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金晃晃的早晨,一個背書包的小男孩,手裏捧著一個大紙匣子,走進了鬆柳街托兒所。托兒所所長李阿姨迎了上去,她端詳著那小男孩,問:“你原來是咱們托兒所的嗎?”

小男孩搖頭。

李阿姨有點奇怪,又問:“你有什麽事嗎?”

小男孩把手裏的大紙匣子遞給了李阿姨,簡單地說:“我姐姐讓我送來的。”說完,扭頭跑出去了。

李阿姨衝他的背影喊著問:“你姐姐叫什麽呀?你們住在哪兒?”

小男孩已經跑出了門,聽見這話刹住腳步,扭回身來說:“她不讓我說!”接著,仿佛意識到自己做錯了什麽事,臉紅了,快速地說了一句“阿姨再見!”便又轉身跑去。

李阿姨把大紙匣子捧回辦公室,揭開了紙蓋。啊,裏麵是一堆各色電光紙疊成的玩具。她一件件地把它們取出來,立放在玻璃板上,越來越興奮地鑒賞著。有一些,疊法並不稀奇,隻不過比例掌握得格外準確,因而形態特別生動有趣;有一些,例如那隻拚接成的紙貓,即便以折紙專家的眼光來看,也不能不驚奇歎服——她是怎麽琢磨出這樣一種折疊方法,構成了這樣一種誇張而活潑的童話形象呢?

李阿姨把這些折紙玩具送到了小班,在小班的孩子中引起了一陣轟動。

當孩子們睡覺的時候,李阿姨和托兒所裏最會折紙的鍾阿姨,小心翼翼地拆開了一部分玩具,又仔仔細細地加以複原。她們打算學會這些玩具的折法。然而就連會折九十六種東西的鍾阿姨,把那個紙貓拆開後,急出了一腦門細細的汗珠,也沒能在孩子們醒來前把它複原。

那小男孩的姐姐究竟是誰呢?她怎麽掌握了這麽複雜而靈巧的折紙手藝?

有一天下午,李阿姨看見那送紙匣子來的小男孩從托兒所門口路過,便走出來,跟在他身後,看他住在哪兒。

原來那小男孩就住在附近的葡萄珠胡同,那是一條短短的死胡同。

葡萄珠胡同裏,有三個小朋友托在李阿姨他們托兒所裏,可是那小男孩進的那個門裏,並沒有李阿姨認識的小朋友和家長。李阿姨在院門口站了一會兒,猶豫了一陣,才邁進了院門。

那是古老的北京城的一個典型的胡同雜院。前院裏家家都蓋有小廚房,種有向日葵、蓖麻以及絲瓜和刀豆。院裏很安靜,聽不見那小男孩的聲息。於是李阿姨便穿過小廚房之間的狹窄通道,朝後院走去。後院有一株很粗大的核桃樹,撒下一片陰涼,樹枝上肥大的葉片掩映著一些青綠的核桃果,樹下是公用的自來水管。李阿姨走進後院時,正巧那男孩提著個水桶來水管接水,當他倆的目光相遇時,小男孩竟慌張得把水桶“咣啷”一聲擱在了地上。

李阿姨忙走到他身前,微微彎下腰,輕聲對他說:“啊,小同學,對不起,我想見見你姐姐,她給我們托兒所的小朋友疊了那麽多有意思的玩具,我來謝謝她……”

小男孩臉上呈現出為難的神色,他扭頭望望身後什麽地方,結結巴巴地說:“我姐姐她、她……她不樂意見生人!”

這回答令李阿姨感到十分意外。

忽然,從不遠的什麽屋子裏,傳出來一個姑娘的聲音:“小明,你跟誰說話呢?”

小男孩扭頭對著那傳出聲音的窗子,告訴她:“是托兒所的阿姨,她要看你。”

屋裏立即傳出那姑娘的回答:“請她進來吧!”

