多事乎?”《禮記·曲禮上》:“假爾泰龜有常。”《孟子·滕文公下》:“以傳食於諸侯,不以泰乎?”《荀子·富國》:“或佚或樂,或劬或勞,非特以為**泰誇麗之聲。”《韓非子·揚榷》:“故去甚去泰,身乃無害。”《淮南子·原道》: “泰古二皇。”這裏用為過分之意。

【譯文】

趙簡主對身邊左右侍從說:“車上鋪的席子過分華麗了。那帽子雖然做得粗糙而價格低廉,頭也必定要戴著它;鞋子雖然做得精細而價格昂貴,腳也必然要踩著它。如今車上的席子做得這個樣子,太過於華美了,我應該穿什麽鞋來踩上去呢?那美飾下麵而耗費上麵,這是妨害行為方式的根本啊。”

【原文】

費仲說紂曰①:“西伯昌賢②,百姓悅之,諸侯附焉,不可不誅;不誅,必為殷禍③。”紂曰:“子言,義主,何可誅?”費仲曰:“冠雖穿弊,必戴於頭;履雖五采,必踐之於地。今西戎昌,人臣也,修義而人向之,卒為天下患,其必昌乎?人臣不以其賢為其主,非可不誅也。且主而誅臣,焉有過?”紂曰:“夫仁義者,上所以勸下也,今昌好仁義,誅之不可。”三說不用,故亡。

【注釋】

① 費仲:商紂王的寵臣。紂:商紂王。

② 西伯昌:指周文王姬昌。商紂王為了籠絡他,曾給他“西伯”的封號。

③ 殷:商的別名。

【譯文】

費仲勸說商紂王時說:“西伯姬昌很賢能,老百姓都喜歡他,諸侯都歸附他,不可不殺;不誅殺他,必將成為殷商王朝的禍患。”商紂王說:“你說,他是一個講究行為方式的君主,怎麽可以誅殺呢?”費仲說:“帽子即使破得有了洞,必然還要戴在頭上;鞋子雖然繡有五彩,必然還是踩踏在地上。如今西邊少數民族姬昌,是個臣子,修行仁義而人們都向往他,成為天下的禍患,必然就是西伯姬昌吧?做臣子的不用賢能來為君主效勞,是不可以不誅殺的。況且君主誅殺臣子,怎麽會有過錯呢?”商紂王說:“所謂的仁義,是上級用來勸勉下級的,如今姬昌喜好仁義,誅殺他是不可以的。”費仲三次勸說商紂王都沒有被采納,所以商王朝滅亡了。

【原文】

齊宣王問匡倩曰:“儒者博①乎?”曰:“不也。”王曰:“何也?”匡倩對曰:“博貴②梟,勝者必殺梟③。殺梟者,是殺所貴也。儒者以為害,故不博也。”又問曰:“儒者弋④乎?”曰:“不也。弋者,從下害於上者也,是從下傷君也。儒者以為害,故不弋。”又問“儒者鼓瑟乎?”曰:“不也。夫瑟以小弦為大聲,以大弦為小聲,是大小易序,貴賤易位。儒者以為害義,故不鼓也。”宣王曰:“善。”仲尼曰:“與其使民謟⑤下也,寧使民謟上。”

【注釋】

①博:《論語·陽貨》:“不有博奕者乎。”《莊子·駢拇》:“則博塞以遊。”《公羊傳·莊公十二年》:“與閔公博。”《韓非子·外儲說左上》:“以鬆柏之心為博,箭長八尺,棋長八寸。”《後漢書·王符傳》:“或以遊博持掩為事。”這裏用為博弈之意。

②貴:《韓非子·初見秦》:“而民為之者,是貴奮死也。”《商君書·畫策》:“聖王者不貴義而貴法。”這裏用為崇尚、重視之意。

③梟:假借為“驍”。《漢書·張良傳》注:“梟為最勇健也。”《後漢書·張衡傳》注:“梟猶勝也。猶六博得梟則勝。”這裏用為最勇健之意。

④弋:《易·小過·六五》:“密雲不雨,自我西郊,公弋取彼,在穴。”《詩·鄭風·女曰雞鳴》:“將翱將翔,弋鳧與雁。”《詩·大雅·桑柔》:“如彼飛蟲,時亦弋獲。”鄭玄箋:“猶鳥飛行,自恣東西南北,時亦為弋射者所得。”《韓非子·外儲說左上》:“衛人有佐弋者,鳥至。”《淮南子·原道》:“強弩弋高鳥,走犬逐狡兔。”《玉篇·弋部》:“弋,繳射也。”這裏用為箭射之意。

