訪客室長5米、寬3米,窗戶上裝著厚厚的強化玻璃,窗外的欄杆顯得有點兒多餘。從這裏可以一覽無餘地俯瞰綠色的庭院及其周遭6米高的圍牆。四把固定在地板上的硬塑料椅子,擺在一張三角形的小桌周圍。圖琳和赫斯被領進屋時,萊納斯•貝克已經坐在椅子上了。
貝克出人意料地矮小,他的身高大約隻有1.65米,看起來很年輕,但頭發很少,長著一張稚氣未脫的臉,不過灰色運動褲和白T恤下藏著的是體操運動員般強壯的身體。
“我能坐在窗戶邊上嗎?我最喜歡靠窗坐。”貝克站起身,像緊張的小學生一樣盯著他們。
“當然沒問題,聽你的。”
赫斯向他介紹了自己和圖琳,圖琳注意到他努力表現出一副友好並充滿信任的姿態。自我介紹完,他又感謝貝克願意抽出時間。
“我在這裏有的是時間。”
貝克話裏不帶諷刺,也沒有微笑,隻是簡單地陳述事實而已。他看著兩人,眼睛不自在地眨著。圖琳坐到了他對麵的椅子上,赫斯向他解釋,此次前來是為尋求他的幫助。
“但我不知道屍體在哪裏。真的很抱歉,我能說的都說了,真的不記得了。”
“別擔心,我們不是為這件事情來的。”
“你們倆當時也參與調查了嗎?我不記得你們。”
貝克看起來有點兒害怕,一雙無辜的眼睛不停地眨著,他挺直身體坐在椅子上,憂心忡忡地摳著指甲上方紅紅的死皮。
“我們當時沒參與。”
赫斯已經準備好了一套說辭。他掏出自己歐洲刑警組織的警徽,說自己是從海牙來的犯罪側寫師 ,工作是研究萊納斯•貝克這類罪犯的性格和行為,幫助解決相似的案件。他此次來丹麥是為了協助本地警方,建立一個類似的部門。他會選取幾名犯人與之對話,研究他們犯罪之前的行為模式,希望貝克也能參與他的工作。
“但沒人跟我說過你要來。”
“程序上出了問題,我們本來應該早點兒通知你,好讓你準備一下,但是沒溝通好。這樣吧,你願不願意幫忙完全取決於你。你不願意的話,我們馬上走。”
貝克向窗外看去,又開始摳自己的指甲,圖琳一時以為他會拒絕。
“我願意。這感覺挺重要的,畢竟能幫助別人,對吧?”
“是這樣沒錯。謝謝,你人真好。”
接下來的幾分鍾裏,赫斯先和萊納斯•貝克確認了一些基本信息,年齡、住址、婚姻狀況、學曆、右撇子還是左撇子、住院記錄等。這都是些不痛不癢且與案件無關的問題,他早已了解這些信息,問這些隻是為了給貝克安全感,建立信任。圖琳不得不承認赫斯精於此道,她最初懷疑這沒有用,看來是多慮了。赫斯要花點兒時間把戲演完,圖琳感覺他們就像坐在龍卷風的中心,四周風暴肆虐,但依然風平浪靜地說著廢話。最後,赫斯終於開始問關於謀殺發生前一天的情況。
“你說過已經記不清那天發生的事情,隻記得幾個片段。”
“是這樣,我生病時經常昏昏沉沉的,總會斷片。當時我一直在看檔案裏的照片,好幾天沒睡覺了。”
“和我講講檔案是怎麽回事。”
“這麽說吧,那就像我兒時的夢想。我的意思是,我一直有那些衝動……”
貝克停頓了一下。圖琳猜測這是心理治療的效果,讓他能抑製自己對性虐以及死屍的衝動。
“我會看關於犯罪的紀錄片,因此知道了他們會拍攝犯罪現場的照片,隻是不知道這些照片都存在哪裏。後來我進入取證部的服務器,發現了那些,然後剩下的就簡單了。”
圖琳可以證明他所言為實。警局的係統防護的確不堪一擊。他們根本沒想到有人會入侵隻有受害者和犯罪現場照片的電子檔案庫。
“你和別人講過這些照片的事嗎?”
“沒有,我知道這不合法,但是……我剛說過……”
“這些照片對你有什麽用呢?”
“事實上我當時覺得這些照片……對我有幫助,因為看了照片就能控製住自己的衝動。但現在我意識到照片的壞處了,照片會讓我興奮,讓我成天淨想著那事。我還記得那天想出去透透氣,就開車出去兜風了。後麵的事我就記不起來了。”
“你和別人說過嗎?身邊的人知道你斷片的事情嗎?”
“沒有,當時我身邊沒有別人。我一般都在家待著,隻有去看現場的時候才出門。”
“什麽現場?”
“犯罪現場,新的老的都有。比如說在歐登塞,或者阿瑪島,我被捕過的那些地方,不過也會去別的地方。”
“你去這些地方的時候會有斷片現象嗎?”
“可能有,我不記得了。畢竟斷片就是間歇性失憶嘛。”
“那你能記得多少謀殺發生當天的事情?”
“不多,但很難說,因為有些記憶和後來發現的東西混淆了。”
“你記不記得跟蹤克莉絲汀•哈通進樹林?”