李阿姨便隨小男孩走到院子西邊的屋裏。先進到外屋,再走到裏屋。李阿姨看見一個十七八歲的姑娘,半躺在床鋪上,下身蓋著厚厚的被子,腳那頭還用布帶子捆紮著,顯然是怕漏進風去;她胸前是一張特製的炕桌,正好使她的雙手,能在炕桌上操作。李阿姨邁進裏屋的門,一眼便看見那炕桌上擺著一條即將完工的紙折長龍,那姑娘手裏折疊著的,恰是那長龍的分叉龍尾。

李阿姨心裏明白了幾分,她自己端個方凳,坐到床前,笑著對那姑娘說:“我叫李毓珍,是鬆柳街托兒所的,你就管我叫李阿姨吧!”

姑娘高興地望著李阿姨,開朗地說:“我叫韓秋爽,弟弟叫春明。我是秋天生的,他是春天生的。我們倆的名字,都是前院劉伯伯幫著給取的。劉伯伯在大學裏教書,有學問,您說他給取的這名字好吧?我爸我媽念書不多。我爸是切麵鋪壓切麵的,我媽是電車售票員。我爸一會兒就回來。我媽得收了車才能回來呢。在我們家,弟弟管做飯。您別看他才上四年級,他蒸的饅頭,不比飯館裏賣的差……”說到這兒,姑娘撲哧笑了,“瞧我,一整天沒個人說話,您來了,我光顧自個說,就沒您開口的工夫了。”

李阿姨在姑娘說這些話的時候,細細地打量她。逆光看過去,姑娘頭部讓窗外泄入的陽光鑲上了一道淺淺的金邊,臉龐乍看上去很豐滿,頭發也很豐厚。可是說話間稍一轉動,便可以看出她的臉色很蒼白,那豐滿其實是浮腫,而頭發也並不黑,倒是有些焦黃。顯然,她下肢癱瘓已經很長時間了,她現在上半部身體的狀態,也並不怎麽好。李阿姨想到她弟弟說過的她不樂意見生人的話,意識到自己應該回避說什麽和可以說什麽,便在她撲哧笑了以後,親熱地說:“秋爽,你給我們托兒所送去的紙折玩具,真是太好了!你那紙折立體貓,我們琢磨了十來次,才把它學會!你真有手藝!你這條紙龍,可就更棒了,我現在眼睛都看花了——你是怎麽折出這龍頭和龍尾來的啊!”

韓秋爽把折好的龍尾插到紙龍身後,小心翼翼地捧起整條紙龍來,輕輕地搖晃著說:“我再折上一條紙龍和一個紙球,你們拿去,小朋友就能玩二龍戲珠了!”

李阿姨從她手裏接過紙龍來,研究著說:“我這就拿走吧。我們可以學著再折一條。紙球好疊,我們多疊幾個準備著。”

韓秋爽從身邊窗台上取過一隻紙匣子來,遞給李阿姨說:“那您就先卸了它,裝這裏頭拿走吧。我原來也不會折多少東西,後來,我反正沒事兒,整天琢磨,費了不知道多少張舊紙,才折出了這些貓呀熊呀龍呀……您過些天,再用這紙匣子來取吧,我想照著雜誌上的照片,折幾架航天飛機試試。”

李阿姨說:“你為了我們托兒所,費了多少電光紙呀。已經拿走的,我們算好成本錢,趕明兒給你送來。以後再折,用我們的電光紙吧。說實在的,你的手工錢,我們也該給呢……”

韓秋爽蹙起眉頭,兩隻秋水般澄澈的眼裏,閃著委屈的波光,搖著頭說:“我不要,我不要……我為的是這些嗎?您不了解我,您還不如,不如那八十六顆星星……”

李阿姨沒有聽清:“什麽?不如什麽?什麽星星?”

這時候,外屋門響了,是韓秋爽和韓春明的爸爸回來了。李阿姨站起來,迎出去,一見,原來認識。他們托兒所,不是隔幾天就要從這位韓師傅他們那切麵鋪裏,買回一大笸籮富強粉細切麵嗎?

李阿姨忙招呼:“韓師傅,敢情您是秋爽她爹呀!您可真養了個好女兒!”

韓師傅一時不明白這位李阿姨怎麽會出現在這兒,而李阿姨這話,無意中刺痛了他的心。他頗為不快,“嗯”了一聲,從衣袋裏,掏出路上剛灌滿的一扁瓶子白幹酒,往飯桌上重重地一放,這才含含混混地衝李阿姨說:“您來啦!您坐吧!”