⑤謟:《周書·豐保》:“帝命不謟。”《韓非子·說林上》:“豎刁自宮而謟桓公。”《晏子春秋·內篇問下二十六》:“和於兄弟,信於朋友,不謟過,不責得。”這裏用為隱瞞之意。

【譯文】

齊宣王問匡倩說:“儒家學者下棋嗎?”匡倩說:“不下棋。”齊宣王說:“為什麽呢?”匡倩回答說:“博奕重視勇健取勝,勝利的一方必然要殺勇健的一方。所謂殺勇健的一方,是指殺他所重視的。儒家學者認為這有害,所以不參考博奕。”齊宣王又問:“儒家學者用箭射鳥嗎?”匡倩回答說:“不射。所謂的弋,是從下麵去傷害上麵,就象是臣民從下麵傷害君主。儒家學者認為這有害,所以不用箭去射鳥。”齊宣王又問:“儒家學者彈瑟嗎?”匡倩說:“不彈瑟。那瑟是以小的弦奏出大的聲音,以大的弦奏出小的聲音,這是把大的和小的顛倒了次序,把貴和賤交換了位置。儒家學者認為這損害了最佳行為方式,所以不彈瑟。”齊宣王說:“很好。”孔子說:“與其讓民眾向臣子隱瞞,寧願使民眾向君主隱瞞。”

【原文】

利所禁,禁所利,雖神不行;譽所罪,毀所賞,雖堯不治。夫為門而不使入,委①利而不使進,亂之所以產也。齊侯不聽左右,魏主不聽譽者,而明察照群臣,則钜不費金錢,孱不用璧。西門豹請複治鄴,足以知之。猶盜嬰兒之矜裘與跀危子榮衣。子綽左右畫,去蟻驅蠅。安得無桓公之憂索官與宣王之患臞馬也?

【注釋】

①委:《禮記·學記》:“三王之祭川也,皆先河而後海,或源也,或委也,此之謂務本。”鄭玄注:“委,流所聚也。”《荀子·仲尼》:“委然成文以示天下。”《荀子·議兵》:“委之財貨以富之,立良有司以接之。”這裏用為聚合之意。

【譯文】

利益所在被禁止,禁止有所得利的,雖然神通廣大也是行不通的;讚譽所在被加罪,詆毀所在被獎賞,雖然是堯也不能治理。造了門而不讓人進入,聚集了財利而不讓人進取,這是混亂之所以產生的原因。齊侯不聽左右親信的說情,魏君不聽讚譽,而英明地洞察參照群臣,那麽钜就不會破費金錢,孱也不會使用玉璧。西門豹請求再次治理鄴縣,就可以知道這個道理。這就象盜賊的兒子自誇有裘衣與受斷腿刑罰人的兒子炫耀衣裳一樣。子綽左手畫方右手畫圓,就象用肉除蟻用魚驅蠅一樣。怎麽會不發生齊桓公的憂患與韓宣王害怕馬消瘦的事呢?

【原文】

臣以卑儉為行,則爵不足以觀賞;寵光無節,則臣下侵逼。說在苗賁皇非獻伯,孔子議晏嬰①。故仲尼論管仲與孫叔敖。而出入之容變,陽虎之言見其臣也。而簡主之應人臣也失主術。朋黨相和,臣下得欲,則人主孤;群臣公舉,下不相和,則人主明。陽虎將為趙武之賢、解狐之公,而簡主以為枳棘,非所以教國也。

【注釋】

① 孔子議晏嬰:孔子議論晏嬰的事,“說文”中並未提到,說明原文有脫簡。

【譯文】

臣下把卑下節儉作為行為準則,那麽爵位就不足以讓人們觀摩和欣賞;受到寵信光宗耀祖而沒有節製,那麽臣下就會侵害和逼迫君主的利益。這個說法在苗賁皇非議孟獻伯,孔子議論晏嬰的節儉上。所以孔子議論管仲與孫叔敖。在出逃和入仕的事上,陽虎說他真正認識了他培植的部下。而趙簡子在答複臣子時也失去了君主統治的法術。臣下結成朋黨互相唱和,欲望得逞,那麽君主就會孤立;群臣共同舉薦人材,臣子之間不能互相協調,那麽君主就能明察。陽虎想要成為趙武般的賢良、解狐般的無私,而趙簡子認為是在培植多剌的枳樹和酸棗樹,這就不是用來教育國人的道理。

