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崢嶸初顯時 第一百二十三章 天算之

世上有許多事,不是沒有人想到,而是少有人能做成。

陳玨雖說堪稱巧妙地鑽了一個空,定準從下而上解決問題的方案,但趙綰和王臧畢竟是朝廷顯宦,他一個比兩千石的中郎還談不上有自己的勢力,劉嫖夫婦經營數年的範圍又大多在於後宮之中,這樣他想查出自己想要的東西就不得不借助外力。

竇嬰是竇氏外戚,絕不會希望劉徹的魯莽導致帝後失和,他又是一個為人正直有操守的儒者,絕不會因私廢公,再加上劉徹太之位風雨飄搖之時,陳玨已經和竇嬰之間有了一次微妙的往來,時任太尉、為官多年的魏其侯竇嬰,無疑是一個合適的人選。

夕陽的餘暉照進室內,暖人身心,陳玨逆光而立,竇嬰一時間看不清眼前少年麵上的表情,他道:“我助你查出趙綰和王臧貪墨之事乃是盡臣之責,你不必謝我。”

對於陳玨的另辟蹊徑,竇嬰心中其實頗為讚賞,然而他心中考慮的卻是另外一事,他看著一臉淡淡的陳玨又道:“趙綰也罷,王臧到底曾為太少傅,教授你課業多年,你不想留情嗎?”

竇嬰此刻正在重審視著這個天少年玩伴,外戚的出身、天的信任、太皇太後的寵愛和少年名,陳玨俱有尋常仕宦之人夢寐以求的一切。正因為竇嬰欣賞陳玨,他不想忽略眼前這個小小的苗頭,無論如何要避免陳玨在無人引導之下走上歧路

陳玨微微一怔,抬看見竇嬰複雜的神色,心中頓時明了。

王臧雖是太少傅,但身為劉徹侍讀的陳玨其實同他有師徒之實。陳玨這次算計王臧和趙綰雖是事出有因,但生性耿直的竇嬰顯然已經對他有了芥蒂。

陳玨沉吟片刻,挺直脊背正了正色,清聲道:“今日之事非我所願,王少傅曆來教導陳玨也從不敢望。然則立明堂事關重大,弟一來不願社稷不寧至親不和,二來不願王少傅被將來可想而知的風波卷入。因此不得已而為之。”

竇嬰不置可否,陳玨看了他一眼,繼續道:“侯爺亦知,王少傅受賄之事不假,並非弟妄言汙蔑,弟心中猶豫不定幾日,終是覺得與其因一時躑躅而在將來陷少傅於險地,不如以小禍保全。”

竇嬰沉鬱地神色漸緩。陳玨所說正是其理,要是趙綰和王臧越鬧越大,太皇太後一怒之下,王臧後絕不會隻是一個數目不大的貪賄之罪。思及此處,竇嬰徐徐道:“你做得對。”

陳玨點了點頭,現兩人之間的氣氛有些沉悶,便微笑著將白日裏羽林軍與申培公的遭遇向竇嬰說了一遍,隻有選擇地忽略了中間羽林軍馬蹄奔去塵土飛揚,汙了申培公和隨從一身一臉的事情。

竇嬰一邊聽一邊撫須而笑,後撫掌道:“世間誦《詩》之人無數。大都由申培公所傳而來。此等賢人本該得人尊敬,然而朝政之事卻非善詩而能絕,我也不願他入朝清談些不合實際之事,你這件事也做得好。”

陳玨忍不住一笑,純粹地腐儒果然是不存在的,好儒學如竇嬰對盛名如申培公也並沒有什麽毫無道理的盲從。

想到這裏,陳玨一下記起深居簡出名聲不顯地董仲舒來。不管怎麽說。漢朝儒學有名的代表人物總是這個“天人三策”的董仲舒。

話匣既已打開,年齡相差甚大的兩人便細細將算計人的過程推演了一番。竇嬰隱晦地指出了陳玨原先計劃中的幾個小小的疏漏之處,陳玨則從善如流。

“你一點都不像你的父母。”竇嬰感慨道,館陶大長公主和堂邑侯陳午能養出這麽個兒,也算是個稀奇事。

在竇嬰看來,列侯尚公主之家地弟如陳須一般日日走馬長安也是常態,如陳玨這般小小年紀便用心謀算是少見。

陳玨在心中暗自翻了個白眼,笑道:“世間哪有一樣的父和母?”