李阿姨回味過來,知道自己失言了,忙把為什麽找到這兒來,以及著實感謝韓秋爽的話,細說了一遍。韓師傅那滿腮的胡子,這才微微有點顫動,算是現出了一點笑意。他又請李阿姨坐,李阿姨趁便告辭,他也不留。李阿姨出了屋,路過他家小廚房,見韓春明正往蒸籠裏擱生饅頭,動作十分熟練。李阿姨朝他微笑了一下,算是告別,但韓春明隻顧做飯,並沒有注意到。李阿姨捧著那裝紙龍的紙匣子,走出了院子。她在金紅的夕陽斜照中,慢慢地朝托兒所走去。盡管沿路不時有人同她打著招呼,她也微笑地點頭應答,但她心裏,隻縈繞著一個問題:韓秋爽說的那關於星星的話,究竟是什麽意思呢?

隨著夜幕降臨,喧騰的北京城安靜下來了。然而生活的脈搏,並沒有停息。北京飯店門前,燈火輝煌,各種牌號的小轎車魚貫開上坡形門道,一個什麽招待會,馬上就要在飯店豪華的大廳裏舉行;東郊的工廠裏,下中班的工人在充滿肥皂氣味的淋浴室裏淋浴,而上夜班的工人,已經把車床開動,車間裏回響著一片切削聲;賣夜宵的小吃店裏,桌上堆滿吃過的碗盤,沒有人及時收走,而占好座位的顧客,已經又端來盛滿吃食的碗盤,他們才坐下,身後已有人站著等座,並且還提著撐得鼓鼓囊囊的旅行袋;在不用打票隨意進出的公園裏,花壇旁的路燈下,一些男人圍坐在那裏下象棋,另一些男人站在他們身後,彎著腰觀看;劇場裏,頭場戲已經開始,來晚了的演員在化妝室裏匆匆上妝,而早已化好妝等著上場的龍套,則穿著古代人物的服裝,嗑著葵花籽,聊著上午剛看過的一部外國電影裏的情節;鬆柳街托兒所裏,李阿姨在巡查著全托兒所的住房,給露出了肩膀的孩子掖好被子……

可是這一切,都不屬於葡萄珠胡同古老雜院裏的韓秋爽。她靜靜地靠在高高的枕頭摞上,兩眼朝窗外望去。

從她躺的那個位置,透過窗戶,可以看見雙人床那麽大的一塊天空。原本可以看得更多些,但是自從院裏蓋起了小廚房,加上核桃樹的枝丫伸展了過來,她就隻能看見這麽大的一塊天空了。她已經躺在那裏整整兩年了。無論春夏秋冬,夜幕降臨後,她總是凝望著那可貴的一塊夜空。她一次又一次地數過,春天和冬天,她要很仔細地搜尋,才能數出有限的星星來。而夏天和秋天,夜色清朗時,可就不一樣了。那亮的、暗的、閃動得厲害的、不怎麽閃動的、發白的、發紅的……大大小小的星星,數起來相當困難,常常是數出三十個以後,就弄亂了,搞不清哪個已經數過,哪個還沒有數。然而,韓秋爽總是耐心地從頭數過。結果,她統計出,最多的時候,她能看見的,是八十六顆星星。八十六這個數字,在她心中喚起一種神秘的、酸楚的,然而又是振奮的、渴望的複雜感情。她還能再活八十六天嗎?她還來得及再做八十六件好事嗎?

她的屋子沒有開燈。外屋也沒有開燈,可是閃動著銀光,爸爸和弟弟在外屋看電視。原來電視是擱在裏屋,並且主要是給她看的,但是最近她提出把電視擱到外屋去,她說覺著自己天一黑就犯困,想睡覺。爸爸媽媽和弟弟依了她,可從此他們看電視時便難得安心,常常會在看電視的過程中,進裏屋來看她睡了沒有。其實她總是並沒有睡著,她在默默地數星星。然而她一聽腳步響,便閉上眼睛,仿佛她早已沉睡。

