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大王防地和我們的遊擊區中間,隔著一片幹旱的沙河。宋青原和他叔叔宋貴斌換了便衣,一個長袍氈帽,腰中紮個搭包。扮作買賣人,一個短打扮,頭上戴塊羊肚手巾,裝成隨行小夥計。駕著四輛小車,幾副挑擔。半夜就出發,由一班戰士護送。天亮來到沙河邊上,大家停住了腳,就見河對麵沙崗上有人按暗號搖晃白手巾。宋貴斌還了暗號,讓戰士們原地留下。把自己的手槍和青原帶的兩顆手榴彈也解下來交給班長。吆呼車擔向對岸走,這時對岸也走過來幾輛車、幾副擔。雙方在河中間停下來,對方一個姓夏的副官就過來和宋貴斌對口令。那夏副官穿一身青布褲襖,斜背條二把盒子、掛著尺多長的紅綢。對完口令,舉手在呢禮帽上行個軍禮,說:“貴軍義重如山,司令竭誠歡迎,也叫我帶來點壓車的東西,讓他換著裝車吧。”於是兩邊推車的,挑擔的各自卸下自己的東西裝到對方車上、擔上。八大王送來的是紙煙、洋酒和百多斤海鹽——那時根據地遭封鎖,鹽是珍貴物兒。

兩邊禮物換完,宋貴斌吩咐挑夫小車回去。夏副官就牽過兩匹馬來,讓宋貴斌和青原騎上,朝對岸去。剛上了沙崗,就見一隊扛槍的人排列整齊,帶隊喊聲“敬禮!”各自把槍舉了起來,原來他們是按日本操典排練的。隻可惜槍支牌號太雜,長短不齊。每個人的打扮又各不相同。有棉襖外邊鼓囊囊套件紡綢長衫的,有馬褲上邊配了件大襟棉襖的。日本軍裝,團龍馬褂。爭奇鬥勝。

副官喊了聲:“出發!”

帶隊的敬個禮,發出口令:“向右轉,開步走!”

那個穿大襟棉襖的人從懷裏掏出個喇叭,穿日本軍裝的從樹下搬起個大木鼓掛在胸前,就吹打起來。

“嗒嗒嗒嘀,達達嗒嗒達……”

“咚咚咚!咚咚咚咚……”

吹打了裏把路,就停了鼓樂。夏副官和宋貴斌並轡而行,說些閑話。一進村子就又吹打起來。引出一群群的老鄉,緊靠著牆根。擠成一團,滿臉驚奇地看這支隊伍。他們既不像鬼子隊伍進村,逃得連人影也不見;也不像根據地過隊伍,人們親熱地擠到大隊兩邊說說笑笑。他們既不靠近,也不躲開。說親熱不親熱,說懼怕也不懼怕。保持著冷淡的敬畏。隊伍若歇下來,自有辦公人送茶敬煙,老百姓也仍是遠遠地看著。

半晌午時分到了司令部駐地馬圈子。

這馬圈子本來隻有一戶地主宅門,十幾家佃戶居住,莊子不大。參謀長穿一身呢子軍服,帶了一排入列隊歡迎,就從村口直排到了司令部門口。這一排人全是短打扮,短家夥。一色的黑洋布棉襖,呢子禮帽,從上半截看挺整齊。宋貴斌老遠一看就下了馬,和參謀長鞠躬寒暄。參謀長伸手讓他前邊走檢閱隊伍。他這才看見隊伍的下半截。這下半截可就五光十色了。褲子有呢子馬褲,甩腿夾褲,還有大緞子套褲。鞋有踢死牛灑鞋、日本馬靴、尖尖皮鞋和納了雲朵的老頭樂。司令部門口兩個哨兵,倒是整齊的灰布軍裝,打著綁腿。兩支大蓋槍,還上了刺刀。

院子分兩層,外院隻有三間南屋。沿牆放著兩根扒了皮的大圓木。圓木上坐著五六個穿便衣背匣槍的跟班。一見參謀長陪宋貴斌進門,就虎地一下全站起來,有立正行禮的,有進去通報的。參謀長指指宋青原對那些人說:“這是友軍的弟兄,你們好好招待。”話聲一落,有個跟班的就拉著宋青原的手,把他讓進南屋。

