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級顧問醫生侯賽因•馬吉德讓兩人坐在職員室裏。屋裏擺著各種雜物,白色的咖啡杯、油乎乎的iPad、糖精、汙漬斑斑的晨報,椅子的靠背上還搭著幾件外套。醫生的身高和赫斯差不多,四十出頭,衣冠整齊,身上的白大褂沒扣扣子,脖子上掛著聽診器,戴著一副普通的黑框眼鏡,手上戴的金色婚戒表明他是位已婚人士。醫生剛到時先匆匆忙忙地和赫斯握手,一轉身見到圖琳,臉上就綻放出了笑容,眼睛也直了。圖琳一點兒都不覺得他像已婚。眼見醫生對圖琳產生了好感,赫斯一時間竟有點兒不知所措,他從來沒對圖琳有過這種想法—一直覺得圖琳挺煩人的。但不得不承認,他能理解為什麽醫生會趁圖琳轉身找椅子時,偷偷打量她纖細的腰身和迷人的後背。有那麽一會兒,他懷疑馬吉德一直有這種興趣,在勞拉•卡傑爾和安妮•塞耶-拉森帶著病懨懨的孩子出現在病房裏時,他可能也是這樣盯著她們看的。

“不巧現在正輪到我值班,如果咱們能快點兒完事,我當然也很樂意配合你們。”

“那太好了,謝謝。”圖琳回答道。

馬吉德放在桌子上兩份病曆和一部手機,主動給圖琳倒了杯咖啡,她則風情萬種地接受了好意。

赫斯覺得圖琳好像忘記了他們是來辦正事的,他忍住憤怒,坐在椅子上,身子向前探了探問道:“我們剛剛也說過,要問你幾個關於馬格納斯•卡傑爾和索菲婭•塞耶-拉森的問題,你要照實回答。”

侯賽因•馬吉德瞟了赫斯一眼,可能是看在圖琳的麵子上,他用友好但又不失威嚴的腔調回答道:“我當然會配合你們。沒錯,兩個孩子是都在我這裏看的病,但看病的原因不一樣。我能不能問一下,你們為什麽要問他們兩個的事?

“不能告訴你。”

“那好吧,不要緊。”

醫生意味深長地瞄了圖琳一眼,而圖琳向他聳了聳肩,好像在為赫斯的無禮道歉。

赫斯下一個問題緊接著到來:“他們都接受了什麽治療?”

馬吉德把手放在兩個孩子的病曆上,但並沒有要翻看的意思:“馬格納斯•卡傑爾來這裏看病的時間比較長,大約是一年前開始的。兒科的職責類似於水閘,會把病人轉到相應的科室去。他的自閉症是後來由精神科醫生觀察診斷出來的。索菲婭•塞耶-拉森幾個月前在家裏出了小意外,身上有地方輕微骨折,所以住了院。但很快就出院了,畢竟她的病情相對比較簡單。但她之後還需要做些修複,主要是理療科做這些修複工作的。”

“所以兩個孩子都在兒科病房待過。”赫斯強調道,“你知不知道他們有沒有見過麵?或者有沒有見過彼此的家長?”

“我不敢肯定他們完全沒見過,但我覺得他們不太可能有什麽接觸,畢竟病情完全不同。”

“他們都是誰帶來看病的?”

“我記得兩個孩子都是由媽媽帶來看病的,但如果你想了解更確切的情況,最好還是直接去問她們本人。”

“但我現在在問你。”

“我現在不就是在回答你嘛!”

馬吉德露出和藹的微笑。赫斯覺得眼前這個男人比一般人要聰明,也許他已經知道警方再也沒機會向她們本人發問了。

“兩個孩子在醫院時,是你和他們媽媽接觸的嗎?”

這回問問題的是圖琳,她一臉友善。醫生似乎很高興能和她搭上話。

“我和很多病人的父母都有接觸,這兩位也不例外。確保孩子的母親或者父親信任我們、對我們放心也是工作的一部分,這是很重要的,對各方都有好處。對病人的好處最大。”

醫生對圖琳笑了笑,得意地向她擠眉弄眼,像是要邀她共赴馬爾代夫的浪漫之旅似的。圖琳回給他一個微笑:“所以也可以理解為你和兩位媽媽都很熟咯?”