她又聽見了腳步響,是爸爸的聲息。她趕緊閉上眼睛。她聽出爸爸走近了她的床邊,並且聞出了爸爸身上散發出的白酒氣味,她聽見爸爸從喉嚨裏歎出混濁的一聲,並且感覺到爸爸那隻被壓麵機手柄磨得又硬又糙的大手,輕輕在她額上按了一下,然後她聽出爸爸又走回了外屋。她沒有睜開眼睛,她那閉合的睫毛,不由得潮濕了。

爸爸原來是農村的,十多歲就到城裏一家糧店當學徒,後來糧店歸國家了,爸爸就被調到切麵鋪壓切麵。他壓呀壓呀,不知道附近有多少居民吃過他壓出的切麵。有的幹部升呀升呀,遇到打擊,又降呀降呀,甚至被關進了“牛棚”乃至真正的監獄,後來又平反昭雪、官複原職,有的接著又升呀升呀……他們吃了多少切麵?可爸爸既沒有升也沒有降,他壓切麵給他們吃。還有前院劉伯伯那樣的人,他們家被抄過以後,隻發八塊錢的生活費,他就天天蒸窩頭,就鹹菜吃,偶爾去買一斤切麵、一毛錢肉餡,下麵吃,就說是“打牙祭”。可是後來他又用手提包提回了滿滿一口袋的補發工資,院裏人眼見著他不時從菜市場提回大條的鯉魚和成串的大螃蟹來,他家廚房裏烹調雞鴨魚肉的氣味,常常順風飄進韓秋爽他們家來。可劉伯伯家也還是少不了去買爸爸壓出的切麵,買的時候,說是“省點事兒,湊合一頓算了”。生活就這樣在韓秋爽周圍發展著,誰考上科技大學,到安徽合肥去了;誰到美國考察,穿著在紅都服裝店定做的西裝,坐波音747飛機飛走了;誰家從海外來了親戚,給他們帶來了二十英寸的彩色電視機,他們坐特快車到廣州迎接去了……他們都吃過爸爸壓出的切麵,他們的生活像變戲法一樣,不斷迸發出令人驚奇欣喜的新場麵。然而爸爸的生活始終還是那樣,他壓呀壓呀……隻是臉上的皺紋越來越多,胳膊越來越粗越硬。

爸爸三十多歲才同媽媽結婚。韓秋爽覺得對不起爸爸媽媽,她不爭氣,弟弟還沒出生,她的腿就瘸了。原來都以為隻是小兒麻痹症的後遺症,可是,三年前,她開始覺得腰痛,兩年前,當她剛剛升到高中一年級的時候,她突然癱瘓了……爸爸媽媽他們剛開始有獎金,日子剛富裕一點兒,她卻成了這樣。爸爸用木椅安上軲轆,給她做了一把活動椅子,推著她到幾個大醫院去反複檢查了幾遍。爸爸什麽也沒對她說,媽媽也什麽都沒對她說,可是她知道自己是什麽病。爸爸媽媽的生活本來就那麽平淡、艱難,她不但不能為他們增添樂趣和財富,反而累得他們付出了不少醫藥費,並使他們的心蒙上了一抹陰影……八十六顆星星啊,告訴我,有什麽神奇的方法,能夠改變這不幸的狀況?

韓秋爽就那麽躺著,合眼冥想著。外屋的電視機聲音調得很小,隱隱約約聽得出來是在演一出什麽評劇。爸爸最愛看評劇了,可是自從她病重以後,爸爸就再沒買票進過戲院。爸爸已經把每天要喝的二兩白幹,從一毛七分錢一兩的換成一毛三分錢一兩的了。爸爸媽媽和弟弟從吃上一分錢一分錢地節省著,這才終於從要更換彩色電視機的人家,用比較便宜的價錢買來了這台半新的黑白電視機。可是爸爸媽媽舍得買好的單做給她吃。她怎麽吃得下呢?爸爸喝酒,有時候就揪一頭蒜當下酒菜。多少次,她堅持著,甚至到賭氣宣布絕食的地步,才說動弟弟,把本是單為她準備的燉肉,端去給爸爸下酒。爸爸不會說什麽溫柔的話,也不會像一些小說、電影裏表現的那樣,愛撫女兒。可是爸爸給自己端來的麵碗,上頭堆的是豆芽,吃到碗底,卻是一簇瘦肉。這樣的爸爸,這過去、現在和將來都將為人們壓出一斤又一斤切麵的爸爸,難道不值得愛嗎?

