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仁禮鼻頭發紅走到蕭合達身邊,看著城外連營紮寨的宋軍,鼻音沉重道:“宋人有一種戰陣利器,可以發出霹靂般的爆炸聲,殺傷力很大,還可以驚擾戰馬。”
蕭合達點點頭,他已經聽說了,也猜到那是火藥。
在遼國上京的時候他接觸過,同樣是從宋人那邊傳來的,節日喜慶的時候燃放,但威力沒有李仁禮說的那麽大,或許是火藥量大也說不定。
這一戰勝負難料,兵力旗鼓相當沒錯,但黨項人實在不善於守城,再加上宋人大威力的火藥,卓囉城很不樂觀啊!
李仁禮瞭望宋營,想的卻是皇帝李乾順,如果宋人再次驅趕皇帝陛下充當排頭兵,卓囉城內的守軍怎麽辦?
是放箭還是不放箭?蕭合達會做什麽樣的選擇呢?
宋人已經有過前科,李仁禮覺得自己的猜測極有可能成真,那麽蕭合達的選擇決定著他的未來,隻要李乾順一死,大夏帝位非他莫屬。
“都統,宋狗在喀羅川河畔,曾經驅趕黨項婦孺衝陣,否則本王也不會一敗塗地跳水遁逃,明天宋狗攻城,若是讓皇帝陛下及文武百官為前驅,都統如何應對?”
蕭合達稍微眯了眯眼睛,焉能不知李仁禮此言的弦外之音,他理解李仁禮的期待,但他心裏還存著一絲僥幸。
希望宋人能顧及道義不會那麽做,而對未發生的事情,他不想現在就給李仁禮答案,盡管心裏已經有了答案。
宋軍在卓囉城外休整了一天一夜,同時等到了聶山籌措的後繼糧草,還有段五從京城緊急籌集的火藥。
這些火藥都是劣質的,無法和信安軍改良配製方法的黑火藥相比,但勝在量大,足足二十車,準備以數量取代質量,給西夏黨項來一個量大管飽。
一切準備就緒後宋軍飽餐戰飯,擊鼓聚將,六萬餘宋軍在卓囉城南門外排擺開陣勢。
李茂沒有給蕭合達僥幸的機會,看著被推到陣前的李乾順和一幹西夏百官,麵帶微笑道:“將昨夜加蓋了玉璽的聖旨射到城內吧!”
床弩絞盤轉動,隨即嘣嘣連響,十幾份西夏文書寫的聖旨被射到城內,目的無非是瓦解西夏黨項的軍心。
但讓李茂失望的是蕭合達沒有看那些勸降聖旨,這隻能讓李乾順親自登場了。
“李乾順,不想看到黨項國破族滅,就上前說幾句吧!該說什麽不用我教你。”
李乾順微微頷首,人在矮簷下不得不低頭,他若是不聽李茂的擺布,以他對李茂的觀察,李茂很可能在陣前砍了他的腦袋。
李乾順和西夏百官被捆住雙手,帶著腳鐐來到卓囉城外三百步。
這樣的距離已經可以清楚的看到城頭上人的五官麵貌,李乾順看著麵無表情的蕭合達,又看看臉色發紅的李仁禮等人,歎息一聲大聲道:“城上諸位軍將聽著,朕乃大夏皇帝,身後是文武百官,爾等立刻打開城門出降……”
李仁禮心髒抽緊,眼角的餘光看著蕭合達,這近乎一個無解的難題,他想看看蕭合達如何應對。
蕭合達突然將頭盔摘下,雙膝一屈跪在城頭,說話帶著顫音。
“臣本遼國叛將,蒙陛下不棄予以收留,陛下對臣的知遇之恩,臣當殺身以報,然,陛下被宋人所擄,生死操之宋人刀下,臣不敢死,隻要臣還活著,麾下還有黨項兒郎,宋人必不敢加害陛下,若是陛下有個三長兩短,臣發誓打破汴京為陛下報仇雪恨,臣已經遣使赴遼,請遼國居中斡旋,陛下再受幾天苦楚,必有返回興慶府之時……”
蕭合達言語之間大義凜然,“陛下乃黨項人之陛下,皮之不存毛將焉附,隻要西夏國還在,陛下就有所依仗,若是西夏黨項敗亡,陛下在汴京也不過是李煜孟昶第二……”
李仁禮聽著蕭合達的話,心跳驟然加速,而城下的李乾順則麵無表情。
實際上心中放心不少,覺得自己沒看錯人,如果蕭合達開城投降,那才是把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十死無生。
草原之上奉行的就是鐵血和拳頭,手裏有兵有馬,才是西夏和大宋談判的最強籌碼,如果連兵馬城池都沒有了,李乾順和黨項人任憑宋人拿捏,亡國滅種已然不遠。
君臣在城上城下的對話,李茂聽的真真切切,見李乾順沒有一絲可能勸降黨項人,立即讓軍兵把李乾順和西夏百官扯回陣中。
李乾順朝李茂拱拱手,“李大人,剛才的話想必已經聽到了,朕已然盡力,蕭合達拒不投降……”
李茂打斷了李乾順的話,“沒有讓你為前驅攻城,不代表不驅使別人,皇帝陛下稍後好好看看,黨項人是如何自相殘殺的吧!”
李乾順急道:“李大人,如此非仁義之師所為,李大人就不怕朕到了汴京,對趙家天子據實相告嗎?不怕被天下人戳破脊梁骨嗎?”
李茂緊繃著臉,抬手輕輕一揮,“我就是讓京城的人知道,國破家亡是什麽模樣,至於皇帝陛下,還是到了京城再說吧!”
李乾順聞聽此言心生不妙預感,等他被拉扯到信安軍陣中,發現一個中年書生模樣的人笑嗬嗬的看著自己。
吳用的笑容有些瘮人,拿出一把小刀在李乾順的胳膊上劃了一道深深的傷口,渾不在意道:“借皇帝陛下的鮮血一用。”
李乾順顧不得痛,隻見吳用手蘸著他的血在一片錦帛上寫寫畫畫,隨即雙眼瞪大,因為吳用的筆跡和他親自書寫毫無二致。
吳用看了看錦帛上仿佛杜鵑啼血的血書,嘿嘿笑道:“蕭合達欲立李仁禮為帝,半路截殺皇帝陛下,皇帝陛下彌留之際親筆血書,懇請官家撥亂反正,誅滅國賊,事成之後願以大夏千裏江山相贈,我這算不算慷他人之慨?”
“你……你們……”李乾順的話還沒有說完,脖子上就多了一條繩索。
吳用看了看動手的兩個信安軍黨項騎兵,心中暗讚相公好手段,由這兩人前往京城傳遞血書,必可保萬無一失,京城上下更是無人懷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