“很熟?”馬吉德有點兒困惑,但仍然對圖琳微笑著。這個問題也讓赫斯感到意外,但她的進攻才剛剛開始。

“是啊,你和她們兩人有沒有私下見過麵?有沒有愛上她們?有沒有和她們上過床?”

馬吉德仍然微笑著,但愣了一下,然後問道:“不好意思,你剛剛問什麽?”

“你聽到了,回答就是了。”

“你為什麽問這個?到底怎麽回事?”

“不過是問你個問題,照實回答就行。”

“我現在就回答你。現在兒科病房的工作量已經超出了正常負荷,我值班時隻能給每個孩子勻出幾分鍾時間,這幾分鍾不是花在媽媽身上,也不是花在爸爸身上,更不是花在警察身上—是花在孩子身上的。”

“但你剛剛說和孩子的媽媽保持親密關係很重要。”

“不,我剛剛不是這麽說的,我不懂你的問題究竟是在暗示什麽。”

“我什麽都沒暗示,反而是你,剛剛向我擠眉弄眼,是在對我暗示什麽?我隻是問你有沒有和她們上過床。”

馬吉德笑了笑,搖了搖頭,臉上帶著懷疑的神色。

“那告訴我你對這兩位媽媽印象如何。”

“她們都對孩子的情況很擔心,一般來這裏的家長都是這個樣子。但如果你要問的都是這種問題,我還有其他事情要做。”

侯賽因•馬吉德想站起來,但在一旁津津有味地看著這場交鋒的赫斯,突然遞出一份沾著咖啡漬的報紙,橫在了醫生麵前。

“你可走不了,可能你已經猜到我們來這裏的原因。到目前為止,你是我們發現的這兩起案子唯一的共同點。”

醫生看了看報紙頭條上的照片。照片上是一片森林,上下分別印著兩起謀殺案的報道。他看到這些有點兒發抖。

“但我沒有什麽可告訴你們的了。我對馬格納斯•卡傑爾的母親印象更深一點兒,但也隻是因為她孩子的療程更長。他們在精神科那邊做過各種評估診斷,但對治療一點兒幫助都沒有,她後來變得非常沮喪。之後她就不再帶孩子來了。我就知道這麽多。”

“她不來了是因為你和她調情,還是……”

“我沒和她調情!她曾經打電話來,說市政廳為兒子的事情聯係她,所以她想把精力都放在孩子身上。我本來以為她會回來繼續治療,但並沒有回來。”

“勞拉•卡傑爾已經把所有時間和精力都花在了給兒子治病上,怎麽會無緣無故就不願意來見你了?”

“她不是不願意見我,這裏根本就沒有我的事!她是因為接到了市政廳的通知!”

“什麽通知?”赫斯追問道。醫生還沒回答,一位年輕的護士從門邊探出頭來看著他。

“很抱歉打擾你們,但是九號房那邊需要給個答複,他們正在手術室等病人。”

“我這就來,我們這就聊完了。”

“她接到的是什麽通知?”

侯賽因•馬吉德站起身來,匆匆忙忙地把桌子上的東西收拾好:“我也不清楚,我隻是聽她這麽提起過。顯然是有什麽人聯係了市政廳,指責她沒照顧好兒子。”

“你這是什麽意思?具體是指責她什麽?”

“不清楚,她也很吃驚。之後過了一段時間,有位社會工作者給我們打電話,就那個男孩的情況做一份陳述材料,我們也做了。那孩子的治療我們也盡了全力。我就知道這些。謝謝你們,再見。”

“你確定沒有乘虛而入,安慰她一下?”圖琳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擋住了醫生的路,又試著發起了進攻。

“沒有,我確定!不好意思,我要走了!”

這時赫斯也站起身來,問道:“勞拉•卡傑爾有沒有提到是誰舉報的她?”

“我印象裏她沒說過,應該是匿名舉報。”

侯賽因•馬吉德手裏拿著病曆,側身繞過了圖琳。醫生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處時,赫斯又聽到了孩子們的歌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