韓秋爽聽出來,是弟弟的腳步聲移到了床前。

“姐,你喝水嗎?”

她在枕上默默地搖著頭。

“姐,我到劉伯伯家看電視去了。”

她在枕上默默地點著下巴。

弟弟的腳步聲遠去了。真是個懂事的弟弟。他想看朝鮮的電視係列片《無名英雄》,可他不跟爸爸爭頻道,他知道爸爸最愛看評劇,他又知道劉伯伯家是不愛看評劇的,所以他到劉伯伯家去看《無名英雄》。這樣的弟弟,將來會有怎樣的前途呢?弟弟說過:“將來我頂替爸爸,壓切麵。”這不是開玩笑。弟弟上的不是重點小學,弟弟要為家人做飯,弟弟從家裏人那裏得不到額外的輔導,弟弟更沒有家庭教師來給吃“小灶”,就像劉伯伯的大孫子那樣……更何況,更何況弟弟常常在夜幕降臨以後,提著瓶子,拿著鐵釺子,到胡同深處,到那些古老的牆縫裏,去逮母土鱉;他把那些土鱉賣到藥鋪,把錢攢起來,攢在一個舊蠟筆盒裏,常常捧著那蠟筆盒,站在韓秋爽床前,得意地問她:“姐,你要買什麽,說呀!”

她接過那舊蠟筆盒來,摸著,喉嚨裏發熱。她告訴弟弟:“我什麽也不要。你給爸爸買瓶好酒吧。”

可是弟弟有一天遞給她一個漂亮的小紙盒子,沉甸甸的。她打開一看,原來是一個袖珍收音機。她沒細加考慮,就責備弟弟說:“你幹嗎亂花錢?咱們家的收音機,不還能聽嗎?我不要這玩意兒,你拿去退了吧!”

弟弟沒想到,姐姐會是這麽個反應,他委屈了,眼圈一紅,淚珠子吧嗒吧嗒掉了下來。他們家那台收音機,擱在外屋飯桌上,活像一隻生鏽的舊輪船,停泊在古老的港口。那是爸爸媽媽結婚時買的,是一台電子管收音機。爸爸愛聽評劇,媽媽愛聽越劇,他愛聽相聲,姐姐愛聽歌,一台收音機怎麽夠?他想來想去,才把好不容易攢下的錢,給姐姐買了這麽個袖珍半導體收音機。從百貨商店裏拿出來,捏在手裏,都給捏熱了,可姐姐不要,還漲紅了臉責備他……

弟弟一掉眼淚,韓秋爽心軟了。她覺得自己太無情,讓弟弟這麽難受。她鼻子一酸,用手抹眼淚。弟弟一見這情景,心想:糟了!大夫一再囑咐說,不能讓病人傷心生氣,隻能讓病人高興痛快,忙用拳頭把雙眼一揉說:“姐,我騙你呢!我哭是假的!”他把半導體收音機拿過來,插上耳機,選好一個歡樂的曲子,又把耳機塞到姐姐耳朵眼裏。姐姐感動得不行,弟弟卻真的笑了,腮邊上,卻還掛著沒擦掉的淚珠兒……

就是這樣一個弟弟。他的前途是明擺著的:他將考不上重點中學,他不可能上到大學,他如果也考不上中專或職業學校,他就將頂替爸爸去壓切麵,壓給所有的人吃,壓給那些上了重點中學、上了大學、考上了研究生、出國留學、當上博士、回國當專家、被領導人接見,並且將被無數的新聞、小說、戲劇、電影加以渲染表現的人物吃,他將心甘情願地給他們壓切麵,這隻是社會分工不同,真的……