【原文】

公室卑,則忌直言,私行勝,則少公功。說在文子之直言,武子之用杖;子產忠諫,子國譙怒①;梁車用法而成侯收璽;管仲以公而國人謗怨。

【注釋】

①譙:同“誚”,責罵。

【譯文】

皇家實力弱,那麽就忌諱說直話,謀取私利的行為占優勢,那麽就會少去為公家建功立業。這個說法發生在範文子直言不諱,他父親用手杖打他的事情上;子產忠誠地勸諫,他父親發怒責備他的事情上;梁車公正執法而趙成侯沒收了他的官印的事情上;管仲秉公對待私恩而封人誹謗怨恨他的事情上。

【原文】

一曰:少室周為襄主驂乘①,至晉陽②,有力士牛子耕③,與角力而不勝。周言於主曰:“主之所以使臣騎乘者,以臣多力也。今有多力於臣者,願進之。”

【注釋】

① 驂(音“餐”)乘:站在駕車人右側的侍衛。

② 晉陽:晉國地名,當時為趙氏封邑,位於今山西太原西南。

③ 牛子耕:人名,生平不詳。

【譯文】

另一種說法:少室周做了趙襄主的陪乘衛士,有一次到晉陽,那裏有一個大力士叫牛子耕,少室周和他比賽力氣而沒能取勝。少室周就告訴趙襄主說:“主人之所以讓我能陪乘坐車,是因為我力氣大。如今有個力氣比我還大的人,我願意推薦他。”

【原文】

钜者①,齊之居士;孱者②,魏之居士。齊、魏之君不明,不能親照境內而聽左右之言,故二子費金璧而求入仕也。

【注釋】

① 钜:假設的人名。

② 孱:假設的人名。

【譯文】

钜這個人,是齊國一個沒有做官的讀書人;孱這個人,是魏國一個沒有做官的讀書人。齊國、魏國的君主不是明白人,不能自己洞察國內的情況而隻是聽從身邊親信的話,所以這兩人就花費了金錢玉壁去賄賂以求進朝做官。

【原文】

西門豹為鄴令,清克潔愨,秋毫之端無私利也,而甚簡左右。左右因相與比周①而惡之。居期年,上計,君收其璽。豹自請曰:“臣昔者不知所以治鄴,今臣得矣,願請璽,複以治鄴。不當,請伏斧锧之罪。”文侯不忍而複與之。豹因重斂百姓,急事左右。期年,上計,文侯迎而拜之。豹對曰:“往年臣為君治鄴,而君奪臣璽;今臣為左右治鄴,而君拜臣。臣不能治矣。”遂納璽而去。文侯不受,曰:“寡人曩②不知子,今知矣。願子勉為寡人治之。”遂不受。

齊有狗盜之子與刖危子戲而相誇。盜子曰:“吾父之裘獨有尾。”危子曰:“吾父獨冬不失褲。”

【注釋】

① 比周:《荀子·儒效》:“故曰:貴名不可以比周爭也,不可以誇誕有也,不可以勢重脅也,必將誠此然後就也。”《荀子·臣道》:“上不忠乎君,下善取譽乎民,不恤公道通義,朋黨比周,以環主圖私為務,是篡臣者也。”《韓非子·有度》:“今若以譽進能,則臣離上而下比周。”這裏用為結黨營私之意。

② 曩:《左傳·襄公二十四年》:“曩者,誌人而已。”《爾雅》:“曩,久也。”《國語·晉語》:“曩而言戲乎。”《楚辭·惜誦》:“猶有曩之態也。”《禮記·檀弓》:“曩者,爾心或開予。”《韓非子·存韓》:“恐左右襲曩奸

