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朱遊注定無眠。

秦家對自己有恩,通州第一大家族卻沒有將他一個寒門當外人。

他能在通州站穩腳跟,能有現在的大寨子,少不了秦家的幫助。

而江玉嬈和幾位哥哥也對自己不錯,為了自己不惜涉險相救,暗中出手不求任何回報,關鍵各個都有一顆俠義之心,赤忱無比。

但這雙方卻是站在了對立麵上。

關鍵若真如江玉嬈所言,秦家通敵要將通州城陷入萬劫不複。

那殺一人救萬人,甚至十萬人!

這看似不用考慮的選擇,在朱遊這裏卻是無比困難的。

世人皆有私心,在私心私情麵前,又有誰能真正做到大義滅親?

朱遊還能安慰自己可能是某個環節弄錯了,畢竟事情還沒有發生,也不必馬上作出選擇。

渾渾噩噩地,不知什麽時候已經天亮。

朱遊一睜眼,看到幼娘拿著溫熱的帕子過來給自己洗臉。

下意識地伸手想要將幼娘抱住。

可是這個幼娘輕巧地一個閃身,直接躲了過去。

“老爺,夫人在外邊呢。”

聽聲音,朱遊才察覺不對,這不是幼娘,是大丫鬟蓮花。

朱遊趕緊揉了揉眼睛,讓自己清醒一點兒。

看到蓮花俏臉通紅,有些忸怩的樣子,趕緊作出一個禁聲的手勢。

蓮花臉蛋兒紅彤彤的,將帕子遞給朱遊。

朱遊在洗臉的時候突然聽到蓮花湊到耳邊小聲說:“老爺,等夫人不在的時候,人家在從了你。”

噗!

朱遊走出房門,果然看到幼娘在門口拿著三匹布細細端詳。

“相公,你怎麽了?氣色好差。”

朱遊捂著嘴,甕聲甕氣地回答:“咬了舌頭。”

“相公,你瞧瞧,這三種顏色的布哪一種好看?”

朱遊含混不清地回答:“都好看,幹脆都買下來。”

推銷布匹的老嫗樂得不行,連連稱讚:“還是小朱老爺大氣、識貨,就夫人您這身段兒,顏色不重要,重要的是您的身子勾老爺的魂兒啊。”

幼娘麵皮薄,一句話就被逗得通紅,扭扭捏捏地數銀子去了。

幼娘逐漸學會了享受生活,朱遊湧起一陣暖意。

可也正看著家裏一切向好,朱遊的內心反倒壓力更大。

才體會到韋小寶夾在康熙和天地會之間不是為難,而是謹小慎微,生怕出錯啊。

一切才剛剛開始,朱遊昨晚想到去秦府探探口風,琢磨一下秦家跟北慶蘇家到底有沒有關係?或者說關係到底有多深?

至於自己已定下終身的小白,朱遊還是堅定的認為她是無辜的,就算有關係,那也關係很淺。

隻要小白對自己真心實意,朱遊絕不會傷害她分毫,更不會讓任何人傷害她分毫!

朱遊出門,原本就想好了要去秦府的,結果事到臨頭又退縮了。

回頭叫了一聲小婉:“閨女!”

小丫頭正在跟幼薇一起練字呢,雖然公主走了,但兩個丫頭都已經喜歡上了學習。

“爹爹……”

軟軟糯糯的聲音回應,小婉眨著天真爛漫的眼睛,似乎能看到一個個氣泡似的問號從頭頂冒出來。

“走,今天跟爹一起去玩。”

“好耶!”

小婉立即蹦躂起來,把筆一丟就朝著朱遊狂奔。

爹爹從來沒單獨帶她出去玩過,小丫頭感覺今天的太陽是從西麵出來的。

幼娘探出個頭來:“相公,小婉的字都沒寫完。你要帶她去哪兒?”

“沒事,回來在寫,就是出去轉悠一下,你就別操心了。”

幼娘從來不會反對相公的,沒有再說。

小婉已經爬到了朱遊的懷中,抱著爹爹的脖子,回頭跟姑姑招手:“姑姑,姑姑……趕緊過來呀,跟爹爹一起玩兒咯。”

幼薇輕咬著下唇,羨慕地看看小婉,又回頭委屈地看看姐姐。

昨天晚上的事曆曆在目,幼娘可不想幼薇跟著她姐夫出去,眼睛一瞪,意思是說你個小妮子自覺一點。

可偏在這時候,什麽都不知道的朱遊喊了一聲:“幼薇,你愣著幹嘛?趕緊過來!”

朱遊一招手,幼薇的眼睛亮了,下意識地回頭再看姐姐一眼,看到姐姐更加嚴肅的眼神,小妮子卻是堅定地迎向了姐夫目光,然後跟歡快的喜鵲一樣跑了過去。

幼娘著急地把新買的布往旁邊一放,緊追過來,心說幼薇居然敢不聽自己的話!

可看到幼薇在她姐夫身邊背著手跟著,她姐夫居然還寵溺地抹幼薇的頭,幼娘隻能是跺了跺腳。

走出家門,到了街上。

幼薇第一時間回頭,看不到姐姐,小姑娘很自然地牽住了姐夫的手。

朱遊也不在意,在朱遊心裏,幼薇跟小婉才是同輩的,都是孩子。

一手抱著小婉,一手牽著幼薇,兩大蘿莉護身,昨夜的煩惱一掃而空。

“姐夫,我們去哪兒玩?”

“先去鋪子看看。”

“什麽鋪子?是那個青樓嗎?”

“不是,你姐夫還有別的鋪子經營呢。”

幼薇眼睛冒著小星星,覺得姐夫好厲害。

小婉倒是不懂這些,嫩嫩的小臉兒一直貼著爹爹的下巴,好像很喜歡細密的胡渣紮臉的感覺。

到了珍寶齋,碰巧了所有人都在。

羅方遠在裏麵記賬,花嬸在教兩個新來的裁縫製作內衣。

還有村裏的夥計燒出來了第一批肥皂香皂。

小小的鋪子裏麵擠滿了人,肥皂香皂還沒上架,就有聞訊而來的客人在外挑選。

日子回歸平靜,生活一步步日常。

要是一輩子都能這樣,其實挺好的。

幼薇看到大哥,上去纏著羅方遠說了一會兒話。

羅方遠見到朱遊,趕緊過來交涉,主要就是進貨花了多少錢,有些內衣用的布匹,肥皂香皂用的油脂,以及一些新的首飾,還有就是新來的夥計開的工錢。

羅方遠終是成熟了,有了新家,心也踏實了,一條一條給朱遊說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幼薇牽著小婉在鋪子裏麵轉悠,看到貨架上琳琅滿目的小首飾喜歡得不得了。

花嬸看到兩位小姑娘,過來問:“你們是什麽人呀?”

幼薇指著跟羅方遠說話的朱遊:“那是我姐夫。”

“喲,是東家的家裏人呀,那小主子喜歡什麽就拿什麽,別客氣。”

“可以嗎?”

“當然可以。”

幼薇眉開眼笑,選了一小包首飾,都值不了幾個錢,最後目光卻停留在了牆上掛著的內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