啊,社會分工,我在這個博大、喧囂、繽紛、流動的社會裏,分配到的,是怎樣一個角色呢?韓秋爽的後腰又疼痛起來,那是一陣劇痛,她把兩手狠勁地捏成拳頭,一直捏得指甲幾乎嵌進了手心肉裏。她再一次意識到,她停留在這個社會上的時間,不會太多了。然而她是多麽熱愛、多麽留戀這個社會啊。這個社會裏,有著那麽多的好人。前院的劉伯伯,時常給她送些過期不久的科普雜誌來,並且能耐心地坐在她的床前,娓娓地同她講些新奇得不得了的事情;還有前院的張嬸,她總是把一碗餃子,或者一盤包子,直接端到韓秋爽床前,不容分說地,親手往韓秋爽嘴裏喂去;又怎能忘記前院盛大爺的關懷呢?他一走到韓秋爽床前,總要聲明:“我可剛洗的澡,剛換上的衣服!”他是清潔隊專管打掃公廁的工人,正是他,為韓秋爽設計安裝了附著在床板下麵的、取換方便的便溺容器;還有同住在後院的食品研究所的技術員馮阿姨,她幾乎每天都要送一杯自己配製的紅茶菌來,讓韓秋爽喝……還有那些偶爾一來的昔日同學,她們往往忘記考慮韓秋爽的精神狀態,嘰嘰呱呱談個不停,韓秋爽拚命忍住疼痛,又希望她們離去,又希望她們再多談些有趣的事兒……

隻有那樣的人,韓秋爽怕見。例如有一回,媽媽的一位年輕的同事,打扮得非常時髦,進了屋就先對著鏡子整理她那滿頭的大卷兒,轉身瞧見了韓秋爽,仿佛被嚇了一跳。完了,又是問得的什麽病,又是問傳染不傳染,又講了好些個虛情假意的安慰的話,胡謅了一些個所謂的偏方……當晚,韓秋爽數著窗外的星星,心裏非常難過。她不需要廉價的憐憫,她希望別人把她看成一個也能對社會有用的人。

於是她下決心為別人做事。一點一滴地做。她把弟弟叫了過來,問:“你的蠟筆盒呢?”

弟弟激動地取過了蠟筆盒,放在她的手裏。她費勁地從蠟筆盒裏取出了一疊錢來。看去並不厚,但數完以後,她驚訝了:足有十多塊錢。

她問:“都是賣土鱉賣的嗎?”

弟弟說:“還有撿爛紙賣爛紙得的。”

她懷疑:“我怎麽沒見過你撿的紙呢?”

弟弟仿佛真做錯了什麽事,紅著臉低下頭說:“我怕你不讓我幹這個活,撿了爛紙,我都存在前院盛大爺那兒。”

她數出三塊錢來,對弟弟說:“你去買玻璃絲吧,各樣色的都要。我要給大夥兒的玻璃茶缸子編套子,你先把盛大爺的茶缸子拿來吧。”

弟弟歡天喜地地買來了各色玻璃絲。韓秋爽幾乎給院裏每家人的玻璃茶缸都編了花樣別致的套子。最後,她才給自己家裏的玻璃杯編。可是輪到編弟弟的茶杯套子時,她的手發抖了。她知道自己的病情已經進一步惡化,編套子的勁頭,她已經使不出來了。她對媽媽說她編膩了,讓媽媽把那未完成的套子編完。過了些日子,她便讓弟弟去買電光紙,她覺得,自己的力氣還足夠折紙……

陣痛過去了,韓秋爽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她恍惚騎上了自己折出的紙龍,是那紙龍變大了還是自己變小了?弄不清楚。反正她騎著紙龍,兩條腿輕鬆地下垂著,並且不時可以用勁夾緊龍腰,催促它快飛。她耳邊響起了風聲,她覺得自己正騎著紙龍朝那八十六顆星星飛去。星星漸漸變大了,閃閃發光,並且仿佛有著人似的五官,朝她微笑著……

一陣窸窣的聲音使她從夢境中驚醒過來。她聽見媽媽的聲音,那是在問弟弟:“你姐今天的大小便怎麽樣?”

弟弟顯然正在給她換便溺盆。她聽見弟弟回答說:“還是光有尿,沒有別的。尿挺黃的。”

媽媽歎了一口氣。

弟弟在問媽媽:“媽,您今天怎麽又不高興?”