臣之計,使韓複有亡地之患。”《漢書·賈誼傳》:“曩令樊酈絳灌。”這裏用為以往、過去之意。

【譯文】

西門豹擔任鄴縣的縣令,清廉克己潔身端莊正直,絲毫不謀私利,而且很怠慢身邊左右之人。身邊左右之人因此互相勾結和同而厭惡他。過了一年後,上級計算鄴縣的經濟情況,魏文侯沒收了他的官印把他罷免了。西門豹主動請求說:“我從前不知道怎樣治理鄴縣,如今我懂得了,希望能得到官印,從新治理鄴縣。如果治理不好,請求受到斧砍的刑罰。”魏文侯不忍心拒絕他又把官印給了他。西門豹因此而向人民加重賦稅,急忙侍奉左右之人。過了一年,上級又計算鄴縣的經濟情況,魏文侯親自迎接西門豹回京並拜謝他。西門豹說:“往年我為君主治理鄴縣,而君主沒收了我的官印;如今我為身邊左右之人治理鄴縣,而君主卻拜謝我。我不能治理鄴縣了。”隨後交還官印而要離開。魏文侯不接受官印,說:“我過去不知道先生,如今知道了。希望先生努力為我治理鄴縣。”隨後沒有收下西門豹的官印。

齊國有個狗盜的孩子和刖跪的孩子一起玩耍而互相誇耀。狗盜的孩子說:“我父親的皮裘衣服上獨有尾毛。”刖跪的孩子說:“我父親在冬天獨獨不脫褲子。”

【原文】

子綽曰①:“人莫能左畫方而右畫圓也。以肉去蟻,蟻愈多;以魚驅蠅,蠅愈至。”

【注釋】

①子綽:人名,生平不詳。

【譯文】

子綽說:“人不能同時用左手畫方,右手畫圓。用肉去驅除螞蟻,螞蟻會更多;用魚去趕走蒼蠅,蒼蠅越要來。”

【原文】

桓公謂管仲曰:“官少而索者眾,寡人憂之。”管仲曰:“君無聽左右之謂請,因能而受祿①,錄功而與官,則莫敢索官。君何患焉?”

【注釋】

①受:通“授”。

【譯文】

齊桓公對管仲說:“官職少而求取官職的人多,我對此很擔憂。”管仲說:“您不要聽從身邊左右親信的請求,要根據才能來授予俸祿,記錄功勞多少來授予官職,那麽誰都不敢索要官職了。君主還擔憂什麽呢?”

【原文】

韓宣子曰:“吾馬菽粟多矣,甚臞①,何也?寡人患之。”周市對曰:“使騶②盡粟以食,雖無肥,不可得也。名為多與之,其實少,雖無臞,亦不可得也。主不審其情實,坐而患之,馬猶不肥也。”

【注釋】

①.臞:《爾雅·釋言》:“臞,瘠也。”《韓非子·喻老》:“未知勝負,故臞。”《韓非子·外儲說左上》:“子何臞也?”《史記·司馬相如傳》:“形容甚臞。”《說文》:“臞,少肉也。從肉,瞿聲。字亦作臒。”這裏用為消瘦之意。

②.騶:古牧獵官或駕車馬的小吏。《詩·召南·騶虞》:“於嗟乎騶虞。”《左傳·襄公二十三年》:“孟氏之禦騶。”《禮記·月令》:“命仆及七騶鹹駕。”《韓非子·說林下》:“有欲以禦見荊王者,眾騶妒之。”《說文》:“騶,廄禦也。”《漢書·惠帝紀》:“武士騶比外郎。”

【譯文】

韓宣子說:“我的馬有很多豆類穀物飼料,但仍然很瘦,為什麽呢?我很擔憂。”周市回答說:“讓馬夫把所有的飼料都拿來給馬吃,就是不要它肥,也不可能不肥。名義上給了馬很多飼料,其實馬吃得很少,即使不要它消瘦,也是不可能不瘦的。主上不去考察它的實際情況,坐在這裏發愁,馬還是不會肥的。”

【原文】

桓公問置吏於管仲,管仲曰:“辯察於辭①,清潔於貨,習人情,夷吾不如弦商②,請立以為大理③。登降肅讓,以明禮待賓,臣不如隰朋,請立以為大行④。墾草仞邑,辟地生粟,臣不如寧戚⑤,請以為大田⑥。三軍既成陳,使士視死如歸,臣不如公子成父,請以為大司馬。犯顏極諫,臣不如東郭牙,請立以為諫臣。治齊,此五子足矣;將欲霸王,夷吾在此。”

