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邊高大樺樹的金黃色葉子在風中瘋狂地搖擺著,赫斯把警車直接停在了取證部大樓的正門前。他向二樓的接待處走去,一路上無論誰對他的身份有疑問,他都飛快地向來人出示警徽,說明他來是有預約的。根茨沒一會兒就到了,他穿著白大褂,有點兒驚訝地盯著赫斯看了看。
“我想做個小實驗,需要你的幫助。花不了多長時間,但我需要一個無菌度良好的房間,還要一個會用顯微鏡的技術員。”
“我們這裏的人基本都會用。你這是要幹什麽?”
“首先我得知道我能不能信任你。這個實驗很可能會失敗,所以可能也不值得花時間做,但我還是希望試一試,萬一能有發現呢。”
根茨剛剛一直用一副懷疑的神態看著赫斯,但聽到這話時露出了笑容。
“如果你這麽說是在回敬我上次說的話,我希望你能明白我當時必須得非常小心保證消息不會傳出去。”
“現在我是那個必須得非常小心的人了。”
“你是認真的?”
“我是認真的。”
根茨迅速回頭看了一眼,好像突然想起來他還有什麽工作要做。
“隻要你的實驗和案子相關,而且不犯法就行。”
“隻要你不是素食主義者就沒問題。那我從哪裏能把車開進來呢?”
大樓側麵最靠裏的一扇電子門升了上去。赫斯剛把車倒進樓裏,根茨馬上就按了按鈕讓門降了下來,都沒帶進來一片多餘的落葉。房間的大小和汽修車間差不多,這是取證部用於檢查車輛的實驗室。雖然赫斯想檢查的並不是車,但這個房間也剛好合適。天花板的燈功率很大,地上也有
排水槽。
“你要做什麽實驗?”
“你一會兒幫我抬一下另一邊。”
赫斯打開了後備廂,根茨嚇得倒吸了一口涼氣。他看到一具蒼白的屍體,周身裹著厚厚的透明塑料布。
“這是什麽?”
“一頭豬。大概三個月大。我從鮮肉市場運過來的,一直凍在冰櫃裏,一小時前才取出來。來,咱們把它放到那邊的桌上去。”
赫斯抱著豬的後腿,而根茨猶猶豫豫地抬起豬的兩隻前蹄。兩人合力把豬拽到了房間一側的鋼製桌子上。豬已經被開了膛,去了內髒,毫無生氣的眼睛盯著牆。
“我不懂。這和案子有什麽關係?如果你是在開什麽玩笑的話,我可沒時間陪你玩。”
“這不是玩笑。這家夥重達四十五千克—也就是說跟十一二歲的孩子差不多重。它也有一個腦袋四條腿,盡管軟骨、肌肉還有骨骼都和人體略有不同,但用它來做參照工具還是相當好的,可以用來比較肢解屍體之後的效果。”
“肢解屍體?”
根茨難以置信,他呆呆地望著赫斯。赫斯又回到了車上,從後座上拿出一份案件卷宗,還有一個包起來的東西。他把文件夾在胳膊下麵,又取下那件東西上的厚厚包裝,裏麵是一把長度接近1米的大砍刀。
“等咱們都弄完了,要檢查的就是這把砍刀。這把刀幾乎和哈通案凶手用的一模一樣,咱們盡量按照犯人在口供中描述的方法來肢解這頭豬。我去弄條圍裙來。”
赫斯把刀和哈通案的卷宗一起放到了根茨旁邊的桌上,然後從一排掛鉤上取下一條圍裙。根茨低頭看了看報告,又看了看赫斯。
“為什麽?我還以為哈通案跟這個案子不相幹。圖琳對我說……”
“就是不相幹。要是有人問我們在幹嗎,就說我們是要提前把聖誕節的豬肉切好放冰箱。是你先動手,還是我來?”
