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寶華跟我說得很零亂。這不怪他,鄉親們跟他說的就沒有次序,甚至一人一樣沒個準譜。但他說的我全明白。我曾回家鄉采訪過,知道的不比他少。
郭宏遠得到組織的批準後才給小鰻來信。說是要打完仗才能完婚。人們想這有多長時間呢?村裏就幫小鰻修了房子,小鰻自己也織布紡線,養雞賣蛋給孩子和自己做兩件衣裳。
這深山剿匪的戰鬥原來並不比打大規模的運動戰或陣地戰省事。大兵團剿匪如同高射炮打蚊子,坦克車壓跳蚤,有勁使不上。足費了八九個月的時間才算掃平匪患。仗打完還要做做總結,整理隊伍。這時也不宜請假結婚。等郭宏遠可以請假結婚時,老首長調走了,新來的領導一了解小鰻的情況,認為做隨軍家屬不大相宜,建議老郭提前轉業。老郭為此很苦惱了一些天。等他想通,下定決心,這又個把月過去了。於是忙著辦理轉業手續。老郭是個老同誌,先公後私已成了天性,總不能到地方上一報到先請假結婚。這樣就又過了兩個月他才請假,這一來就有人比他先到了。
小鰻剛接到郭宏遠的信,說不久就回來結婚,把裱好又變黑的屋子重新裱了一遍。把裝新被褥,孩子的新衣也趕著縫了出來。這天正合計著推碾子壓麵,門外一片人聲嘈雜,一群人擁著輛獨輪小車來到了他家。小鰻還以為村幹部送結婚的東西來,笑嘻嘻地迎出門去,隻見村長和給她辦離婚證的民政員一塊緊走幾步,搶在小車前邊來到她麵前。民政員說:“魏長生是咱們前方部隊派人送回來的。證明信上說他寧死不去台灣,有立功表現。他曆史問題咱這早有結論了,清楚了。這兩條綜合考慮,應把他列為統戰對象,做好安置工作。希望你協助把這件工作做好哇。”小鰻還沒反應過來,村長又小聲說:“沉住氣,你啥也別說,先把人安置好,回頭咱們再慢慢商量……”
從車上抬下一個人來。那人頭發老長,滿臉漆黑,喊了聲:“小鰻!”就閉過氣去,眾人七手八腳掐他的人中,小鰻認出是公公魏長生。她兩眼一黑,趕緊靠牆站穩才算沒跌倒。
魏長生醒過來。人們閃開後,小鰻看到他隻剩下半個人了。屁股以下是兩個肉樁子,他兩手撐著木磚,一蹭一蹭朝屋裏挪,正在屋裏玩的孩子嚇得哇哇直叫。這一叫倒把小鰻叫清醒了。平日那一肚子委屈頓時煙消雲散,也顧不得管孩子,趕到魏長生麵前,蹲下身叫道:“爹,你可回來了。”說完兩人臉對臉哭了起來。村長拉起小鰻說:“你瞧,你爹揀了條命回來,這是喜事,哭個什麽勁呢。”又對魏長生說:“你為抗日出過力,這次又有立功表現,以後就安心養身體吧。再別想那些煩惱的事了。小鰻快做飯,吃完飯燒鍋熱水叫他洗個澡,回到家可不能再像個要飯的,叫人看著笑話……”
村長喊著眾人一塊離去。小鰻送出門,村長悄聲說:“你放心,你的婚姻政府是會保護的。你不用為難,慢慢的我們會跟他說清楚。”小鰻說:“眼下哪還顧得上那個呀。先把俺爹安頓好再說吧。”
人們散去,小鰻把孩子領過來給魏長生看:“爹,這是小化。小化快叫爺爺。”那孩子已被這個半截子老頭嚇呆了。一聽這話反倒躲到小鰻身後去。小鰻又哄了一陣,才到魏長生麵前,像蚊子叫似的叫聲爺爺。魏長生含淚答應了一聲,伸手把孩子攬到懷中。小鰻拿過蒲團放在魏長生身後,對小化說:“快扶爺爺坐下,你跟爺爺玩,我挑水去,回來給你烙油餅。”
小化已經五歲,個頭不小,魏長生隻能仰著頭端詳他。越看越像寶華。就拉著小化的手問道:“小化,你爹回來過嗎?”
小化問:“哪個爹?”
魏長生笑道:“傻小子,你有幾個爹呀?”
小化認真地說:“有倆,那個當中央軍的沒回來。當解放軍的來過了。我看病去他把我背回家的,俺娘問我叫他當你爹好不好?我說好,俺娘說他再來你就叫爹,他會接俺上大地方享福去。”
魏長生嗓子裏哦了一聲,眼睛轉了半天,又強笑著問他:“誰說你有個爹當中央軍呢?”
小化說:“他自己來信說的,信在那茶葉罐裏。”
小化說著就爬上椅子,從茶葉罐裏把信連同離婚證全拿了出來給魏長生看。
魏長生匆匆看完,七竅冒火四體生煙,聽到小鰻挑水進了院子,趕緊把信和離婚證揣進了懷裏,對小化說:“你出去玩會兒吧。”把小化支走,他就撐著木磚蹭到門口,想攔住小鰻馬上問個明白。不想那缸要兩擔水才能裝滿,小鰻擔上水桶又轉回井上去了。根本沒閃下說話的工夫。小鰻走後魏長生冷靜下來,依在牆邊慢慢咀嚼這意外的形勢和自己的處境,覺得好險,差一點自己做錯一件大事。回到屋中想把信和離婚書放回原處,可他爬不上椅子,夠不著那茶葉罐。歎了口氣隻好把這兩件東西又揣回懷裏。
小鰻把水缸挑滿了,動手和麵。魏長生就蹭到院中柴火垛邊抱來一抱柴。小鰻看見忙攔住說:“你別動了,歇著吧。我能忙得過來。”魏長生說:“我就是腿不行了,別的還都好使。這是回到家了,有你幫我,在外邊什麽不都我自己幹?以後你也別拿我全當廢人。凡我自己能動手的就叫我幹。家裏外頭都你一人忙,我能落忍嗎?”
吃過飯小鰻燒了一鍋熱水。本院來了倆侄子幫魏長生洗澡。鄉下人過日子仔細,早年魏長生丟下的衣服小鰻都還存著。就找出來替他洗淨,要他換上,把身要飯的破爛拿起來要去扔掉。魏長生雙手抱緊那堆破爛說:“你別管,這麽髒的東西我不讓別人動手。等我自己去扔。”
晚飯後小鰻把多年沒人住的東裏屋收拾出來,想抱著孩子搬過去,把暖和亮堂的西裏間留給魏長生,魏長生說:“我這個樣子,連炕也爬不上去,給我好屋也糟蹋了。你在東間地上給我鋪上鋪草,西間還是你跟孩子住吧。來個人看看也像戶人家。”
把鋪蓋放好,他說乏了,就在東屋草鋪上躺下。小鰻也早早就帶孩子在西間炕上睡下。但從劇烈的咳嗽聲和壓低了的唉聲歎氣聲中兩人都知道對方並沒睡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