“不記得,但我確實記得自己進過樹林。”
“你都不記得見過她,怎麽知道是你襲擊並殺害了她?”
貝克露出了驚訝的表情,似乎有點兒猝不及防,好像他早就接受了自己的罪行,不再掙紮。
“因為……他們就是這麽和我說的,還幫我記起來了別的事情。”
“誰說的?”
“就是那幾個審問我的警官。他們發現了一些東西,我鞋底的泥、砍刀上的血。刀是我用來……”
“但是當時你說不是你幹的。你自己記得用過砍刀嗎?”
“一開始不記得,但後來事情就往那個方向發展了。”
“最初他們找到砍刀時你聲稱從來沒見過那把刀,說那肯定是有人放到你車庫的櫃子裏的,但是在後來的審訊裏,你又承認是你的了。”
“沒錯,醫生和我說我的病就是這樣,偏執型精神分裂症會讓病人分不清事實。”
“如果真是別人放的刀,你能不能想到有可能是誰?”
“沒有別人,是我自己放的。我覺得我要答不上來你的問題了……”
萊納斯•貝克一臉迷茫地看向門口,但赫斯把身體向他傾了過去,想再和他對視。
“萊納斯,你做得很好。我想知道,那段時間有沒有人和你走得很近?有沒有了解你精神狀況的人或者你信任的人?比如說你突然遇見或是在網上聊過天的人,或是……”
“沒有這樣的人,我不懂你為什麽問這個。我現在想回房間了。”
“貝克,別緊張。你再幫我一下就好,我們就能搞清楚那天究竟是怎麽回事,還有克莉絲汀•哈通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麽。”
眼看貝克就要站起來,但他又轉過頭懷疑地盯著赫斯。
“你這麽想嗎?”
“對,我就是這麽想的。你隻要告訴我你和誰聯係過就好了。”
赫斯用充滿信任的目光看著萊納斯•貝克。一時間,貝克靦腆又孩子氣的臉上似乎露出了被說服的神情,放聲大笑了起來。
圖琳和赫斯一臉驚訝地看著這個矮小的男人。過了一會兒,他才又開口說話,像是摘下了麵具,不再有一絲猶豫和緊張。
“你究竟想知道什麽,直接問我不就好了?這些廢話還是省省吧!”
“你是什麽意思?”
“你是什麽意思?”
貝克戲謔地模仿著赫斯的聲音,眼珠轉起來,嘴角露出嘲弄的微笑。
“你是不是特別想知道,如果我沒有犯罪,為什麽要認罪?”
圖琳盯著萊納斯•貝克,他突然的轉變太嚇人了。他就是個瘋子,徹徹底底的瘋子。圖琳想把醫生叫過來,讓他看看貝克的變化,但赫斯努力保持著鎮定。
“是的,那你為什麽認罪?”
“滾開吧!是他們花錢叫你來打聽的嗎?大老遠把你從歐洲刑警組織弄回來,就為問我這些有的沒的嗎?還是說你剛剛給我看的警徽是紙糊的?”
“萊納斯,我不懂你在說什麽,但如果你和克莉絲汀•哈通的案子沒關係,現在說出真相還不晚。我們可以幫你重審這個案子。”
“但我不需要你幫忙。如果我們真是法治社會,那估計最早聖誕節我就能回家了,要麽就是等栗子人殺手把該殺的人殺完之後。”
這幾句話重重地打在了圖琳身上,赫斯也大吃一驚,全身都僵住了。原來貝克全都知道,他幸災樂禍地笑著。盡管圖琳還是竭力保持鎮定,但屋裏的氣氛已經凝重了起來。
“栗子人殺手……”
“沒錯,栗子人殺手。你們就是為他來的吧?漢森小乖乖,就是那個大塊頭,他忘了公共休息室的平板電視會顯示新聞。雖然一行隻能顯示38個字母,但還是能看出些東西的。你們為什麽沒早點兒來找我?是上司覺得這案子結得幹淨利落,不想讓你們再碰了?”
“你對栗子人殺手知道多少?”
“栗子人,請進來。栗子人,請進來……”
貝克滿是嘲弄地哼著歌,赫斯不耐煩了。
“我問你知道多少?!”
“太晚了,他早就把你們甩到後麵了。這就是你們來這兒求我的原因吧?因為他把你們耍得團團轉,而你們完全不知道該幹嗎。”
“你知道他是誰?”
“我知道他是什麽。他是主謀,我是他計劃的一部分,不然我也不會認罪。”
“萊納斯,告訴我們他是誰!”
“萊納斯,告訴我們他是誰。”
貝克又開始模仿赫斯說話。
“那女孩怎麽樣了?”
“那女孩怎麽樣了?”
“你知道多少?她在哪兒?究竟發生什麽了!”
“有必要弄清楚嗎?她肯定過得挺開心的……”
貝克一臉無辜地看著他們,然後臉上浮現出一副色眯眯的表情。圖琳還沒來得及反應,赫斯就撲向了貝克。他早就準備好了,飛快地伸手拉下繩子,警報響了起來,震耳欲聾。幾乎就在同時,門被猛地推開,身材魁梧的男護士漢森闖了進來。貝克又變回了那副拘謹的小學生模樣,臉上隻有膽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