上周的這個時候,赫斯無論如何也想象不到現在會肢解一頭豬。但後來發生的一件事,讓他對勞拉•卡傑爾的謀殺案產生了一個與之前截然不同的想法。這件事不是在去格洛斯楚普醫院和馬格納斯說話之後產生的,但當晚他的確產生了強烈的不適感。一個沾著克莉絲汀•哈通指紋的栗子人,被留在當晚謀殺案發生的現場,事情雖說離奇,但他也打算接受這是個巧合的說法了。可在從格洛斯楚普醫院回家的火車上,他發現自己又開始不自覺地回顧起這個案子。他並不懷疑早在一年前,哈通家的姑娘就已經被殺害並肢解的事實,圖琳就是這樣告訴他的。他從自己的個人經曆總結出,在丹麥的警察機關工作並不是個容易的差事,謀殺案小隊的工作效率以及破案率多年來能躋身於歐洲精英之列是件了不起的事。在這個國家人命可是大事,如果關乎兒童的性命,那就更是如此。這起案件關乎一位傑出議會議員孩子的性命,就更算得上是國家大事了。由於克莉絲汀•哈通是部長的女兒,此案經曆了全方位細致的調查,參與的有警探、取證組、遺傳學家、特種部隊還有情報部門,他們當時幾乎二十四小時連軸轉。這起發生在小姑娘身上的案子,很可能已經被看作是罪犯對民主體製的一場進攻,所有人都全力以赴。他非常信任案件的調查程序以及最後結果,或許真實地存在著那個離奇的巧合。他回到在奧丁的住所後,這種不適感還是讓他耿耿於懷。
調查一天天過去,懷疑的焦點也合乎邏輯地落在了死者男朋友漢斯•亨利克•霍芝的身上,而赫斯也退一步認同了審問霍芝的做法。現在圖琳是負責勞拉•卡傑爾案子的警官,她為人嚴謹、冷靜沉穩,非常明確地想要離開這個部門,以尋求職業上的發展。她對人的冷漠是出了名的,但是兩人合不來也不都是她的問題。如果不算那次自發地去找馬格納斯•卡傑爾談話,赫斯為這個案子所做的努力可以說是微乎其微。他一有機會就從工作中溜之大吉,把大多數時間花在歐洲刑警組織上司的評估報告上麵。他和弗朗索瓦共享了文檔,幾經修改,最終把報告交給了弗裏曼,之後就在等待這位德國上司對他最後的審判。在等待期間,他開始了公寓的翻新工作。一想到過不了多久他就會回歸過去單調的工作—當然,得在一切順利的情況下—他甚至都找好了房產中介準備賣房子。實際上,他聯係了好幾個中介。前三個都不願意把他的公寓放進房產目錄裏,第四個接受了。但中介提醒他,沒有一年半載,公寓是找不到買主的。據他們所知,這個地區實在是聲名狼藉。其中一個中介還補充道:“除了活得不耐煩的人,沒人會買的。”那個熱心過頭的物業管理員又開始勸他重新粉刷房子,而且在粉刷公寓時,這個矮個子的巴基斯坦人在他耳邊喋喋不休。盡管如此,一切都可以說進展順利。
但昨天晚上發生了一件事。他先是接到了一通來自海牙的電話,一個聲音冷冰冰的秘書用英語告訴他,弗裏曼想在第二天下午3點和他開電話會議。一想到終於有對話的機會,他不由得振奮了起來。趁著情緒高漲,他開始動手粉刷天花板,不然在心情一般的時候,他才不會願意費這個力氣。不巧家裏的硬紙板都用光了,物業管理員就從地下室拿了一遝舊報紙上來,鋪在地板上。就在他剛剛刷完廚房的天花板時,在梯子上瞥到了克莉絲汀•哈通的身影,她在其中一張報紙上麵盯著他看。
報紙的內容對赫斯產生了極大的**,他用油漆斑斑的手撿起了那張報紙。報紙的頭條是“克莉絲汀在哪裏”,然後他開始到處找有關後續報道的那張報紙,最後終於在廁所邊上找到了。那是一則去年十二月份的專題報道,總結了整個案件的始末,以及搜尋克莉絲汀•哈通屍體未果的事實。雖然警方當時已經對克莉絲汀的生死做了定論,但文章還是用了一種故作神秘的語氣。報道說,在一個月前的審訊中,此案的凶手萊納斯•貝克承認了性侵、殺害並肢解了女孩的罪行,但警方還沒有找到屍體的任何部分;文章旁邊還印了一張警察在灌木叢裏搜索的一張黑白照片烘托氣氛。幾位不願透露姓名的警方人士表示,很可能是狐狸、獾或者其他動物挖到並吃掉了屍塊,所以他們到目前為止還一無所獲。尼蘭德對搜索的進展表示樂觀—盡管他自己也承認天氣轉冷會妨礙工作進展。文章的記者問萊納斯•貝克的口供會不會是假的,畢竟一直都沒有找到屍體,但尼蘭德根本不予理會他這個想法。就算沒有貝克自己的口供,他們也有充分的證據證明他謀殺並肢解了女孩,然而尼蘭德並沒有透露更多的細節。