竇嬰笑了笑,轉而問了幾句上林苑羽林軍之事,陳玨正好也有些模棱兩可之處不知怎樣決定,便一一地向竇嬰問了。

竇嬰的耐心倒也足夠,逐一解答了陳玨的幾個問題之後,他抬手止住了還要再問的陳玨,道:“帶軍之事本無常法,你看李廣和程不識,他們二人麾下將士便截然不同。”

陳玨點了點頭,麵上不由泛起一絲笑意,隨著程不識回歸長安擔任長樂衛尉,前陣長安城中還傳出一些傳聞,說得李廣和程不識之間為帶兵方式而彼此不服的趣事,隻差沒將二人說成如廉頗和藺相如。

竇嬰似乎與陳玨想到一塊去了,笑著道:“上林苑那邊的情形我也知道一些,你做的已經不比那些沙場老將差上多少,我以為隻要能取得成效,訓出一支威武之軍,你也不必事事聽從我們這些老輩。”

陳玨心中頓起暖意,他站起身來,鄭重地躬身對竇嬰行了一禮,羽林軍之事他受竇嬰臂助甚大,就是營中的文書吏也是竇嬰特意為他選的當年舊部,經驗豐富之極,不知為他解決了多少繁瑣雜事。

竇嬰對於陳玨地這一禮也不推拒,坦然地受了,他心中卻是在想陳玨同他地相似之處,同樣出身外戚之家,眼下他身為太尉,萬一丞相劉舍出了什麽差錯下任丞相不會是別人,而陳玨眼下前來也是前程遠大。

究竟一心向天盡忠,還是多地為家族謀利,這個難題必將不斷困擾著他們。

竇嬰想了想,問道:“列侯重臣所舉賢良方正之士,已有不少被陛下委以實職,此中大都為儒者與黃老之士,但還有部分治申、韓、蘇、張之學的賢良方正,至今未有消息。”

竇嬰說到此處便不再繼續說下去。陳玨明白他的言外之意,無非是想知道劉徹對儒學之外眾家之言到底看法如何,他溫聲道:“陛下未曾對弟說什麽。”

竇嬰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目光落在陳玨身上,竇嬰眼中神采一閃。道:“那你怎麽想?”

陳玨思索了半晌,笑道:“弟不信任何一家之言。”

竇嬰聞言微微皺了皺眉,雖說天下無有派別之分的狂生不少。但陳玨這樣說還是稍顯狂妄,這時陳玨微微眯了眯眼,繼續道:“弟雖隻中人之姿,但因從小出入未央宮,同今上一起讀書,自認諸百家皆有涉獵。”

竇嬰不讚同地道:“博而不精不是好事。”

陳玨微微一笑,道:“術業有專攻,弟是一介俗人。又沒有以經學大家傳世留名的打算,正是求一個博字。”

竇嬰嗬嗬一笑,指著陳玨道:“懶散之言。”

陳玨也不分辯,道:“當局者迷,旁觀者清。弟既無雜念,讀書之時隻覺百家之言各有其妙處,亦各有其不足之處。弟說不信,不過是因為弟也不知道哪位先賢之言加有理。”

“巧言。”竇嬰笑道,“照你所言,你一個十來歲的少年豈不是淩駕於諸位先賢之上?”

“非也。”陳玨正色道。“弟閱曆尚淺。無論如何比不得先賢之智,此時侃侃而談不過是因為先人珠玉在前,弟以後來者取巧尋誤而已。挑剔人人能做,獨立一家之言卻非常人可為。”

兩人說著說著,竇嬰不由來了興趣,同陳玨一起說評點起諸百家之說,卻沒有現陳玨根本沒有直接回答他到底加看重哪家學說。

“多謝建陵侯美意。”

長安城中另一個宅邸。禦史大夫衛綰正在接待他地客人。那人是一個稍顯老意地中年人,他微笑著道:“我知此次陛下求賢。機遇難逢,然則今日實非我出山之機,眼下還是為一博士便好。”

衛綰苦勸不得,隻得暗自歎氣一聲,別人不願,他總不好強求。

中年人麵上笑意不止,他求地,是一言動天下。

趙綰和王臧一案懸而未決,長安城中的氣氛平靜中帶著幾分暗濤,但這件事卻沒有對上林苑地羽林軍造成什麽影響。

這日天色已然漸漸暗下來,上林苑中地羽林營燃起了篝火處處,李當戶站在營門口不遠處,沉著臉瞪著偏東的方向。

軍規有言,傍晚之時軍士必須回歸營中,李當戶今日正好抽查,方查點人數時卻現莫名其妙地少了十數人,若不是周圍還有旁人,李當戶恨不得大罵出聲,究竟是哪幾個狗崽不老實。

“沒有。”灌亮和馮林步走過來,氣喘籲籲地道,“竇平他們平日裏常在一處的那幾人,誰都不在營中。”

陳玨被陛下召入宮中,李當戶狠狠拍了拍身邊地一棵小樹,壓著怒氣和焦急道:“趁著宵禁未到,你馬回城告知中郎將。”

灌亮答應了一聲,來不及多說什麽便轉身離開,李當戶順了順氣,又對馮林道:“你去找些人來,安排十人一隊,務必盡管把他們幾人找回來。

十數個身影穿梭在林中,一馬當先的那人口中道:“晦氣,這羽林營出來一次也這麽費事。”說著,這人大力揮開麵前一枝樹枝,露出來一張俊俏的麵孔,顯然正是竇平。

竇平身後的一人道:“表弟,咱們就這麽出來能行嗎?”

“怎麽不行?”竇平眉頭皺的緊緊,道:“你們怕那個陳玨,我可不怕。趁著天還沒全黑,咱們趕緊找些活物殺了,好歹掂掂肚。”

那人住了嘴,心中卻暗道羽林營裏的吃食也不錯,這位表弟未免太嬌慣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