媽媽又歎了一口氣,說:“還不是讓那些年輕人氣的。上車不打票、不讓座,還罵人。你長大了可別學他們。”

弟弟懂事地說:“我才不學他們呢,我學爸爸跟您,老老實實地幹活兒。”

媽媽歎了第三口氣。不過,再沒有說什麽。她一定是很累很累了。

過了一陣,媽媽到外屋,同爸爸一塊睡覺去了。弟弟在裏屋靠牆的**,很快發出了輕柔的鼾聲。韓秋爽睜開了眼睛,望著窗外那熟悉的夜空,她又仔細地清點了起來:一、二、三、四、五、六……

托兒所院裏的銀杏樹,有幾片早黃的葉子,嫋嫋地飄落了下來。李阿姨拂掉落在肩上的一片葉子,走出托兒所,往葡萄珠胡同走去。她在前次給韓秋爽送電光紙的時候,約好了這天去取韓秋爽折好的航天飛機。

她發現,韓春明在葡萄珠胡同口站著,似乎已經等了她一陣子。還沒等她說話,韓春明跑幾步來到她身前,板著臉對她說:“李阿姨,我姐讓我告訴您,您別去我們家了。”

李阿姨吃了一驚,她忙問:“你姐怎麽啦?她……病重了嗎?”

“誰說的?!”韓春明最不愛聽這類的問話,他急得脖子上的筋都跳了起來,“她好著呢!她能活一百歲!”

李阿姨越發納悶了:“那她為什麽不願意見我呢?我是跟她約好了,來拿她折好的航天飛機啊!”

韓春明也不知道姐姐為什麽不樂意見李阿姨了。姐姐單是要他在胡同口等著,告訴他,如果李阿姨來了,無論如何別讓李阿姨來家,要把她勸回去。姐姐難得求他個事,他放學撂下書包,就在院門口等著,來執行姐姐的命令。

李阿姨繼續發問:“是不是你姐姐還沒把那飛機折好?不要緊的,我不急著拿,我隻是想看看她,告訴她她折的那些玩具,我們托兒所的小朋友們有多喜歡……她怎麽能不樂意聽這些個事呢?”

韓春明猶豫了。他知道姐姐早兩天就把航天飛機弄好了,就擱在靠床的窗台上,顯得特別新鮮好看,而且姐姐還把航天飛機是種什麽東西,解釋給了爸爸媽媽和自己聽……是呀,姐姐為什麽又不願意把折好的航天飛機送給托兒所了呢?

韓春明猶豫的工夫裏,李阿姨已經朝院門走去了。韓春明攔不住她,便在她身前身後繞著圈地說:“我姐不讓嘛,不讓嘛……”

可是李阿姨還是來到了韓秋爽睡的那間屋子。韓秋爽見李阿姨朝床前走來,就召喚弟弟說:“小明,你請李阿姨在你床邊的椅子上坐。”

李阿姨隻好坐到了離韓秋爽比較遠的椅子上。她仔細地觀察著韓秋爽,覺得她與上次相比沒有多少變化。她還看見了韓秋爽床邊的窗台上,排列著三架折好的航天飛機。

李阿姨心細,又學過心理學,她並不問韓秋爽什麽,隻是把托兒所的小朋友們擺弄紙折玩具的活潑勁兒,繪聲繪色地講給韓秋爽聽。可是等她講完了以後,韓秋爽卻絞著十指,咬咬嘴唇說:“李阿姨,您回去,就把我折的那些東西全燒了吧!您以後,也別再來了!”

李阿姨愣愣地望著韓秋爽,一時說不出話來。她想,韓秋爽是個病人,這種表現,實在隻是一種病態。她不應當計較和追究一個病人的話。於是她站起來,真誠地微笑著說:“秋爽,原諒我打攪了你。我走了。我是每天都要想著你的。我希望你能在哪一天,派小明來叫我,我一定馬上來。”

李阿姨出了屋,韓秋爽用兩隻手捂住臉,捂得緊緊的,壓住眼裏的淚水,不讓它溢出來。不一會兒,弟弟從廚房咚咚咚地跑了過來,氣呼呼地問:“李阿姨欺侮你了嗎?我找她算賬去!”