這時裏院就傳出了一疊連聲地呼喚:

“司令出迎了,司令出迎八路軍宋代表。”

招待宋青原的護兵和宋青原一起都回身往月亮門裏看。從堂屋出來六七個人,為首的一位矮胖身材,貌不出眾。戴一副玳瑁架水晶養目鏡,留著一字胡。有五十歲上下年紀。上身穿出風的猞猁小皮襖。第二個紐襻上戴著金表鏈,下身穿深藍湖綢絲棉褲,用一雙一指寬的黑色菱角帶著褲腳,腳下白襪子,黑大絨駱駝鞍棉鞋。若不是在腰間隱隱露出白朗寧手槍的皮套,看去完全是個“瑞蚨祥”的二掌櫃。身後跟著的幾個人,卻都是長打扮。有外邊套了馬褂,有套了坎肩的,都敞著大襟紐襻、卷起袖口,故意露著翻出的皮毛。

宋貴斌摘下帽,連著點了兒下頭。穿短打扮留一字胡的人雙手把拳揖了一揖,馬上搶幾步走下台級,拉住宋貴斌的手說:“久違,久違。辛苦,辛苦。多謝八路軍首長垂青。”一邊又問參謀長:“隨代表來的弟兄們呢?”參謀長說:“就一位親隨,讓到副官處休息了。”一字胡馬上說:“告訴下邊好好招待,不要怠慢了客人。”

於是一簇人寒暄著進了堂屋。

這裏青原就問招待他的護兵:“中間那位就是八大王?”

護兵說:“就是我們司令,你看和和氣氣的,一惱起來殺人不眨眼。那槍法簡直是神了,抬手打飛鳥,說打頭不碰尾巴。”

宋青原說:“這模樣我看著好麵熟。”

護兵說:“日本人到處畫影圖形懸賞他的腦袋,濟南報紙上登過他的照片。”

宋青原說:“對了,我大概在報紙上見過。”

這時當官的都進了堂屋,外院的護兵們就擠到屋裏來看這個八路軍。

這三間南屋,沿北牆搭著兩鋪板炕。窗台上放著些手榴彈、子彈殼,靠南牆釘了二十來個木橛子。掛著步槍子彈帶,隻在迎門有個滿是油垢的小桌,兩條粗粗拉拉的長板凳。護兵們進來,見青原坐在板凳上,就都麵對著他坐到炕沿上。有人向青原遞煙,青原說:“謝謝,不會。”另一個就對那送煙的說:“人家八路有紀律,不抽煙不喝酒!”

敬煙的那個說:“當兵吃糧,就圖個舒服痛快,煙酒都不動,活著還有個什麽樂子呢?你們也不許玩娘兒們吧!”

另一個兵就說:“好容易來了個八路軍的弟兄,咱打聽點那邊的正經事呢,你問許不許玩娘們!也不怕人家笑話!”

這幾個當兵的,有三十多的,也有十幾歲的。有渾身匪氣的,也有還帶著農民的樸實相的。大家問這問那,青原就借機宣傳八路軍的抗日主張,減租減息和三大紀律八項注意。有幾個人聽著不入耳,哼起****的小調在一邊擦槍。有的就抬屁股走了。那個敬煙的倒是興致挺高,站在一邊笑嘻嘻地聽著,不時插上一句不著邊的粗話,惹得大家一陣陣笑。忽然在門口站崗的一個兵闖進來了,大聲罵道:“小六子,你娘拉個×的光在這兒賣嘴,換不換崗啦!我這腿賃給你了,總為你站著?”

小六子說:“你把下半截全賃給我還差不多!”

