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寶華說:我母親去世後,我爹催著我跟小鰻圓房。
我還沒懂事我爹就把小鰻買來了,她伺候我吃喝洗涮,也聽慣人們說她是我媳婦,可並不懂媳婦意味著什麽,等我懂得了,並想要一個時,想象中的媳婦全是我的同學和戲台上的女人,從沒想過小鰻。我爹叫我圓房,要鬧真格的了,我就傻了。我說些理由想攔阻一下,他不聽我的。我也沒勇氣反抗他。我煩惱得人都麻木了。還是隨著他的意思磕頭,行禮,請客,拜堂,最後跟小鰻進了洞房。
圓房之前我姑按規矩把小鰻接到她家去,把表弟送來給我伴郎。結親那天把小鰻用牛車娶來。行完禮一揭蓋頭,我簡直不認得小鰻了。她兩眼腫得像一對桃,臉上沒一點血色,又老又醜。平時我倆倒還有說有笑的,這天她卻連看都不看我,隻是低著頭,哭喪著臉。小鰻平時比我有主意的多,看她一下子變得這麽淒慘,禁不住有點可憐她。我說:“你這是為啥,發昏還當得了死嗎?你不想圓房,以為我想嗎。咱不能不聽老人的話呀!”小鰻不吭聲。我又說:“你不願跟我在一塊,咱倆還各睡各的,別叫老頭知道就是了,這還不行?”——其實我也不想跟她睡一塊,跟個女人睡一塊我別扭。
她頭都不抬說:“反正俺是賣給你家了,叫我死叫我活都由你吧,我侍候你一場,人總得有點良心。”說完她拉條被子朝裏睡下。在炕沿坐到後半夜,我才衝另一頭躺下,連衣裳都沒脫就睡了。第二天晚上她早早焐上了被窩,枕頭一個朝東一個朝西放好,對我說:“外邊冷,我又起得早,你睡裏邊吧。”我就按她的安排睡下去。我說過,我自己也沒要和她合房的念頭。
第三天回門,把她又送到我姑家。剩下我跟我爹倆人吃飯,喝了點酒後,我爹挺認真地問我說:“你跟小鰻合房了不?”我不耐煩地回他:“成親了哪有不合房的,這也要問!”他把聲音放低,湊近我又問道:“見紅了?”我沒弄清他要問什麽,就敷衍說:“嗯嗯,是是。”他聽了把手往桌上一拍說:“謝天謝地,我這塊石頭算放下了……”他那認真的樣子使我覺得好奇怪。他挺鄭重地對我說:“還記得鬼子半夜搜查的事不?鬼子明說是找丟了的兵,實際上是要搜暗藏的八路。他們大概對我起疑了,進了鄉公所把我從前院炕上揪下來,就押著我進了後院。他們不讓我叫門,把堂屋門踢開闖了進去。我心想糟了,小鰻跟你娘睡在西間,東間住著一個受了槍傷的年輕男人,一看不就露了餡?我把眼一閉淨等著他們拿刺刀穿我。可這耳朵沒閑著,先聽見他們進了西間,聽見你娘不像人聲的喊叫,隨後聽見皮鞋就進了東間,我這心連跳都不跳了。伸長耳朵淨等著鬼子審問拷打傷員的動靜。可是,可是……”
正說到節骨眼上,我爹忽然把酒壺抄起來灌口酒把下邊的話又送回去了。
我忍不住問:“可是怎麽著呀?”
“不說了吧。”
我急道:“要不就別說,既說到這了又不說了,這是幹啥!”
他說:“說了你別在意,我沒聽見傷員說話,倒聽見小鰻喊,太君,俺男人病了,把被給俺蓋上吧!接著日本鬼子就邪笑著大叫,油西油西,塞古塞古,哈哈哈哈……過了會他們就嘻嘻哈哈出來了。連理也不再理我一直出了大門,走在後邊的一個鬼子還回過頭來把大拇指夾在中指和食指之問,朝我鼻子伸了伸。我想進屋看看,可這腿哆嗦得動不了窩!又過了有一刻鍾,鬼子走遠,小鰻披著棉襖出來關屋門,看見我站在院裏,這才把我攙進屋去。”
我說:“一場大禍這麽輕易脫過了。該高興才是啊,這有啥不能說的?”
