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夜失眠,這是他近年來很少有的事。
他已近花甲之年,近年研究壇經,若有所悟,把榮辱恩怨置之度外。以病為由辭去了官職,隻保留名譽頭銜的社會職務。感謝社會主義優越性,像他這一檔專家出身的領導人退居二線是什麽待遇都不變的。工資照拿,小車照坐,公費旅行,看病優先。他就心安理得地做起都市寓公來。本來麽,辛苦了一輩子,挨整了大半生,到了這個年紀幹嗎不過得淡泊點,超脫點,爭取個健康長壽呢?他給自己每天規定的課程就是練氣功,打太極拳,讀閑書,寫瘦金體的金剛經。很少交遊,謝絕會議和應酬。既不惹是非,又不聽閑話,過的的確是神仙般的日子。滿指望就此了結一生了,豈不知萬事皆有命,半點不由人。數十年前,他一心入世,抱著強國富民的理想,到處奔走遊說,向權力機關遞條陳,和西鄰來的老大哥爭是非,結果弄了個裏外不是人,被劃進了另冊,打入地下數十年,如今時代變了,可年歲也老了。他要出世,要超脫了,卻忽然交了祿運,出世之舉成了入世之由。去年秋後領導部門對幹部作考察,忽然發現有位立過功勞,受過委屈,學問深,曆史長,不爭名,不奪利,不惹是生非的老專家這幾年被忽略了。此人叫陸井然!當即決定請他出山,主持某個建築研究會的工作。陸夫子多次誠懇地推辭,結果是越堅辭人家越認為他謙虛,也就越堅定了請他出山的決心。眼看再拒絕就要和領導鬧僵了。陸夫子一生是最怕和人鬧僵,隻好硬著頭皮接受下來。但講了個價錢,隻掛個名,應個景,重要事出出主意,提提意見,日常工作概不過問。這倒毫無困難地被接受了,並且表揚了他不爭位的高尚風格。
機關裏每月有一次匯報會,陸夫子必定參加,為的是知道人們在幹什麽事。會後幾個領導人要在一起吃頓中飯,吃飯時難免也會說幾句閑話。這天又去聽匯報,吃飯時辦公室主任就提起派參觀團去北方凍土地帶的事,說一切準備就緒了,就是還沒找到團長。因為團員都是國內知名的人士,這團長必須是位德高望重,成熟穩健,並有點領導權威的人。可這樣的人不是工作走不開就是年高體弱經不起長途奔波。
陸夫子就問:“都到哪些地方?”
答曰:“從東北沿海開始,然後,A,B,C,D……”
陸夫子不經意地歎了口氣說:“這些地方,我倒想知道有什麽變化……這地方,嘿……”他搖搖頭。這句話提醒了在座的實際上是一把手的副主席。他拍了下手說:“嗨!這不現成的團長嗎?你們怎麽說找不到?”
大家一想,可不是嗎?地位、資格、年紀、能力全合適。身體既好,又沒什麽走不開的事。尤其難得的是陸夫子在那地方勞動過二十來年,熟悉那裏的過去,新舊對比,會看到別人看不到的東西。立刻作出決定,請陸主席擔任團長。陸一聽馬上說:“我是發感慨,不是說現在要去。”
眾人就說:“現在正需要人領導,幹嗎不現在去呢?”