韓秋爽把雙手從臉上移開,巧妙地抹去了眼裏的淚水,微笑著對弟弟說:“李阿姨真好、真好!”

弟弟望著她,不明白是怎麽回事,但是既然姐姐笑著,他心裏便感到高興。他告訴姐姐,他這就去給全家蒸包子,他要為姐姐,蒸兩個淨瘦肉的薄皮包子。

一個星期以後,又是一個金晃晃的早晨。李阿姨正站在托兒所的院子裏,聽鍾阿姨按著風琴,練一首要教小朋友們的歌,忽然看見韓春明背著書包跑了進來。她高興地迎上去,沒等她發話,韓春明把一個沉甸甸的信封遞給她,說了聲:“姐姐讓我給您的!”便扭頭跑開了。

李阿姨回到辦公室,打開了信封,信封裏是一盤盒式錄音帶,還附有一封信。

她先看那信,信上的筆跡非常稚拙,有一些詞句,看得出是用橡皮擦過,改填上去的。信上寫著:

李阿姨:

您好!您沒生我的氣吧?我為什麽不把折好的航天飛機交給您?我為什麽求您把以前拿去的折紙玩具燒掉?我為什麽不希望您再來看我?這些問題,一定經常在您腦子裏轉悠吧?

您一定早就知道,我得的是什麽病。我的病,按說是不會傳染給別人的。可是,前些日子我從劉伯伯拿來的雜誌上,看到一篇文章,這篇文章說,國外有的科學家認為,我這種病,也可能是有一定傳染性的,讀過這篇文章,我心裏難過極了。我想到,托兒所裏的小朋友,他們抵抗力很低,我可千萬不能把自己的病傳染給他們。我是多麽、多麽愛他們,願意為他們做一點事啊,可是,可恨的病,它把我害成了這樣!

李阿姨,這些天,每當晚上,我望著窗外的星星,就對自己說,韓秋爽啊,你要堅強,你看那些星星,它們那麽小,可它們不停地發著光。你要學爸爸,像他那樣,甘於每天默默無聞地壓切麵;你要學媽媽,像她那樣,受了氣也還是好好地賣票;你要學弟弟,像他那樣,不羨慕人家請得起家庭教師,甘心去撿爛紙,心裏充滿了愛……終於,我想出了一個辦法,我讓弟弟用他攢的錢,給我買了一盤錄音帶,又讓他從劉伯伯那兒,借來了一台錄音機,我讓他把我講的故事,錄下音來,給您送去。這些故事,都是我自己編出來的。我打算講八十六顆星星的故事。這頭一盤帶子裏,一共錄了十顆星星的故事。我希望這些故事,能讓你們托兒所的小弟弟小妹妹們聽了,心裏頭高興,更願意當一個好人,更熱愛生活,熱愛周圍的人們。

李阿姨,聲音是不會傳染疾病的吧?我還要把想好的故事,一個接一個地講下去。我能講足八十六個關於星星的故事嗎?我一定抓緊時間,我想,我是可以講足的!

再湊足一盤錄音帶的故事,我再讓弟弟給您送去。

您很忙,不用來看我。

韓秋爽(韓春明代筆)1981年8月21日讀完這封信,李阿姨立刻找來錄音機,把那盤錄音帶放了進去。她聽到了韓秋爽那柔美的聲音。她的第一個故事,講河邊的一塊小石頭,如何努力投入到奔騰的河水裏去,把自己磨煉得又光又亮,又如何讓天鵝把它送到天上去,鑲在天上,成為一顆閃亮的星星……就這頭一個故事,已經勾起了李阿姨無數的思緒,兩粒淚珠,從她的眼角溢了出來……

北京的夜。這博大、喧騰、絢爛的北京城啊,韓秋爽在你懷抱中的位置,該是多麽渺小,她的聲息是多麽輕微,她的生活是多麽平淡……

然而,樹梢的風說,它聽見了她;夜空的星說,它看見了她;那準備著升起的霞光說,它惦念著她……

因為她對這宇宙中一切值得愛的東西充滿了最深沉的愛,因此這宇宙中一切可愛的東西都緊緊地擁抱住她。

1981年10月20日寫於北京沙板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