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俊豪這一次,真真切切嚐到了搬起腳砸自己石頭的痛苦。

起初,他以為用“賒賬”方式下沉風電場市場,不過隻是短期權宜。

風機堆出去,賬麵數據光鮮亮麗,資本自然會像嗅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迅速湧來。

隻要撐過這一波,就能借勢拉升估值,進而滾動融資,輕鬆套現。

但他萬萬沒想到,隨著回款周期越來越長,那些低劣出貨的風機居然先行一步開始在全國各地暴雷,項目延誤、性能缺陷、故障停運,像潰壩的水一樣一發不可收拾。

品牌商譽在一夜之間被撕開血口,原本就焦頭爛額地救火——現在,還要應對麥麥提聯手唐若曦、背靠晨曦資本打來的持續金融戰。

精力被蠶食的就像刀割,令人痛苦至極。

更致命的是,他自己的資金池早已千瘡百孔。

高杠杆運作之下,本以為還能憑借境外關聯資金池臨時堵一堵,可這一道堤壩一旦垮塌,整個海華風電的金融體係就像被放入高溫裂解爐,分崩離析。

——否則,他又豈會低聲下氣去求那些用來救火的錢?

縱有不甘、惱怒之下,吳俊豪的心裏,還是不可抑製地浮起了一個念頭:這是不是,意味著他的個人崩盤前兆,已經出現了?

這個想法剛一浮現,他便狠狠地抽了自己幾個耳光。

“啪!啪!啪!”

辦公室裏,隻有空調哢嗒作響,和他掌摑自己時短促的破空聲。

吳俊豪喘著氣,抬眼死死盯住辦公桌正對麵的那塊木匾——

上麵黑色燙金的大字刺入眼簾:“我不下地獄,誰下地獄。”

雙手握緊成拳,他強迫自己把所有軟弱、恐懼、生死念頭,碾碎在牙關之間。

不能倒。不能認輸。

不能……出局!

他咬牙重新翻開桌麵上的緊急清單,在那份已經被汗水打濕的紙上重重劃出兩行字:

第一行:立即啟動VENSYS持股部分清倉,優先滿足保證金追繳——既然這是個燙手山芋,大不了我不要了!

吳俊豪無奈歎息。

第二行:主動打包拋售西北低效風場資產,盡快回籠現金流。

這也是無奈中的下下策。

哪怕割肉,也要換來喘息的機會。

哪怕出血,也要守住最後的攤子。

吳俊豪拇指劃過桌麵,手機滑亮。

通訊錄裏,他點開了一個熟悉而又令人作嘔的名字——曾經最不屑於低頭求人的老對頭,如今,卻成了他不得不伸手的那根稻草。

吳俊豪閉了閉眼,像賭徒在最後一秒推上所有籌碼。——隻要撐住四十八小時,外麵的風向……還有機會反轉!

哪怕連自己都已不敢相信,他也隻能這麽自我催眠。

電話撥出,響了三聲。

那頭,傳來一個懶洋洋、帶著三分笑意的聲音。

“吳總,稀客啊。怎麽,終於想起找我了?”

“韓總……元良,你別坐山觀虎鬥,海華風電和海灃基金也有你的一大部分,我倒了,你也沒有好果子吃!!”吳俊豪咬牙,語氣又急又低,幾乎帶著壓抑不住的咬齒之音

對麵“哈哈哈”大笑,毫不掩飾的快意穿透話筒傳來。

“好久沒聽見你求人的聲音了。”

韓元亮笑夠了,終於收了收情緒,本著自己也是海華重要股東的冷漠理性,語氣稍微正經了一點:“說吧,要我怎麽做?”

吳俊豪咬著後槽牙,強迫自己擠出平靜的聲線,迅速報出條件:“打包拋售三座西北風場,壓價到骨血價,隻求一筆能及時到賬的救命錢。”

韓元亮沉默了幾秒,冷笑一聲:“行。但消息得封死,不然我也保不住手下人。”

通話戛然而止。

吳俊豪垂下手機,重重喘出一口氣。

隻要今天之內完成資產交割,補上LP出逃造成的保證金缺口,他就還有一線生機。

哪怕是苟延殘喘,他也要活下來。

但他不知道,幾乎在他掛掉電話的同時,晨曦資本已經悄然出手。

某家專業能源情報媒體的頭版頭條,一篇尖銳刺目的調查報告迅速刷屏:——《西北風電項目故障率調查》

文章直指某地新建風場,設備故障率高達17%,完工驗收延誤多次,開發商資金鏈緊張,存在嚴重技術隱患。

配圖的風場照片,赫然正是吳俊豪急於出手的那批資產。

連風機葉片上印著的LOGO,都被高清鏡頭一覽無餘。

買方機構在看到報道後的十分鍾內,臨時撤回收購意向。

中介人打來電話,話裏滿是推諉:“吳總,這行情……我們也沒辦法,您自己多保重吧。”