【注釋】

① 辯:通“辨”。

② 夷吾:管仲的字。弦商:人名,生平不詳。

③ 大理:掌管刑獄的官。

④ 大行:官名,掌管禮儀和接待賓客。

⑤ 寧戚:人名,齊桓公的大臣。

⑥ 大田:官名,掌管農業。

【譯文】

齊桓公向管仲詢問怎樣安置官吏的事,管仲說:“對他們的辯解辯證要明察他們的言辭,對財物賄賂廉潔不貪,能調節人情世故,我夷吾不如弦商,請安排他當司法大臣。登階下階嚴肅禮讓,用明確的行為規範對待賓客,我不如隰朋,請安排他當外交大臣。墾荒除草創建城邑,開辟耕地生產糧食,我不如寧武,請安排他當農業大臣。三軍已經排成陣勢,使士兵能夠視死如歸,我不如公子成父,請安排他當國防大臣。冒犯君主臉色極力勸諫君主,我不如東郭牙,請安排他當參議大臣。治理齊國,有這五位先生足夠了;如果想要稱霸稱王,有我管夷吾在這裏。”

【原文】

臣以卑儉為行,則爵不足以觀賞①;寵光,無節,則臣下侵逼。說在苗賁皇②非獻伯,孔子議晏嬰。故仲尼論管仲與孫叔敖。而出入之容變,陽虎③之言見④其臣也。而簡主之應人臣也失主術。朋黨相和⑤,,臣下得欲,則人主孤;群臣公舉,下不相和,則人主明。陽虎將為趙武之賢、解狐之公,而簡主以為枳棘,非所以教國也。

【注釋】

① 觀賞:觀賞,示賞

② 苗賁皇:晉大夫

③ 陽虎:魯季氏家臣

④ 見:通“現”,引薦

⑤ 相和:互相唱和,即狼狽為奸

【譯文】

臣下的行為謙恭、節檢,那麽爵位就不足以鼓勵他們;尊寵和表彰沒有節製,那麽臣下就會侵害、威脅君主。有關的解說在“說五”中苗賁皇非難獻伯,孔子議論 曼嬰。所以孔子要議論管仲和孫叔敖。陽虎說他在魯、齊所薦舉的臣子,當他在職時和出逃時態度完全不同。趙簡子答複說要多栽橘柚、少栽枳棘,失去了君主應當 掌握的權術。朋黨勾結,互相應和,臣下的私欲就會得逞,君主就會孤立。群臣都為公推舉人才,下麵不互相拉攏,君主就能明察。陽虎想做到趙武那樣賢良、解狐 那樣公正,而趙簡子卻以為是栽了多刺的枳棘,這實在不是教化國人的方法。

【原文】

孟獻伯相晉,堂下生藿藜①,門外長荊棘,食不二味,坐不重席,晉無衣帛之妾②,居不粟馬,出不從車。叔向聞之③,以告苗賁皇。賁皇非之曰:“是出主之爵祿以附下也。”

【注釋】

① 藿藜:藿香和蒺藜,泛指野草。

② 晉:通“進”,引申為內。帛:絲織品的總稱。

③ 叔向:即羊舌肸,春秋時晉國大夫。

【譯文】

孟獻伯當了晉國的相國,廳堂前長滿藿草藜草等野草,門外生長著荊棘,他吃飯不吃兩種食物,坐時不墊兩層席子,在家裏沒有穿絲織品的姬妾,住在家中不用穀物喂馬,外出時沒有副車跟著。叔向聽說了這些事,就告訴了苗賁皇。苗賁皇非議說:“這是拋開君主的爵位俸祿來親附下人。”

【原文】

一曰:孟獻伯拜上卿①,叔向往賀,門有禦,馬不食禾。向曰:“子無二馬二輿,何也?”獻伯曰:“吾觀國人尚有饑色,是以不秣馬;班白者多以徒行②,故不二輿。”向曰:“吾始賀子之拜卿,今賀子之儉也。”向出,語苗賁皇曰:“助吾賀獻伯之儉也。”苗子曰:“何賀焉?夫爵祿旗章③,所以異功伐別賢不肖也。故晉國之法,上大夫二輿二乘,中大夫二輿一乘,下大夫專乘,此明等級也。且夫卿必有軍事,是故循車馬,比卒乘④,以備戎事。有難則以備不虞,平夷則以給朝事。今亂晉國之政,乏不虞之備,以成節,以絜私名⑤,獻伯之儉也可與?又何賀?”

