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秋。
男孩的手髒兮兮的,指甲裏全是泥。他正笨手笨腳地用錐子在栗子上挖洞,而羅莎則在一邊給他示範該怎麽做。不要這麽戳,要慢慢鑽進去。要這麽轉錐子,然後紮到裏麵的栗子肉。先在上下兩個栗子上都打個洞,把半根火柴固定在兩個洞之間當脖子。然後再用錐子紮出安栗子人的胳膊和腿用的洞—這些洞要盡可能深一點兒,這樣火柴棍才插得牢。
女孩學得更快。男孩的手指比較粗糙,也不那麽靈敏,手裏時不時會掉出來栗子,滾落到草坪上。羅莎會幫他撿起來,讓他繼續試。兩個女孩笑他笨拙,但她們沒有惡意,男孩也並不介意。他們那時也和爸爸媽媽一起去大樹下的灌木叢裏撿栗子,然後坐在後院中間舊玩具屋的台階上,不過一開始他們之間沒有像現在這麽和諧。當時羅莎也笑那男孩做栗子人笨拙,這讓雙胞胎頓時驚恐萬分,但她隨後幫了兩人,他們這才意識到她的笑並無惡意。
“栗子人,請進來,栗子人,請進來—”
羅莎一邊給男孩示範怎麽做栗子人,一邊唱著兒歌。等他自己終於也能做個像樣的栗子人了,就把自己剛做的也放到木板上,和別的栗子人擺在一起。她告訴雙胞胎,栗子人做得越多,他們去路邊擺攤賺的錢也就越多。她以前沒有過兄弟姐妹,雖然她知道雙胞胎不會在他們家待太久,可能聖誕節之前就會離開,但她不願去想離別的事。現在每天早上醒來時有他們在身邊,她還是挺開心的。周六和周日早上他們不用上課,她會偷偷溜進離爸媽臥室最遠的另一頭客房裏。雙胞胎被她吵醒了也不會生氣,隻會揉著惺忪的睡眼,聽她講今天要做什麽。每次她提議要做什麽遊戲時,雙胞胎都會興致勃勃地聆聽,但很少發言,也沒提過自己的建議,不過這些對她來說都無關緊要。她想到什麽都會迫不及待地告訴他們,似乎除了隻會說“哦”“好吧”或者“我們明白了”的爸爸媽媽外,她又有了新的聽眾。她的想象力變得天馬行空了起來,各種有趣的點子接踵而至。
“羅莎,你能過來一下嗎?”
“媽,現在不行,我們玩著呢!”
“羅莎,過來吧,一會兒就好。”
羅莎穿過草坪,經過小菜園,走向房子的方向。爸爸的鐵鍬插在菜園裏土豆苗和醋栗叢之間。
“什麽事?”
羅莎在雜物室門口,滿臉不耐煩,但她媽媽叫她把雨靴脫了,進屋說話。看到爸媽都站在雜物室裏等她,她有點兒吃驚。爸爸媽媽臉上都帶著不尋常的微笑,大概已經在花園觀察他們玩耍有一會兒了。
“你喜歡與托克和愛絲翠玩嗎?”
“喜歡啊!究竟有什麽事?我們很忙的。”
羅莎有點兒心煩,她不想穿著雨衣待在雜物室裏了,雙胞胎還在玩具屋等她回去呢。要是今天早上能做完栗子人,他們就可以去車庫取幾箱水果,在午飯之前擺好攤位。他們沒什麽時間可浪費。
“我們打算收養托克和愛絲翠,這樣他們就能永遠住在這裏了。你覺得怎麽樣?”
爸爸身後的洗碗機“嗡嗡”地響了起來,兩個大人盯著羅莎。
“他們以前日子過得很苦,需要一個溫暖的家。如果你同意,我和你爸爸想把他們留在咱家。你覺得怎麽樣?”
