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城的冬天,溫暖潮濕。白天倒還不覺得冷,到了晚上,才能覺出一股子濕冷來。那種能滲透到人骨子裏的濕冷,跟北方那種幹冷完全不同。
何逸飛在睡夢之中,被大力的捶門聲驚醒。
是的,捶。來人急促得連門鈴都沒有按,直接捶上了門。
“誰呀?大半夜的。”他嘟噥著披衣起床,不悅的去開門。
門剛一打開,就迎進了一室的寒冷和霜氣,他不禁打了個寒噤。這才發現桑妤穿著單薄的大衣,瑟瑟發抖的站在門外,兩隻眼睛紅腫著,臉色蒼白如紙,披頭散發著,像是女鬼。
何逸飛大吃一驚,“桑桑?”
他的視線落到她身邊的行李箱上,“你怎麽……?”這個時候,她不是應該在意大利,和阿臻一起嗎?
桑妤凍得嘴唇發紫,連聲音都發不出來。她的神思有些恍惚,像是一個迷了路的孩子,迷失了方向,找不到回家的路一樣。
“外麵冷,趕緊進來。”何逸飛忙讓開身子,等她走進了屋子,才替她把行李箱拿了進來,然後關上了門。
他把空調暖氣開到最大,又給她倒了一杯熱水,“來,喝杯熱水暖暖身子。”
桑妤坐在沙發裏,握著那杯熱水,眸光有些發直,身體,卻僵冷得筆直。
何逸飛在她對麵坐下來,細細的打量她,擔憂的問:“桑桑,出什麽事了?”
桑妤這才把茫然的視線投向他,她唇色青冷,神色淒苦。她定定的看著他,半響,才聲音幹冷苦澀的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沒頭沒腦的一句,讓何逸飛愣了一下。他的心思迅速的活動起來。她從意大利回來,又是這副表情,難道,她已經知道阿臻的病情了?
可是,阿臻沒給他電話啊,而且之前叮囑過他,不經過他的同意,決不能讓桑妤知道內情。所以,他定了定神,故作不解道:“知道什麽?”
桑妤眸子直直的,“容臻和宋婉心有個孩子的事。”
原來是這個。何逸飛鬆了一口氣。
他釋然的表情落入桑妤的眼中,卻別有一番意味。她的心一抽,盯著他:“你早就知道,對不對?”
“我……”何逸飛斟酌著,尋思怎樣回答才不會太傷她的心。“桑桑你聽我說,我也是才知道不久……”
“你果然知道!”桑妤打斷他的話,臉上布滿失望之色,“原來你們都知道,就隻有我一個人蒙在鼓裏。”她苦笑著,喃喃的道。“你們都瞞著我,把我像一個傻子一樣的瞞著。我真傻,自己的丈夫和別的女人早就有了孩子,身邊的人都知道了,我居然是最後一個才知道的。”如果不是她這次突然去了意大利,他們還要瞞她多久?她還要當多久的傻子?
“不是的,桑桑,”何逸飛不忍看她這樣難過的表情,於是急急的道:“我真的是才知道不久,阿臻也是。我們並不是有意要瞞你的,隻是怕你一時接受不了,所以才先瞞著你的……”
桑妤淒楚的看著他,“瞞得了一時,又瞞得了一世嗎?”
何逸飛張了張嘴,頹然道:“阿臻說,他會找個合適的時機跟你說的……”
“合適的時機?”桑妤諷刺的笑了起來,“他的合適時機,就是帶著他的情人和孩子一起去國外度假,然後被我逮了個正著嗎?為什麽?為什麽你們都這麽殘忍?我做錯了什麽?你們要這樣的對我?”
何逸飛吃了一驚:“你說,宋婉心和容易,也在意大利?”
桑妤嘲諷的看他,“怎麽,你不知道嗎?你不是跟他們一起去的意大利嗎?”