赫斯努力讓自己的注意力繼續集中在刷牆上,但最終不得不承認自己可能得去一趟警局才行。一部分原因是他得去取輛警車,第二天好開車去家居裝修店取地板磨光機,另一部分原因則是他得去局裏確認一點兒東西才能安心。
現在是周日上午10點,警察局裏走廊空****的。他運氣好,趕上了最後一個執勤的管理處人員。他告訴管理員,想要查閱勞拉•卡傑爾一案的卷宗,隨後在部門昏暗的角落裏找了一台電腦登錄了數據庫。等執勤人員一走,他便開始查閱克莉絲汀•哈通案的卷宗。
文件材料非常詳細。警方大約詢問了五百人,搜查了幾百個地方,不計其數的物品送到取證部進行檢測。赫斯專注於搜索對萊納斯•貝克不利的證據,這讓他的工作容易了不少。但問題是,他在讀過文件之後,不但完全沒有安心,反而更加心神不寧了。
在赫斯腦中揮之不去的一點是:在收到一封匿名舉報信之後,萊納斯•貝克才成為案子的嫌疑人。他有過性侵的前科,所以早就被例行審問過了,但對他的調查無疾而終—直到收到舉報信,情勢才有了變化,可到最後警方也沒能搞清楚是誰發的舉報信。讓赫斯心煩的另一點是,貝克堅稱不記得埋藏女孩被肢解屍體的確切位置了。當時天色已晚,而且他也處於神智混沌的狀態。
在位於比斯佩布傑格公寓的車庫裏,警方找到了對貝克不利的證據,發現了他用來肢解克莉絲汀•哈通的凶器—顯然這是尼蘭德在文章中提到的決定性證據。那件凶器是一把長達90厘米的大砍刀,取證部的遺傳學家對其進行分析,確認了上麵的血跡屬於克莉絲汀•哈通。此外,他當時也已經對犯罪的事實供認不諱,凶手無疑就是他。據他描述,他開車尾隨那個女孩到樹林裏,按倒了她,然後侵犯並勒死了她。他用後備廂裏的黑色塑料袋把屍體包起來,然後開車回家,從車庫裏拿出砍刀和鏟子。然而他堅稱自己的記憶有中斷,隻能回憶起幾個畫麵。他告訴警察,當時天黑了,他開車載著屍體到處轉,然後抵達了北西蘭的一片森林。他在那兒挖了一個洞,切碎了屍體,埋了幾塊,可能是先埋了軀幹;然後繼續開車前往森林深處,把剩下的四肢埋在了別的地方。他的口供和取證部遺傳學家的分析證實:那把砍刀的確就是襲擊克莉絲汀•哈通的凶器,案子就這樣結了。
那份對凶器的分析報告讓赫斯一大早就去了鮮肉市場。在路上經過城裏的舊貨市場附近時,他憑著以前在謀殺案小隊工作的記憶,找到了一家漁獵用品店。這家店仍然在賣一些奇奇怪怪的武器。每次到這裏,他都忍不住思考賣這種東西合不合法。他買了一把大砍刀,這把刀和哈通案的那把並不完全一樣,但刀片的長度、重量、形狀都差不多,而且兩者材質也相同。他本來不確定是否找取證部的專家來幫他做這個實驗,但因為知道根茨的名望很高,連歐洲刑警組織的專家都很認可他的水平,便決定去找他。這樣還有一個好處,可以避開組裏的老熟人。
他們已經把豬肢解得差不多了。赫斯開始處理豬的最後一條腿,那是條前腿,他精準地重重砍了兩下肩胛骨下麵的關節,把腿卸了下來。他擦了擦額頭,然後往退後了幾歩。
“還要幹什麽?這算弄完了嗎?”
根茨剛剛一直幫赫斯把豬按在桌上,他鬆開了按住豬前腿和身子的手,低頭看了看表。赫斯對著光,仔細檢查著剛剛刀刃和骨頭接觸的位置。
“還沒完。我們再把刀弄幹淨就行了。你有沒有非常強力的顯微鏡?”
“幹什麽用?我還是沒明白我們這是在做什麽。”
赫斯沒有回答,隻是用食指小心翼翼地撫摩著砍刀的刀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