【注釋】

① 上卿:最高一級的卿。

② 班:通“斑”。

③ 旗章:旗幟,古代用來標識職位和身份。

④ 卒乘:指步兵和戰車。

⑤ 絜:通“潔”,清白,光耀。

【譯文】

另一種說法:孟獻伯被任命為上卿,叔向前去祝賀,看見大門口有人喂馬,馬不吃穀子。叔向說:“先生沒有副馬副車,為什麽呢?”孟獻伯說:“我看見國內民眾還有饑餓的臉色,因此不用穀物喂馬;頭發花白的老人多半靠徒步行走,所以不配備兩部車。”叔向說:“我來時是祝賀您被任命為上卿,如今要祝賀您的節儉了。” 叔向出去後,告訴苗賁皇說:“幫我去祝賀孟獻伯的節儉。”苗先生說:“為什麽要祝賀他的節儉呢?那爵位俸祿旌旗獎章,是用來區別功勞大小賢能與不肖的。所以晉國的法律規定,上大夫配備兩車兩馬,中大夫配備兩馬一車,下大夫配備正車一輛,這是明確等級。況且那當上卿相的一定要掌管軍事,所以要修整車馬,和同好步兵戰車,用來防備戰爭之事。國家有災難戰亂時用它們來預防意外,國家太平時就用來上朝辦事。如今他擾亂了晉國的政治措施,缺乏了對意外的防備,用這種方法來成全自己的節操,來獲得清廉的私名,孟獻伯的這種節儉能行麽?又有什麽值得慶賀的呢?”

【原文】

管仲相齊,曰:“臣貴矣,然而臣貧。”桓公曰:“使子有三歸①之家。”曰:“臣富矣,然而臣卑。”桓公使立於高、國之上。曰:“臣尊矣,然而臣疏。”乃立為仲父。孔子聞而非之曰:“泰侈逼上。”

一曰:管仲父出,朱蓋青衣,置鼓而歸,庭有陳鼎,家有三歸。孔子曰:“良大夫也,其侈逼上。”

【注釋】

①歸:本義為女子出嫁之意。這裏是說管仲娶了三姓的女子。

②逼:《國語·鄭語》:“不可偪也。”《淮南子·兵略》:“是故入小而不偪。”《小爾雅·廣詁》:“逼,近也。”《說文新附》:“逼,近也。”《資治通鑒》:“秦兵逼淝水而陳。”這裏用為接近、靠近之意。

【譯文】

管仲做了齊國的相國,說:“我的職位高貴了,然而我還是貧窮的。”齊桓公說:“我讓先生擁有三個妻子的家庭。”管仲說:“我富裕了,然而我的地位還是低。” 齊桓公就讓他位於高氏、國氏兩大貴族之上。管仲說:“我地位尊貴了,然而我與君主的關係還疏遠。”於是齊桓公立他為仲父。孔子聽說後非議說:“管仲的奢侈放縱靠近了君主。”

另一種說法:管仲父外出時,坐朱紅車蓋的車穿青色禮服,下朝時設置鑼鼓開道回家,家裏院子中擺放陳列的鼎,家裏還有三個妻子。孔子說:“這是個良好的大夫,他的奢侈快要趕上君主了。”

【原文】

孫叔敖相楚,棧車①牝馬,糲②餅菜羹,枯魚之膳,冬羔裘,夏葛衣,麵有饑色。“則良大夫也,其儉逼下。”

【注釋】

① 棧車:竹木做棚的車子,不漆,不張皮革,是士乘的車子。牝馬:母馬,拉車以公馬為貴。

② 糲:粗糙的米,指次等的糧食。

【譯文】

孫叔敖擔任了楚國的令尹(相當於相國),乘坐的是那種低賤的交通車而駕車的是小母馬,吃的是粗糙的麵餅和蔬菜湯,以及幹魚之類,冬天穿小羊皮的皮襖,夏天穿葛麻布做的衣服,臉上是受饑挨餓的臉色。有人說:“這是個良好的大夫,他的節儉靠近下民百姓了。”

【原文】

陽虎去齊走趙,簡主問曰:“吾聞子善樹人。”虎曰:“臣居魯,樹三人,皆為令尹①;及虎抵罪於魯,皆搜索於虎也。臣居齊,薦三人,一人得近王,一人為縣令,一人為候吏②;及臣得罪,近王者不見臣,縣令者迎臣執縛,候吏者追臣至境上,不及而止。虎不善樹人。”主俯而笑曰:“樹橘柚者,食之則甘,嗅之則香;樹枳棘者,成而刺人。故君子慎所樹。”