交易窗被生生關死。

現金流斷頭。

資金池徹底幹涸。

清晨六點十五分,晨曦資本的人已經悄無聲息地把風聲送到了境外最為敏感的家族辦公室的郵箱裏。

內容不多,一封匿名郵件,一份內部泄露的估值折現模型,還有一句意味深長的提示:

“謹慎評估碳資產真實價值。”

到九點半開盤前,這些消息便像暗流一樣,順著各家信托、家辦之間的隱秘渠道,回到了PE基金背後真正掌舵者的耳邊。

手裏群聊裏,輕蔑的笑聲一波一波擴散:“你還信他那個瑞士碳評估?我早就聽說了,所謂的溢價模型,是提前套價,目的就是給他們自己找退出通道。”

一位脾氣火爆的LP冷笑著發話,截圖隨即被人截圖、轉發,瞬間流出圈外。

流傳中最刺眼的一頁,是那份泄露的內部模型。

在眾目睽睽之下,赫然標注著:某西北風電項目的碳權估值,被人為調高了整整35%。

九點四十二分。

海華風電基金後台係統,彈出了第一筆正式的贖回申請提示。

短短幾分鍾內,跟風贖回的指令如同雪崩一般湧來。係統警報聲此起彼伏,後台運營組忙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卻根本擋不住流動性的潰散。

十點零八分。

VENSYS持倉賬戶因風控模型觸發,被券商正式下發了緊急保證金追加通知。

郵件主題隻有短短幾個字——【重要】追加保證金通知(穿倉預警)

“再不補,就穿倉了。”

負責外聯的趙為民聲音顫抖,捧著手機衝進吳俊豪的辦公室。

那一刻,吳俊豪坐在辦公桌前,手指僵硬地摁著交易係統界麵。

屏幕上一行行紅色警示字眼跳動著,像獵犬般追咬著他的神經。

他本能地張了張嘴,想罵人,想咆哮,但嘴唇隻是無聲地顫動。

直到嘴角發白,一點點失去血色。

透過半開的百葉窗,陽光刺進來,明晃晃地打在桌麵上。

吳俊豪卻隻覺得,這光,像利刃一樣冰冷刺骨。

那一瞬間,他終於意識到——這一次,真的撐不住了。

吳俊豪的指尖微微顫抖著,死死摁住那塊已經發燙的鼠標,卻怎麽也點不下去。

追加保證金的係統彈窗一遍遍跳出來,像催命的鍾聲。

趙為民低聲喊了兩句,見他沒有反應,隻能僵在一旁,渾身發冷。

過去的吳總,從來都是雷厲風行,從來都是嘴角帶著冷笑,哪怕全世界都看衰他,他也能咬著牙、靠著狠勁兒和手腕兒殺出一條血路。

可現在,坐在這一片血紅行情前的吳俊豪,像是被抽空了骨頭,隻剩下一具緊繃著的殼。

辦公室門外,秘書和法務的低語隱約傳進來,零碎的話語裏,已經夾雜著“不行了”“保不住”“要不要準備備案申請”這樣的字眼。

吳俊豪猛地一下站起身,椅子軲轆轟地滾出去老遠。

趙為民嚇了一跳,以為他要發火,連忙低頭不敢吭聲。

但吳俊豪什麽也沒說,他隻是踉蹌著,繞過辦公桌,走到那塊掛著“我不下地獄,誰下地獄”的木匾下麵,抬頭看了很久,很久。

陽光刺眼,映得那塊匾額上的金字都有些模糊晃動。

他的喉嚨像堵著什麽,艱難地咽了下去。

“啪——”

吳俊豪突然一拳砸在牆上。

“誰說我輸了?!”

他咬著後槽牙,聲音低啞到幾乎聽不見。

半分鍾後,他像抓住最後一根稻草一樣,猛地扭頭衝趙為民喊道:

“去,把老周叫過來!還有財務、董秘部的人,馬上,開會!所有人都給我準備好!”

趙為民怔了一下:“吳總……開什麽會?”

吳俊豪呼吸急促,額頭沁出冷汗,但眼裏重新點燃了一絲野獸般的狠光。

“準備兩套方案——”他咬著牙,一字一頓:“一套,資產打包,優先轉給內部關聯方,不計成本;一套,申請技術性停牌,先凍結交易,把贖回潮拖住!”

趙為民聽得一陣頭皮發麻。

技術性停牌?那可是要用最爛最爛的招數!

拿假消息、捂盤、製造虛假利好……這條路走下去,意味著徹底撕破臉,意味著要麵對監管追責,甚至……刑事調查!

但他不敢反駁,因為他看到吳俊豪整個人都像一隻受了重傷卻依舊瘋狂的野獸,靠著僅剩的一口氣在硬撐。

辦公室裏壓抑得像要窒息。

吳俊豪喘著氣,又一字一頓吼道:“記住!我是法人我負責,你按我說的做!隻要能撐到周五,隻要能熬過這個禮拜——老子就他媽的還有機會!!”

