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事務部部長手下的公務員抱進來一堆箱子,堆在高聳的天花板下的橢圓形會議桌上。

“應該就是這些了,你們還需要什麽就和我說。”幕僚長說罷便朝門外走去,走之前還不忘加了一句,“祝你們好運。”

那堆箱子沐浴在陽光下,上方飛舞著灰塵顆粒。烏雲又一次在窗外聚集了起來,屋裏的燈亮了。警探們開始著手整理箱子裏的文件,眼前似曾相識的景象讓赫斯有些恍惚:他們幾天前還在另一間會議室裏,整理成堆的舉報信,而現在,凶手似乎又把他推入了另一個卡夫卡式的噩夢,又要開始讀新的文件。箱子裏的文件越多,他就越覺得自己得做點兒完全不一樣的事情換換腦子,打破常規,做點兒不可預測的事。但是他不知道該做什麽。

他本來寄希望於對羅莎•哈通的問訊。問訊之前,他們和羅莎的參謀沃格爾寒暄了幾句,沃格爾特意強調了此次會麵的性質不是審訊,而是一場“會談”。隨後,他們三人進入部長辦公室,羅莎在裏麵等他們。赫斯向她出示三名女性受害者的信息,但她還是堅持表示不認識這些死者。在赫斯看來,部長確實在努力回憶,以前是否曾碰到過受害者或她們的家人,但她似乎的確沒有見過,赫斯甚至對她產生了同情。羅莎•哈通,一位承受過喪女之痛,美麗又有才華的女子,在赫斯認識她這短短的幾天裏,就憔悴了許多。她的眼神迷茫而脆弱,就像被獵人追殺的獵物。在她細細翻閱照片和文件時,赫斯能看出她在竭力遏製顫抖的雙手。

盡管如此,赫斯仍保持樂觀:他堅信羅莎•哈通就是破案的關鍵,被殺害的幾個女人一定有共通的地方。在三起案件中,死者的孩子都在家中受到了駭人聽聞的虐待,凶手都寄了匿名舉報信,要求福利院接管她們的孩子,然而當時卻錯誤地為這些家庭洗清嫌疑,並決定不實施任何幹預。所有的死者身邊都發現了栗子人,上麵都有羅莎•哈通女兒的指紋。凶手很可能是想把責任推到羅莎身上。這幾宗案件一定與羅莎有什麽特殊的聯係。

“但我想不到什麽聯係。對不起,我什麽都不知道。”

“那你最近受到的恐嚇呢?我知道你收到了一封威脅郵件,還有人在你的專車上用血塗了‘殺人凶手’。你知道是誰幹的或者為什麽有人會這麽做嗎?”

“情報部門的人也問過我,但我想不出來可能是誰……”

赫斯故意沒把恐嚇信和謀殺案聯係起來,畢竟車被損壞和安妮•塞耶-拉森被殺害是同一時間發生的,兩件事必然不相關—除非是兩個人協同作案,但目前為止,並沒有證據表明有兩個凶手。圖琳開始不耐煩了。

“但你心裏肯定清楚是怎麽回事吧?顯然不是所有人都喜歡你,你肯定知道自己做過什麽會讓別人想報複你的事情。”

一聽此言,沃格爾立即對圖琳說話的語氣表示抗議,但羅莎•哈通還是堅持繼續談話,隻不過她不知道該怎麽回答。眾所周知,她一直在盡自己最大的努力,為兒童創造最好的條件,一直建議福利部門接管被虐待的孩子,這也是她讓各市政府發起告密者計劃的原因之一。她一直視兒童的福祉為己任,被任命為部長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鼓勵政府加大在這方麵的投入。日德蘭地區的幾個市政廳,在接到舉報並處理了幾起聳人聽聞的兒童案件之後,告密者計劃的必要性得到了更廣泛的肯定。但她肯定有潛在的敵人,尤其是在地方政府以及受到政策威脅的家庭中。

“但是也可能有人覺得,你對你自己的孩子不好。”圖琳又追問道。

“不會的,這怎麽可能?”