【注釋】

① 令尹:指官吏之長。

② 候吏:防守邊疆的官吏。

【譯文】

陽虎離開齊國逃跑到趙國,趙簡主問他說:“我聽說先生善於培植人材。”陽虎說:“我在魯國時,培植了三個人,他們都當上了縣令;等到我陽虎在魯國被判了罪,他們都來搜捕我。我在齊國時,推薦了三個人,一個人能接近齊王,一個人當了縣令,一個人當了防守邊疆的官吏;等到我在齊國被判了罪,接近齊王的那個人回避我,當縣令的那個人要找我準備抓住我把我捆綁起來,防守邊疆的那個人追我一直追到邊疆上,沒有追上才罷休。因此說我陽虎不善於培植人材。”趙簡主低下頭笑著說:“培植橘樹和柚樹,吃它們的果實時很甘甜,聞氣味時很香;培植枳樹和酸棗樹的,樹長成後反而會剌人。所以君子要謹慎地培植人材。”

【原文】

中牟無令。晉平公問趙武曰:“中牟,吾國之股肱①,邯鄲之肩髀。寡人欲得其良令也,誰使而可?”武曰:“刑伯子可。”公曰:“非子之仇也?”曰: “私仇不入公門。”公又問曰:“中府之令②,誰使而可?”曰:“臣子可。”故曰:“外舉不避仇,內舉不避子。”趙武所薦四十六人,及武死,各就賓位,其無私德若此也。

【注釋】

① 股:大腿。肱:胳膊。

② 中府:即內庫。

【譯文】

中牟沒有縣令。晉平公問趙武說:“中牟縣,是我國的大腿和胳膊,又象是邯鄲城的肩胛骨和胯骨。我想找一個很好的縣令,誰去才好呢?”趙武說:“邢伯子可以。”晉平公說:“他不是先生的仇人嗎?”趙武說:“私人的仇怨我不把它帶到公事中來。”晉平公又問他說:“宮中內府的官員,派誰才好呢?”趙武說:“我的兒子可以。”所以有人說:“推薦外人時不回避仇人,推薦自己人時不回避兒子。”趙武所推薦的四十六人,等到趙武死後,來吊唁時都到賓客座位上就坐,他這樣沒有私人恩德就是如此。

【原文】

平公問叔向曰:“群臣孰賢?”曰:“趙武。”公曰:“子黨於師人①。”“武立如不勝衣,言如不出口,然所舉士也數十人,皆得其意,而公家甚賴之。及武子之生也不利於家,死不托於孤,臣敢以為賢也。”

【注釋】

①師人:老師,這裏指老上級。

【譯文】

晉平公問叔向說:“群臣中有誰賢能?”叔向說:“趙武賢能。”晉平公說:“先生結黨於師生關係。”叔向說:“趙武站立時好象體力衰弱得承受不了衣服的重量,說話時好象笨拙得說不出話,然而他所推薦的人也有幾十個,都能達到推薦時的意圖,而國家非常得力於他們。等到趙武的兒子出生後他也不為家庭謀取私利,他死後又不把兒子托付給朝廷,我敢認為他是賢能的。”

【原文】

解狐薦其仇於簡主以為相①。其仇以為且幸釋己也,乃因往拜謝。狐乃引弓送而射之,曰:“夫薦汝,公也,以汝能當之也。夫仇汝,吾私怨也,不以私怨汝之故擁汝於吾君②。”故私怨不入公門。

【注釋】

① 解狐:人名,晉國大夫。

② 擁:通“壅”,壅塞,蒙蔽。

【譯文】

解狐把自己的仇人推薦給趙簡主讓他去做相室。他的仇人以為解狐會解除對自己的仇怨了,於是就前去解家拜謝。解狐竟然拉開弓箭送他走而射他,說:“我推薦你,是為了公家,是因為你能擔當這個責任。仇恨你,是我的私怨,我不會因為私下怨恨你的緣故而在我的君主那裏埋沒你。”所以私人恩怨是不能帶入公門中的。

【原文】

一曰:狐舉邢伯柳為上黨守①,柳往謝之,曰:“子釋罪,敢不再拜?”曰:“舉子,公也;怨子,私也。子往矣。怨子如初也。”