那站崗的放下槍就來抓小六子。眼看著要打起來,堂屋門口夏副官喊:“司令請八路軍那位弟兄到上房來。”

這場火並暫時壓下了。青原整理一下衣裳,大步走進了上房。

這上房是兩明一暗的格局。裏間門口掛著白門簾,外間新吊的頂棚,四壁一白落地。迎麵牆上掛著幅中堂,畫的是“秋郊牧馬圖”,兩上穿古代衣服,頭戴氈笠的人騎在兩匹馬上,趕著幾匹馬在山穀間閑**。兩邊配著灑金地的對聯,上聯寫“躍馬橫槍拒頑敵千裏以外”,下聯對“秉燭議陣操勝算帷幄之中”。題款是“遠程卞司令雅囑。春節早舒文敬書。”沿牆有條案茶幾。中間紅漆圓桌上擺滿酒菜,那群穿長袍的正陪著八大王宴請宋貴斌。

青原在門口站住,參謀長就站起來說:“弟兄,司令命令我敬你一杯酒。你一路辛苦了。”

青原看看宋貴斌,鞠了一躬說:“謝謝司令,可我不會喝酒。”

這時那留一字胡穿皮襖的八大王就大聲說:

“我知道八路軍的規矩,講的是官兵平等。我這兒還沒這個習慣,沒來得及設你的座位。敬你一杯,表示尊重貴軍的平等作風。小弟兄,賞個臉吧!”

宋貴斌說:“既這麽著,青原同誌少喝一點。祝咱們抗日軍人精誠團結。”

“好!”八大王虎地站了起來說,“咱們大夥同飲。”

青原從參謀長手中接過懷子,輕輕抿了一口,辣得“哈”了一聲,臉立刻紅了。大夥都笑。八大王盯著青原看了半天,沒有坐下。青原發現八大王注意看他,不由得也看了八大王一眼。八大王忽然離位說:“你姓宋吧?”

青原說:“是啊!我叫宋青原!”

“爺們!巧遇啊!”八大王離開桌子,摘下眼鏡,走到青原麵前,“你真不認識我?”

宋青原笑起來了:“怪不得我剛才遠遠一看就覺得麵熟!原來是程伯伯!”

“擺椅子,擺椅子!”八大王一邊吆呼傳令兵,一邊向桌上的人說:“這是我大侄子!在天津我們住過對門。他跟我那狗子同學,還是小朋友呢!”

夏副官抓住酒壺,挨次滿上酒說:“再喝一杯,祝賀司令跟這位弟兄喜相逢!”

這時外院吵起來了。奶奶祖宗一通亂罵。八大王問道:“外邊怎麽回事?”

夏副官出去看看,回來報告:“有兩個弟兄因為換崗不按時打起來了!”

八大王說:“押進來!”

宋貴斌和青原交換下眼色,都有點不安。外邊響了一陣腳步聲,又靜了下來。八大王並不理睬。夏副官等著又喝過一輪酒,這才報告:

“把人押來了,等司令吩咐。”

“褲子扒了,預備軍棍。”

外邊又是一陣忙亂聲。一會兒夏副官把一頭方一頭圓的軍棍雙手擎過來了,八大王挽挽袖子,謙恭地對宋貴斌說:“家法不嚴,叫你們見笑。”就提著軍棍出了屋門。那些陪坐的趕緊也隨了出去。宋貴斌和青原也隻好跟著走到門外。這時一個當兵的正反坐在那小六子背梁上,按住他的兩手。八大王掄起軍棍,狠狠地朝扒光了褲子的屁股上猛打。每打一下,那小六子都喊一聲:“司令開恩,司令開恩。”

打了有二十幾軍棍,屁股紅了,腫了,冒血絲了。陪同的人才紛紛講情。

“司令,饒了他吧,大好的日子別讓他攪了。”

宋貴斌跟上去說:“司令,看在我的麵上饒了他吧!”

八大王停了手,麵不改色地說:“謝謝宋代表。”

小六子說:“謝謝宋代表講情。”

八大王說:“還有那一個呢?”

站崗的那兵早就嚇的沒了人色,撲通一聲跪下就給八大王磕頭。八大王說:“拉下去,衝這熊樣兒,叫值星連長多打他幾棍子。”說完帶頭回到屋裏,洗洗手,接著喝酒。宋貴斌和青原早已沒了吃喝的興致,也隻好勉強陪著。

吃過飯,夏副官把宋貴斌和青原送到客房去休息。

屋裏剩下兩個人時,宋貴斌才問青原:“你跟這個土匪司令怎麽還有老交情呢?”

青原說:“交情不老,不過是三四年前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