吳俊豪突然一拳砸在牆上,骨節崩裂般的疼痛從指尖炸開,卻比不上心頭那股幾乎讓人窒息的絕望。

他猛地拍在桌子上,手掌震得通紅。

“就算是——”他忽然停住了,喉嚨裏發出一聲沙啞到極致的笑,“就算是死,也得死在牌桌上!”

趙為民哆嗦著應了聲:“明白了,吳總。”

他轉身就去執行指令。

吳俊豪踉蹌著回到辦公桌後,緩緩坐下,手指在桌麵敲打著,節奏紊亂,像是在跟自己心跳的節奏賽跑。

他不再看屏幕上那些觸目驚心的紅字。

他在心裏一遍又一遍地默念著:四十八小時、四十八小時。

隻要堅定守住,就有辦法!

但他不知道,就在他暗自咬牙的同時——

唐若曦和麥麥提,正在晨曦資本的會議室裏,布下一張更大的網。

網底,已經悄悄鋪好了最鋒利的刀。

十點三十五分,麥麥提低聲吩咐萊娜那邊,通過預留好的加密線路,聯絡上布魯塞爾的風能政策智庫聯係人。

短短二十分鍾,一則未經證實的消息,悄悄在行業圈子裏擴散開來——“歐洲能源局正在討論,將中小型風電主控技術納入下一輪綠色補貼審議目錄。”

風聲一出,原本就因為行情動**而人心惶惶的市場,瞬間像潑了冷水的火焰,劇烈跳動起來。

所有持有相關資產的基金經理們,像聞到血腥味的獵狗,條件反射地開始重估手中籌碼的未來價值。

唐若曦靠在椅背上,手裏捏著一杯咖啡,輕輕晃動著。

麥麥提坐在她對麵,指尖在平板電腦上快速滑動,界麵上是一張複雜得令人頭皮發麻的操盤推演圖。

“萊娜確認放出去了?”唐若曦開口問道。

麥麥提點了點頭,神情篤定:“昨晚就鋪好了,今天隻是順水推舟,誰讓吳俊豪的反應居然沒有達到我們的預期呢?

他頓了頓,輕蔑一笑,“既然如此,那麽我們當然也要提前下手咯,隻要歐洲市場的預期被打亂,那些基金經理們就不會重倉押注。評級機構的模型一旦檢測到波動異常,自然順勢下調收益展望。到時候,不用我們動手,整個盤子自己就會塌。”

唐若曦挑了挑眉:“力度夠嗎?”

麥麥提點點頭,目光篤定:“夠。‘中小型主控技術納入歐盟綠色補貼審議’這個消息,一旦放出來,足夠讓那些手裏持有VENSYS和一票中小風電主控股的基金經理們,徹底失去定價錨點。”

說話間,他點開另一份實時監控文檔。

論壇、社群、小範圍內部簡報上,“綠色補貼”、“中小型主控技術”、“政策利好”等關鍵詞,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擴散。

“萊娜答應保密了嗎?”唐若曦還是忍不住又問了一句。

麥麥提笑了笑:“她很聰明。隻在內部討論會上提了提‘建議關注’這個方向,連正式文檔都沒有留。即便真追查,也隻是一句無意間的行業交流。”

唐若曦聽完,輕輕地“嗯”了一聲。

午盤前,第一批資金調倉跡象出現。

幾家中型基金開始內部調整持倉結構,小規模撤出中小型風電主控技術股。

隨後,壓垮市場心理防線的最後一根稻草到來了——NDRS基金評級機構,正式將VENSYS及相關公司的未來收益展望,從“穩健”下調至“負麵觀察”。

公告一出,行情瞬間惡化。

有人在恐慌中拋售,有人在補跌中止損。

當天傍晚,第一家小型基金評級機構——北澤投資評級,正式發布了針對中小風電設備技術股的新一輪前瞻報告。

措辭中性,卻藏著殺氣:“由於政策導向存在重大不確定性,預計中小型主控技術企業未來三年盈利前景存在較大波動……建議降低持倉權重,審慎增持。”

這一行冰冷的文字,像寒冬裏突如其來的一瓢冷水,徹底打碎了基金經理們最後的僥幸心理。

VENSYS,作為市場認知度最高的中小型主控技術股之一,毫無懸念地首當其衝——盤後預警係統連跳三次,VENSYS股價被列入重點觀察名單。

更多的基金開始內部評估,部分資金已經悄悄排隊撤出。

市場心理防線,開始崩塌。

會議室裏,唐若曦合上電腦,站起身,眼神冷冽,仿佛能穿透晨曦會議室那麵巨大的玻璃幕牆,看見遠處那些開始慌亂湧動的人群。

“差不多了。”她輕聲道。

麥麥提也站起來,動作利落:“通知瑞士那邊,資金準備好,明天啟動第一輪收割。”

唐若曦回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微揚,露出難得露出一絲愜意的笑。

“好好享受今晚,麥總,依我以前的工作經驗來看,吳俊豪,”她輕聲說,“連反撲的機會,都不會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