“不行,我年紀大了,勝任不了。”
“嗨,團長有什麽難做的?組織工作有幹事,具體考察工作有年輕人,你不過領導大家吃吃玩玩,應付一下場麵。隻要做好一件事就算完成任務,臨走發表個公開講話,談談參觀的印象,感謝主人的盛情款待,這就大功告成。”
秘書長在旁插嘴說:“您如果實在不願意講,就連這也可以請副團長代勞。我們選了個當過外交官的同誌當副團長,嘴最好使,又能吃又能說。”
陸夫子隻好接受。回家的路上,就像吃錯了藥,渾身發起抖來。他很後悔自己失言。這些年他極力使自己忘卻,發誓再也不想起這塊地方。前些年這地方像夢魘似的總纏著他,不僅睡夢中使他不得安寧,大白天,甚至在一片歡笑聲中,隻要有人無意提到這個地名,他就會打個冷戰,渾身顫抖,喉頭窒息。嚴重時隻要有點暗示,使他聯想到這個地方,他都會反應異常。有次在新年聯歡會上,他剛喝了幾杯酒,正和朋友說笑,忽然表演台上響起樣板戲的音樂。他下意識地打了個寒戰,等那位雄赳赳的演員一張嘴,他就捂著嘴跑到洗手間嘔吐,幾乎連苦膽都吐出來了。因為那地方人在打他時,為了不叫外邊聽到,總是廣播喇叭放到最高音,而且每次都是放《紅燈記》。他曾請教過心理醫生,醫生叫他建立一個信念:“那些人和那個地方並不可怕。黨中央一宣布徹底否定**,他們全完蛋了!”他說這道理他懂,可受到一點刺激,還是舊病複發。醫生就說,若這樣你就設法把這一切忘掉,不要回想它,也避免接收一切暗示。他的病退,讀壇經,就是從這兒開始的。近幾年來他確實把那個地方忘懷了,沒想到一句不經心的話使他把好不容易埋葬的事又翻了出來。
太太見他回家來步履蹣跚,臉色蒼白,嚇了一跳。忙問:“你哪裏不舒服,是不是病了?”他搖搖頭徑自坐下去飲茶。過了會兒太太見他連聲歎氣,神情黯然,更不放心,又問他:“怎麽?碰到不高興的事了?”他才長籲口氣說:“他們要叫我帶隊去凍土地帶。”太太一聽就煩了:“為什麽非叫你去?”“他們說缺少個團長。”“那也不能強人所難。”陸夫子低著頭說:“是我自己先說要去的。”太太瞪了他一眼,爽快地說:“那還歎什麽氣?去去也好,叫他們看看你又回來了,以代表團長身分回來的!說不定爭回這口氣你的心病還徹底好了呢。”
他們是在**後重新組成的家庭。兩個人都吃過苦,有共同的經曆與辛酸,所以相愛相親,感情甚篤。太太見他不說話,也就不再多嘴,但卻更小心地觀察他伺候他,見他吃飯時神不守舍,飯食無味,就又有點擔心,怕他會犯毛病。
陸夫子還有點隱疾,是外人不知道的,太太也是結婚以後才知道。他平時為人處事,總是忍字當頭,凡事退讓,和氣一團,好像從不知道什麽叫憤怒。當人們要弄清和氣,謙遜,有修養這幾個字的準確含義時,可以拿他當形象教學的教具。豈不知道隻是一麵,還有一麵隻有做妻子的才知道,原來和他白天的為人相反,夢中常常怒氣衝天破口大罵,甚至會揮拳踢腿,嚇得太太用手掐他的人中穴。這晚上太太擔心他又會犯病,躺下後就屏息呼吸,靜聽他的動靜。誰知道並沒犯老病,卻是出現了新症候。沒發怒也沒罵人,但烙餅似地翻來翻去,唉聲歎氣,連一絲睡意也沒有。挨到午夜兩點來鍾,太太受不了啦,坐起身來問道:“到底怎麽回事嘛?不要這麽折磨自己好不好!不願去就不去,你不便說我去說。年紀大了,身體不好,不宜遠行,這有什麽不好張口的……”
陸夫子呼的一聲也坐起來,拍了下床說:“不,我想去,我要去。他媽的,我要去報仇!要把我深埋了半生的悶氣吐出來!”
太太盯住他看了片刻,問道:“你怎麽報仇?把那些人都找來打一頓麽?”
“我要痛打他們的靈魂。”
“靈魂怎麽打法?”
“他們要我在公開場合說話。好,講話時我就揭露那些人的罪惡,他們把中國人的一切惡德全繼承了,不光中國的,還有日本的,高麗的。他們在日本人手下當了十四年亡國奴,渾身奴性……”
陸夫子越說越激動,光著身子下床揮著胳膊叫嚷起來。太太知道這時是不能拗著他的,忙說:“好的好的,既這麽著你現在就得好好睡覺,養足精神才好編排你的戰法是不是!”
陸夫子聽了稱是,喝了口水,轉身上床,閉上眼不一會兒就睡熟了。太太暗笑了一下也進入夢鄉。
且不要以為太太不計得失,柔情俠骨,非也。實在是他們結合後的幾年間,她已經對自己丈夫有了深深的了解。這位先生若是小聲自言自語,嘀嘀咕咕,問他時支支吾吾,那可要當心,說不定他會做出什麽荒唐事來。若是聲大氣粗地發出豪語,要幹什麽驚天動地的事業,你放心睡覺好了。此人有心無膽,按北京人的說法,是“夜晚定下千般計,天亮照舊賣豆腐”的角色,絕幹不出嚇人一跳的事情來的。
但這一次,陸夫子可是破釜沉舟要幹一場了。動身前幾天,神色始終緊張,並且不時在小本上記些什麽,好像真的在準備他的發言稿。為防萬一,太太給同行的女幹事小秦打了個電話,托她多加關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