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前言

當今中國,上至各省、直轄市與自治區,下到不少縣市,乃至企業學校,都在首都北京設立“駐京辦事處”一類機構①,派人常駐北京,2010年國務院下令撤銷大部分駐京辦。②這類機構看似是1949年以後新出現的,其實至遲在秦漢時期已經存在,這就是京師乃至郡治所存在的各種“邸”。用唐人的解釋,即“郡國朝宿之舍,在京師者率名邸”。③

關於邸,宋人王應麟初步整理了有關資料,指出漢代有刺史邸、郡國邸與縣邸④,清初大儒顧炎武曾經說過“邸如今京師之會館”⑤,此說頗有影響,然其實並不準確,早有學者辨其非。①20世紀初,王國維開啟了對“邸閣”的研究,中日學者多有涉獵,1996年湖南長沙走馬樓三國吳簡中出現的大量“關邸閣”,使“邸閣”再次成為討論的熱點之一。②關於漢代的郡邸,學者考察淵源,探討功能,分析管理,描述演變,解決了大量問題。③特別是裘錫圭先生利用簡牘與文獻,區分了漢代“邸”與“閣”的功能,確認了“縣邸”的存在。④謝桂華先生則利用居延新簡進一步指出漢代西北屯戍區中“邸”與“閣”均設在候官所在地,兩機構每天都要派一名障卒或省卒輪流看守,稱為“守邸”或“守閣”,並詳細討論了“閣”的用途。⑤

不過,以往研究或專注於邊境地區的邸與閣,或僅限於從住宿機構⑥、同鄉關係的依托甚至結社等角度去認識“邸”⑦,係統的討論也已出現①,但猶限於孤立地加以考察。這裏有必要從國家統治運轉的角度對漢代“邸”的功能做一番考察,到唐代,“邸店”成為綜合性商業經營場所的代稱,“邸”如何從官府的機構發展為商業機構,演變的背景也值得探討。

在具體論述之前,尚需對漢代“邸”的沿革與類型做些補充說明。

首先,“郡邸”秦代已經出現。②20世紀90年代陝西西安北郊相家巷,即秦代甘泉宮遺址,出土的不晚於秦末的封泥中就發現了多枚“郡左邸印”“郡右邸印”③,可能是朝廷統一管理各郡設於鹹陽的郡邸的機構。④這些封泥各被分為兩式,究竟是前後相繼,還是同時各有兩印、兩機構,尚不清楚。雲夢睡虎地秦簡《秦律十八種·工律》雲:“邦中之繇(徭)及公事官(館)舍,其段(假)公,段(假)而有死亡者,亦令其徒、舍人任其段(假),如從興戍然。”這裏出現的“舍”是泛稱,大概就包括了“郡邸”。這類設施西周時期應就已存在。諸侯為朝見天子,在畿內的落腳處就是秦漢“邸”的前身。《儀禮·覲禮》“天子賜舍”,《禮記·王製》“方伯為朝天子,皆有湯沐之邑於天子之縣內”,說的均是此類設施。

邸的類型,秦代應該隻有郡邸,漢代京師有刺史邸、國邸與夷蠻邸,是否如王應麟所言,有州邸,尚無強證。王應麟最早據揚雄《答劉歆書》指出漢代有縣邸⑤,裘錫圭先生複從《水經注》卷二二《渠水》檢出陳縣城內漢相王君造《四縣邸碑》。此外,據江蘇連雲港東海縣尹灣漢簡《元延二年日記》,墓主師饒在該年二月六日“旦發,夕謁,宿邸”①,此邸亦是東海郡下的屬縣邸。②上述三資料顯示兩漢時期郡治所在地設有屬縣邸,如果不是製度,至少也是很常見的情形。另外,如裘、謝兩位先生所論,西北邊地,甚至在相當於縣級的候官亦設有邸。或緣於轄區廣闊,下屬往來不便。此外,有時在皇帝駐蹕的“行在所”也會臨時設立“邸”。③

文獻之外,保存至今的一些漢代銅器為各類邸所用,可見當時的稱呼。④這些邸,除了諸侯國邸以國名,如“河內邸”“清河邸”外,一般郡邸恐均稱為“郡邸”,縣邸似亦無專稱,泛稱為“縣邸”或“邸”。

東漢初年,沿設郡邸,中期一度不存,後期複立,似集中在一地,名為百郡邸。

郡國邸的主要用途是住宿。使用者包括各地赴京朝請的官吏,年終上計例行來京的官吏,各地選送京師的孝廉秀才亦可居住,在京求宦者也能留宿其中,管理則是由各郡出資,並派人負責。⑤其一定程度上發揮了凝聚鄉人的作用。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