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直金國是父兄數代浴血鏖戰所得,完顏晟不希望在自己死後,有朝陽初升之相的女直金國分崩離析,但是讓他對完顏杲下死手,他於心不忍。

夜已深沉,完顏晟敲了敲床榻旁的金缽,俏麗的宮女很快走了進來,完顏晟拿出一塊金牌遞給宮女,“去召韓昉來見朕。”

韓昉不止是完顏亶的老師,因為處置高麗擄來的人口得當,被完顏晟擢升為昭文館直學士。

作為遼國降臣,韓昉是最受完顏晟待見的一個,其他如耶律餘緒等人,實際上不太受他的信任。

韓昉不知道皇帝深夜召見所為何事,匆匆進宮見駕,當寢宮內隻有君臣二人時,完顏晟強忍著身體不適,和韓昉長談了將近一個時辰。

第二天,完顏晟頒布了一係列任命,完顏杲被正式欽定為皇太弟,但勃極烈製度發生了重大變化。

完顏阿古打的嫡長孫完顏亶為諳班勃極烈,確立為皇儲,完顏宗磐為忽魯勃極烈,完顏宗幹為左勃極烈,完顏宗翰為右勃極烈。

這一係列的安排,打亂了完顏杲,宗翰等人的謀劃,可以說措手不及。

因為誰也沒想到完顏晟會把勃極烈製度改成這樣,順便還指定了完顏杲之後的皇位繼承人,徹底改了女直皇位兄終弟及的傳統。

伴隨著一係列宗室的任命,還有女直朝廷的人事更迭,韓昉再次被擢升為禮部尚書,完顏昌為內外諸軍都統。

向完顏宗翰獻計的高慶裔是最不得誌的一個,僅僅升遷一級,仍在完顏宗翰手下聽用,不知道是不是完顏晟聽說了什麽。

完顏晟用最後的生命力,將死後可能引發的混亂平息下來,而後不顧身體孱弱,離開黃龍府南下,準備對信安軍用兵。

他想當一個死在馬上的皇帝,而不是死在病榻上,對炮擊令他受傷將死的李茂和信安軍,要出最後一口惡氣。

完顏晟把身後事交辦的清楚明白,而身處汴梁城內的李邦彥,愈發覺得空氣不對勁。

各種能施展的招數都用了,心裏仍舊不安穩,與範宗尹,吳開等人談完了召天下兵馬勤王對抗李茂清君側的諸多辦法之後,思來想去離開家門,去了廣陽郡王童貫的府上。

李邦彥經過政事堂群毆之後,能狠下心收拾李綱和歐陽珣,卻沒有把童貫一棍子打死,這裏麵的原因很複雜。

首先童貫伐遼有功晉封王爵,這在大宋是唯二,若是從身份來說,一個太監封王,刨除李茂那就是獨一份,這是一個護身符。

其次趙桓對童貫的觀感也影響到了李邦彥等人,童貫在趙桓東宮之位岌岌可危的時候,伸出過援手,而且做到了功成身退,趙桓念著這份香火情,所以對蔡京王黼趕盡殺絕,對童貫最終網開一麵。

李邦彥善於揣摩上意,看出趙桓對童貫的態度,自然不會落井下石,因此童貫的小日子過的有滋有味。

一個太監的生活樂趣本就不多,玩女人逛青樓得指望下輩子,積攢了半輩子的銀錢又在上次“淨身出戶”全部捐獻給了朝廷。

童貫生平最大的愛好就是銀錢,這個愛好沒有了,他自娛自樂迷上了釣魚。

在自家的後院挖了一個魚塘,雖然還沒到冬天,但也頗有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的意境。

李邦彥登門的時候,童貫恰好釣到一尾大鯉魚,滿是皺紋的臉上笑逐顏開,可惜就這麽點樂趣,在看到李邦彥的時候消失的點滴不剩。

“郡王爺好興致,真是令人羨慕啊!”李邦彥麵帶微笑,主動抓起一把魚食,幫著童貫打窩子。

童貫知道李邦彥上門是無事不登三寶殿,也不跟李邦彥兜圈子打太極,“李大人日理萬機,不在官家身邊陪王伴駕,特意來見我這個糟老頭子,有事吧?”

李邦彥見童貫把話說到這,他再雲遮霧罩有些跌份,自己動手搬來一個小凳子坐到童貫身邊。

“郡王爺,開德府被信安軍攻占了,李茂打著清君側的旗號興兵南下,這一次不比上回,天下人都看得出來,李茂狼子野心要謀朝篡位,郡王爺身為大宋王爵,合該公忠體國,為官家出謀劃策啊!”

童貫知道李邦彥登門沒憋著好屁,開門見山提起李茂和信安軍,他歎息一聲道:“李大人這是問道於盲啊!童貫已經不是十幾二十年前的童貫了,那時候的童貫,還想著建功立業,意氣風發,如今老朽已經快七十了,黃土埋到了大脖子,還能有什麽能耐,死後留一副皮囊找個風景不錯的地方埋了,就是老朽最大的心願。”

李邦彥見童貫不接話茬,言辭懇切說道:“王爺,某不是危言聳聽,李茂這次不是打著營嘯的幌子邀功要官帽子,是要掘大宋的根基,斷送這江山社稷,王爺即便一無所求,難道就忍心看著國朝一百六十幾年的江山被顛倒?王爺百年之後,見到先皇先帝有何話說?”

童貫雙眼微微眯了眯,“楊可世等人在朱雀大街被射殺,李大人自己把路堵死了,讓老朽如何言說?”

李邦彥也不矢口否認,“王爺執掌兵權二十年,曆任樞密副使,樞密使,難道不知楊可世,劉錡等人與李茂的關係?即便楊可世劉錡等人可信,他們的麾下部曲呢?臨陣倒戈,朝廷最後的體麵都不會留下啊!”

童貫沉默了,楊可世,劉錡等人皆與李茂和信安軍並肩廝殺過,很多中下層的軍官和信安軍將領私交不錯,多有勾連。

李邦彥說的那種假設,很可能成真,這一點毋庸置疑,拋開私人感情因素,他不得不承認先下手為強的確有理,但李邦彥等人的手段太過激烈,這讓他很不喜。

童貫打定主意非暴力不合作,李邦彥好話軟話都說了一遍,童貫依舊“裝瘋買傻”,他豁然起身道:“王爺,你是個閹人,這一生榮華富貴都是官家給的,不說鞠躬盡瘁死而後已,也該表明一個態度吧!”

李邦彥今天來童貫府上,另有一層意思就是想讓童貫出麵穩一穩西軍。

童貫執掌兵權多年,大多是和西軍將領打交道,楊可世,曲端等人被殺,軍心有些不穩。

這時候最需要童貫發揮餘熱,別看童貫垂垂老矣,但在西軍之中仍然有些威望和號召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