【注釋】

①上黨:晉國地名,位於今山西東南部。守:行政長官。

【譯文】

另一種說法:解狐推薦邢伯柳做上黨郡的太守,邢伯柳前去解家拜謝,說:“先生不再怪罪,我敢不來拜謝嗎?”解狐說:“我推薦先生,是公事;我怨恨先生,是私事。先生走吧。我還是象當初一樣怨恨你。”

【原文】

鄭縣人賣豚①,人問其價。曰:“道遠日暮,安暇語汝。”

【注釋】

①鄭縣:韓國地名,位於今河南鄭州。此段文字,前麵沒有相應的“經文”,可能屬錯簡所致。

【譯文】

鄭縣有個人賣小豬,別人問他小豬的價錢。他說:“道路又遠天色又晚了,我哪裏有空告訴你價錢。”

【原文】

公室卑則忌直言,私行勝則少公功。說在文子之直言,武子之用杖;子產忠諫,子國譙①怒;梁車用法,而成侯收璽;管仲以公,而國人謗怨。

【注釋】

譙:同“誚”,責罵。

【譯文】

公室實力衰弱,就會忌諱直言;謀私行為盛行,為國建功就會減少。有關的解說在“說六”中範文子喜歡直說,父親武子用手仗打他;子產忠君進諫,父親子國對他加以怒責;梁東行法不避親貴,趙成侯奪了他的官印;管仲公心待人,遭到邊防官的怨恨。

【原文】

範文子喜直言①,武子擊之以杖:“夫直議者不為人所容,無所容則危身。非徒危身,又將危父。”

【注釋】

①範文子:晉國的卿。

【譯文】

範文子喜歡說直話,他的父親範武子用手杖打他說:“那說直話的人不能被別人容忍,不能被別人容忍那就會危害自身。而且不僅危害自身,還將會危害父親。”

【原文】

子產者①,子國之子也②。子產忠於鄭君,子國譙怒之曰:“夫介異於人臣,而獨於主。主賢明,能聽汝;不明,將不汝聽。聽與不聽,未可必知,而汝已離於群臣。離於群臣,則必危汝身矣。非徒危己也,又且危父也。”

【注釋】

① 子產:即公孫僑,曾任鄭國的相。

② 子國:春秋時鄭國執政的卿,子產的父親。

【譯文】

子產,是子國的兒子。子產忠於鄭國君主,父親子國就發怒責備他說:“你卓然獨特不同於群臣,而獨自忠於君主。君主賢能英明,就能夠聽你的;君主不賢明,將不聽從你。是聽從你還是不聽從你,還不可能知道,而你已經脫離了群臣。脫離了群臣,那麽就一定會危害你本身。不但危害你本身,還可能危害你父親。”

【原文】

梁車新為鄴令①,其姊往看之,暮而後,門閉,因逾郭而入。車遂刖其足。趙成侯以為不慈②,奪之璽而免之令。

【注釋】

① 梁車:人名,生平不詳。

② 趙成侯:戰國初期趙國的君主。

【譯文】

梁車新任鄴縣縣令,他的姐姐去看望他,天黑後才來到鄴縣,這時縣城大門關了,她因而翻牆進城。梁車隨後依法處於她砍腳的刑罰。趙成侯認為梁車不仁慈,就沒收了官印而且免去了他的縣令之職。

【原文】

管仲束縛,自魯之齊,道而饑渴,過綺烏封人而乞食①。烏封人跪而食之,甚敬。封人因竊謂仲曰:“適幸,及齊不死而用齊,將何報我?”曰:“如子之言,我且賢之用,能之使,勞之論。我何以報子?”封人怨之。

【注釋】

①綺烏:春秋時魯國地名,所在不詳。封人:守衛邊界的官吏。

【譯文】

管仲被捆綁著,從魯國到齊國縣,在路上又饑又渴,經過綺烏封人的時候向他乞討東西吃。綺烏封人跪著給管仲喂食,很是敬重管仲。封人趁機偷偷告訴管仲說:“如果您能幸免於難,到齊國後不死而且能在齊國執政,您準備怎樣報答我?”管仲說:“如果真象先生說的那樣,我將任用賢能的人,使用有能力的人,選用有功勞的人。我根據什麽來報答先生?”封人因此而怨恨管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