這個問題讓羅莎措手不及,她不清楚自己是怎麽想的。她還以為他們想問她要不要來點兒黑麥麵包片當點心,或是喝點兒果汁,吃點兒馬利餅什麽的,但他們問的根本不是這些。麵對爸爸媽媽的笑臉,羅莎給出了他們想要的答案。
“好啊,沒問題。”
爸爸媽媽走進了潮濕的花園,媽媽穿著雨靴,而爸爸還穿著人字拖。看得出來,兩人都很高興。他們沒穿大衣,甚至都沒穿毛衣就走到了玩具屋邊上。那對雙胞胎坐在玩具屋的台階上,依舊忙著做栗子人。羅莎依爸爸媽媽的吩咐留在雜物室門口等他們。她聽不見他們說什麽,隻是看到爸爸媽媽坐在雙胞胎邊上,說了半天。她能看到雙胞胎的臉,女孩突然抓住了爸爸的手,擁抱了他;男孩哭了起來,隻是一動不動地坐著哭泣,然後媽媽摟住了他,安慰他。夫妻兩人相視一笑,那是她以前從未見過的表情。突然間,大雨瓢潑而下,她就這麽站在門口,而其他人都擠在玩具屋小小的屋頂下,開心地笑著。
“我們完全理解你們的決定。他們現在在哪裏?”
“在客房,我去把他們領過來。”
“你們女兒怎麽樣了?”
“她沒什麽大礙。發生了這種事情,她的情況算是不錯了。”
羅莎坐在廚房的桌子旁,可以清清楚楚聽到大廳裏的聲音。她從稍稍打開的門縫裏看見媽媽向客房走去了,而爸爸仍然在廳裏接待那一男一女。她剛剛在廚房看到兩人是從一輛白色的車裏出來的。廳裏的聲音變小了,逐漸變成了她無法分辨的竊竊私語。在過去一周裏,有太多這種竊竊私語,她希望這一切快點兒結束。自從她給爸爸媽媽講了那個故事就一直這樣了,她也不知道自己從哪聽來的那個故事,有可能是從幼兒園。那個名叫貝麗特的女孩告訴大人,玩具屋的墊子上發生了什麽事情時,她依然記得大人們的反應。貝麗特一直是在男孩堆裏玩的,有一天突然有一個男孩想看她的**,甚至願意為此給她五毛錢。她答應了,還問別的男孩想不想看。一來二去,她從男孩們那裏掙了不少錢。多付兩毛五,男孩們甚至可以把下體湊上去。
大人們顯然是嚇壞了。那天之後,家長們開始在玩具屋和衣帽間裏竊竊私語,沒過多久,他們就製定了許多枯燥乏味的新規定。羅莎本來幾乎不記得這件事了,但那天,爸爸媽媽買了兩張新床,花了一整天時間布置和粉刷客房,到了晚上,這個故事自然地浮現在了她的腦海裏,她甚至沒有猶豫。
爸爸已經把他們的行李裝好了,她從門縫裏看到雙胞胎耷拉著腦袋走了過去,聽見他們走下前門台階的腳步聲。她聽見媽媽在走廊裏問那位女士,接下來兩個孩子會被送到哪裏。
“我們還沒找到下家,但應該用不了太久的。”
大人們相互道了別,羅莎回到了自己的房間。她胃疼得難受,像有什麽東西絞著,不想見那對雙胞胎。但她現在沒法收回講過的故事了,話音落定,覆水難收,而且她不該在這種事上說謊。她要控製住自己,不能再和任何人提起此事。然而,當她看到雙胞胎留在她**的禮物時,她的心髒幾乎要爆炸了。那東西是由五個栗子人組成的環,就像五個人手拉著手似的。它們被鐵絲固定起來,其中兩個更大一點兒,就像是一對家長帶著三個小孩。
“好了,羅莎,他們現在走了……”
羅莎從爸爸媽媽的身邊跑過,衝向大門的方向。他們有點兒吃驚,在後麵喊著她的名字。那輛白車剛剛上路,正加速往拐彎處走。她穿著襪子拚命地追那輛車子,直到它消失在視野中。她最後看到的是男孩深色的眼睛,他一直從後車窗裏盯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