“怎麽不會?身為政府高級官員,你的注意力很容易被……”

“我不是這樣的人。這不關你的事,我自己就是被領養的,所以我知道什麽最重要,我不會讓孩子們失望。”

羅莎•哈通眼裏燃燒著怒火,嚴厲地糾正了圖琳的想法。赫斯很高興圖琳能套出哈通的話,他也突然明白了為什麽哈通這麽受歡迎。當部長的前幾年,她的工作並不順利,但在鏡頭前麵她永遠能表現得無比真誠。其他政客也會竭盡全力做出真誠的樣子,但對哈通來說,真誠是一種本能。

“那栗子人呢?你知不知道什麽人想讓你看到它?有什麽理由嗎?”

凶手的標記很不尋常。如果像赫斯所想,破案的關鍵就是哈通,他希望這位部長現在能想起些什麽。

“對不起,不太清楚。我隻知道在秋天,克莉絲汀會和馬蒂爾德一起擺攤賣……但我已經告訴過你這件事了。”

部長努力把淚水忍了回去。沃格爾要求趕緊結束這場審訊,但圖琳反駁說他們還沒問完。在部長的支持下,很多孩子被政府送到了福利院,他們兩人想檢查一下部長任期內所有這種案子。凶手可能被牽涉到了某個案子中,因此想要報複部長,甚至報複她代表的整個體製。羅莎•哈通向沃格爾點了點頭,讓他去找幕僚長談一下這件事情,他應該知道怎麽回應兩人的要求。赫斯和圖琳這才起身,向羅莎•哈通抽時間會見他們表示感謝。羅莎突然提了一個讓兩人吃驚的問題。

“結束之前,我還想問個問題。我女兒有沒有可能還活著?”

問題問得直截了當,他們沒有提前做準備,都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最後赫斯回答道:“你女兒的案子已經解決了。凶手認了罪,也被判了刑。”

“但是那指紋不是都已經出現三次了嗎?”

“如果凶手出於自身的原因憎恨你,讓你和你的家人相信女兒還活著,可能是他做到的最殘忍的事了。”

“但這隻是你的假設,不一定是事實。”

“我剛剛說過……”

“你們提什麽要求我都答應,但你們得找到她。”

“我們做不到。我說過……”

羅莎•哈通沒再說話,隻是紅著眼睛呆呆地看著兩人。沃格爾回來接她,她馬上又恢複了鎮定。他們把部裏的會議室讓給了赫斯和圖琳,隨後尼蘭德派了十位警官過來幫他們掃描案子的卷宗。

圖琳搬著另一箱文件進來,把箱子放在了桌上。

“這就是最後一箱了。我去隔壁電腦上看,快行動吧!”

剛知道能和部長說話時,那股樂觀勁頭已經一去不複返了,現在他們又得坐下來看文件。不幸的童年,受傷的感覺,市政府的幹預及失敗,可能凶手的目的就是讓警方再好好審一遍這些案子。赫斯發覺自己最近睡得太少了,不停快速跳躍的思維讓他的精力很難集中。凶手會不會就是桌子上某份文件中當事家庭的一員?這似乎符合邏輯,但凶手會跟著這種邏輯走嗎?他一定早料到他們會研究這些文件了,所以為什麽要冒險把他們引到這個調查方向上來呢?為什麽要做栗子人?為什麽要切掉死者的手和腳?為什麽他更憎恨孩子的母親而不是父親?克莉絲汀•哈通究竟在哪兒?

赫斯又摸了摸自己的內兜,塑料文件袋還在,他開始往門外走。

“圖琳,咱們走吧。告訴你的人,一旦有什麽發現就通知我們。”

“為什麽?咱們去哪兒?”

“回到一切開始的地方。”

赫斯沒有回頭確認圖琳是否跟著,就徑自消失在了走廊裏。他在路上瞥見了弗雷德裏克•沃格爾的身影。沃格爾從部長辦公室出來,向屋裏的人點頭告辭後關上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