“當然不是。”何逸飛否認,“我和阿臻過去,是有事要辦。後來辦完了事,我就回來了,我不知道宋婉心帶著孩子也去了意大利。”
桑妤不說話,眼睛通紅。她連夜坐飛機回了國內,哭了一路,眼淚都哭腫了。
“桑桑,”看著她這個樣子,何逸飛很心疼。他走過去,蹲在她的身邊,安慰道:“你相信我,我並不是存心要瞞著你的。容易的事,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阿臻跟我說過,他原本打算把孩子接回來之後,就送宋婉心回美國的。他這次去意大利,真是有別的事要辦,宋婉心一定是在他不知情的情況飛過去的,我們並不是故意要傷害你的……”
桑妤呆呆的坐在那兒,神情木然,像一朵失去了水分的幹花,枯萎,憔悴,這樣的她,看得何逸飛的心一縮一縮的疼。“桑桑……”
桑妤忽然撲進他的懷裏,放聲大哭。“何逸飛,我心裏好難受,好難受……”
像是有人用鈍鈍的刀子在一下一下的割著,那種痛,緩慢而又沉重,每一下,都清晰的傳遍了全身,讓人銘心刻骨,痛得無法自持。
“我知道,我知道。”何逸飛下意識的抱緊了她,澀澀道:“我都知道。”
他輕輕的拍著她的後背,像是哄著一個丟失了糖果的孩子。他能理解她的心情。一夜之間,忽然發現自己深愛的人和別的女人居然有個孩子,這個打擊,換了誰都承受不住。更何況,還是在意外撞破的情況下。
他歎了口氣,道:“哭吧,痛痛快快的哭出來,把你心裏的委屈,難過,怨恨,通通都哭出來,哭完了,好好睡一覺,把這一切不愉快的事情都忘掉,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桑妤哽咽得不能自已。
她怎麽可能忘得掉?她是那麽的愛容臻,愛到深入骨髓,愛得沒了自我,因為愛,她變得患得患失,變得多愁善感,變得害怕失去。所以盡管知道他和宋婉心的事,她依然裝作毫不計較的樣子,大度的翻過這一頁。
原本以為,過去的,真的就已經過去了,可哪裏知道,這一切其實都隻是她的一廂情願,而他們兩個人,則一直都在藕斷絲連呢?他們早就有了一個孩子,他卻瞞著她,他甚至還要把那個孩子接回容家,卻沒有問過她的意見,那麽在他心裏,她到底算什麽?那些言猶在耳的甜言蜜語和情話,那些信誓旦旦的保證和承諾,真的隻是一時的謊言嗎?哄住她,就是為了讓他的私生子順利的進入容家?
桑妤不敢再想下去。越想,她的心裏就越寒。原本她以為,經曆過這麽多事情之後,他們兩個早已深入彼此的骨髓,可現實卻給了她一個結結實實的嘴巴子,所有的一切都表明,她不過是在自作多情自以為是,她其實,從來都不曾真正的了解過他。
換句話說,她其實,從未走進過他的內心,所以,她根本不曾真正的懂過他!
這是多麽的可笑啊。而她,又是多麽的悲哀啊。
她想起有一次在**她問他,“容臻,你愛我嗎?”
可他是怎麽回答的?他說:“我這不是正在愛你麽。”
原來,他所謂的愛,就是做ai。而她,不過就是他的一件泄yu工具而已。正主兒不在的日子,她是他排遣寂寞的用具,當正主兒歸來,並且帶回來他們的兒子時,她這個工具,也就沒有了可以利用的價值。
所以,他才會那麽幹脆利落的讓她吃緊急避孕藥。所以,他才會迫不及待的趕她走。所以,他才會毫無感情毫不顧忌她的情緒的對她說,那是他的兒子。甚至在她從意大利離開後的這十幾個小時內,連個電話都沒有。
可她之前為什麽沒有發現,他竟然是這麽一個無情冷血的男人?
桑妤,你真是記吃不記打,才會栽倒在一個又一個渣男的身上。一念至此,她的眼淚簌簌的往下掉。
冷,她覺得好冷。她渾身發抖,全身都像墮入冰窖當中。仿佛連空調都失去了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