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遊稍作猶豫,開口吟誦真正的《琵琶行》。

“潯陽江頭夜送客,楓葉荻花秋瑟瑟。主人下馬客在船,舉酒欲飲無管弦。醉不成歡慘將別,別時茫茫江浸月……”

聽到這第一句,潯陽江頭夜送客……

秦秀秀的眼中便有了一絲不解。

這跟遊園會的情景可是截然不同。

遊園會中是園中琵琶,而朱遊現在所吟誦的乃是江上琵琶。

“忽聞水上琵琶聲,主人忘歸客不發。尋聲暗問彈者誰,琵琶聲停欲語遲。移船相近邀相見,添酒回燈重開宴。”

朱遊吟誦不曾停歇,開篇的情景非常明顯,跟遊園會那是半點兒關係都沒有。

非但是秦秀秀,但凡聽過之前一首《琵琶行》的人都發現今日之所不同。

隨後聽到的那千古名句乃“千呼萬喚始出來,猶抱琵琶半遮麵”時,房中緊閉的窗戶已經掀開了一條細縫。

比起糾結於詩詞情景之不同,何不好好欣賞這曠世奇作呢?

朱遊吟誦到“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語。嘈嘈切切錯雜彈,大珠小珠落玉盤。間關鶯語花底滑,幽咽泉流冰下難。冰泉冷澀弦凝絕,凝絕不通聲暫歇。別有幽愁暗恨生,此時無聲勝有聲。”

縫隙中一雙淡漠的眼神終於多了一抹驚歎的神采。

滿園女眷在朱遊所念誦的詩作中毫無聲息,隻是靜靜聽著,即便是不通文墨的小丫鬟也能感受到詩作中傳遞出的情緒。

不知不覺中,朱遊說道這最後一句:“感我此言良久立,卻坐促弦弦轉急。淒淒不似向前聲,滿座重聞皆掩泣。座中泣下誰最多?江州司馬青衫濕。”

“江州司馬……”

秦秀秀小聲嘀咕,“原來真不是他所作……”

莫名的,秦秀秀有些失望。

這首琵琶行已牽饒她幾個日夜,因為遊園會中《琵琶行》多有不通之處,心中便料定朱遊所言非虛,此非《琵琶行》完整之作,今日終於知道了《琵琶行》的全篇,方才知曉此作遠飛自己所想的那麽簡單,這是一首真正的傳世名篇,在她的記憶裏找不出一首詩詞能與此作相提並論。

盡管如此,秦秀秀卻沒有多少興奮,默默地思量著,卻又會偷偷地看一眼朱遊。

現場鴉雀無聲,隻有房中傳來輕微的敲門聲,外麵的小丫鬟趕緊進去,很快又出來。

“公主說了,讓這小子趕緊離開,若有下次,定不饒恕。”

“謝公主開恩。”秦勉之趕緊說道,然後給朱遊使眼色。

朱遊這才緊跟著說道:“謝公主開恩。”

一場風波就此結束。

朱遊跟著秦勉之離開後,心裏還覺得有些虧,那公主連個正臉都沒看到,害得自己跪了那麽久,萬一是個醜八怪,自己不是虧大發了?

想著,秦勉之突然責問道:“你也太莽撞了!”

朱遊一臉無辜:“師姐,我都不知道公主來了通州居然是住在秦府。”

“皇家血脈,誰家不好好照看著,好在公主也就在通州暫留兩日。”

“然後就要被送去和親了?”朱遊插嘴問道。

秦勉之沒有回答,反問:“你來秦府有什麽事?”

朱遊揉了揉鼻子有些不好意思。

看朱遊這表情,秦勉之便知不是什麽好事,心裏有了些準備。

“說吧,不管什麽難事,秦家不會坐視不管的。”

“那我可就說了。”

朱遊將自己代考的打算一說,秦勉之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什麽?代考?”

“噓!師姐,你小聲點兒,這可不是什麽光彩的事。”

秦勉之吸了口氣,努力平複心情:“你真是異想天開,操弄成績也就罷了,連你本人都不參加考試?這簡直太離譜了。”

“師姐,這不沒辦法嘛。您就給我交個底,現在邊境局勢是不是有變化?”

“……”秦勉之表情嚴肅,沒有說話。

“我家人在三水縣,我豈能放心?如果師姐不能幫忙,我也不會勉強,此次院試我隻能棄考。大不了在等一年,但妻女我不能放任不管。”

“你真的已經決定了?”

“嗯!”

秦勉之沉吟了片刻說:“照你的才華,要在院試中通過倒也不難。如果因為別的事情耽誤一年,著實是可惜了。明年是三年一度的會試,今年考中,明年就能去京城,這一耽誤還不止一年,乃是三年。這樣吧,我會安排一下,但不能保證是否可以成功。如果實在不可為,那就隻有等明年了。”

“多謝師姐。”朱遊拱拱手,著急就要離開,可臨走時聽到公主的丫鬟在裏麵吩咐。

“公主想聽琵琶,去把通州最好的藝女招來。”

朱遊知道,詩怡要為公主彈奏了,往後在通州的名氣又會再上一層樓。

傍晚,秦府的琵琶聲停了,詩怡告辭而去。

公主還是躲在房中沒有多說一句話。

身邊丫鬟打扮的宮女很是著急,自打離開京城以來,這位主子便再也沒有笑過。

可這又有什麽辦法呢?

和親之事身不由己,往後的日子隻怕是水深火熱。

然後林香兒來了,她先去給公主請安,公主壓根兒沒搭理。

但林香兒來的目的不是見公主,而是聽說了朱遊在公主麵前吟誦了完整的《琵琶行》,特意過來品讀。

秦秀秀將完整的琵琶行抄作長卷,急裱於框,掛在了自己閨房中最顯眼的位置。

好友相見,在房中對著詞作嘰嘰喳喳各抒己見,每一字每一句都會細細品味,越是研究越發覺得此作妙不可言。

兩人一直長談到了深夜,林香兒也不回去了,就在秦秀秀閨房過夜。

到了困倦時,秦秀秀突然長歎一聲:“說得再怎麽好,到頭來卻不是朱公子所作。”

“這有什麽關係?”林香兒滿不在乎。

秦秀秀一愣:“難道香兒一點兒都不失望?”

“為何要失望……此作雖不是朱遊所出,但他也毫無隱瞞啊。如此傳世之作,世人皆不所知,即便他說是自己所出,我們也無從考證。傳出去那是何等名譽?可正是如此,才顯得朱遊正直,我倒是挺開心的,平日裏看他痞痞壞壞的,真遇到大是大非他可一點兒都不含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