我爹說:“是啊,開頭我這麽想,進了屋還衝郭排長和小鰻道謝呢。小鰻生上火叫我烤烤,身上暖和過來,我才覺出這事有點不對了;你琢磨琢磨,半夜三更的,她不在你娘炕上怎麽在傷員的屋裏呢?鬼子看見了啥才嘻嘻哈哈地不起疑心的呢?”
聽他這麽一問,我心裏咯噔一聲,覺著是有點別扭。
俺爹點了袋煙,抽完了磕打著煙袋說:“這事我悶在心中,衝誰也不能問,可我打定了主意,再不留那個排長在家了,得叫你們早點圓房。驗明她還是姑娘呢,我再把這事告訴你,她救過你爹一命,以後要好好待她;要不是姑娘,眼下啥話別說,以後找個碴把她休了,賣給下關東的,賣了錢爹再給你娶個好的。”
我跟她既沒有夫妻感情,也沒有那種需要,卻被自尊心與好奇心所驅使,非要跟她幹那件事,找出事情的答案。她回來的頭天晚上我就行動了。她說:“你饒了我不行嗎?”便哭起來。我才十五歲,那事隻從人們罵街和猥褻的笑話中聽到過,既緊張又痛苦,費了好大勁才幹成。毫無樂趣可言。她不反抗,隻是哭。像決心要跳井的人那樣哭法……
完事後,她爬下炕,呆呆地坐在冰冷的地下。我後悔懊喪,嗓子發幹。伸手去摸茶碗,她說:“你等等,別喝涼的。”摸到炕洞裏藏的瓦罐,倒了碗溫水給我。沙啞地對我說:“我知道有人挑唆你。你家花四十斤糧食買了我,我伺候你們這些年,搭上今晚,咱們誰也不欠誰。要我死,隻要說一聲,剪子繩子都是現成的。你要饒了我,把這事瞞住,我加倍報答你,等你長大我就老了,你另找個可心的人,我給你們支使……”
我既覺著委屈,又害怕把事情掀出來斷送了她,自己也受嘲笑。
我意識到自己掌握決定大權,便學著書上那些男子漢的口氣說:“看你多年伺候我的份上,這回我饒了你,以後再犯我就宰了你。咱們各自心裏有數吧。”
她竟然跪下給我磕了個頭!後來的幾天她都小心奉迎我,我不愛她,可我有權享用她,叫她知道我也是個男人。我報複和懲治她,用那件事!
假期完我回學校,回想起這整個的事來,又懊惱又沮喪,對她對我自己都有一肚子火氣。我打定主意再不沾她,一旦自立,另娶我想要的女人。
秋天戰爭形勢發生了變化,四鄉的據點被八路軍拔除了,城鄉之間交通不便,我就沒再回去。又過了幾個月,我爹跑進城來了,告訴我小鰻生了個孩子。我想那孩子未必是我的,聽說像我這樣剛成熟的男人不會馬上有孩子,我有點心煩,決定不再想它,管他孩子是誰的,反正由她養活。將來我會有真正的妻子兒女。倒是我爹的事情叫我更為擔心。
戰爭形勢發生變化,是由於從山西新開來一股八路軍主力部隊。敵偽軍收縮到城裏來,四鄉全成了解放區,就開展起了鋤奸反霸鬥爭。我爹被定為鬥爭對象,拘留在村政府後院。
他當偽鄉長是取得過八路方麵同意的,可對他是單線領導,知情人隨原有部隊南下了。當地幹部聽說過這件事,可沒參與其事,拿不出可靠的證明材料。群眾運動來勢凶猛,鬥爭會上常死人。我爹想,就算工作隊派人去調查,眼前這鬥爭熬得過熬不過可難說,先保住性命要緊。趁著村裏對他看守的還不嚴,他抓個空子跑出來了。
我爹跑到城裏,擺了個煎餅攤賣煎餅。日本投降後,我們學校遷到濟南,我跟我爹也斷了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