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開門時就聽得電話鈴響,拿起電話,裏邊是肥仔懶洋洋的聲音。

肥仔是陶這次來後才認識的朋友,但已想不起是怎麽認識的以及他是怎麽出現的了,好像他一直就和攝製組在一起,相識多年。他們出門他開車,他們上街他領路,他們拍片忙得忘乎所以,等想到人活著還須吃飯時,肥仔會像變魔術似的,捧出一盆熱騰騰的煮餃來,盡管在巴黎吃熱餃子不比在北京吃“馬克西姆”省事。您或許以為肥仔是個影迷,因為對電影感興趣才對我們熱心。不,他對電影一點興趣都沒有,攝製組中有位老弟,是紅遍港台的明星,陶問肥仔對他哪部片最感興趣?肥仔居然一部也沒看過。他們拍外景肥仔義務開車,義務幫助清理場地,等演員一上場就見不到肥仔了,他自己上小酒吧吃點什麽去了。在巴黎任何角落他都能找到“吃點什麽”的地方,而肚子也永遠有地方裝點什麽。

這晚上肥仔在電話裏就說:“老兄,咱們去吃點什麽好不好?”

陶說:“好好。”

“我現在就去接你。”

肥仔有一輛雪鐵龍白色轎車,外表很漂亮,但車裏總有一股鹹魚味。陶說:“肥仔,不好清理清理,放上個香瓶麽。”肥仔說:“我每天要供應幾十家中國餐館的原料,總會留下點味道的啦,不要白費勁啦。”肥仔說一口香港味的普通話,肥仔的上海話和巴黎話都比他的普通話說得好。

五分鍾後,肥仔就到。他仍是那身標準打扮:肥大的上衣,牛仔褲,拖一雙後跟磨成月牙形的塑料拖鞋。笑眯眯地問陶吃什麽?中餐還是法國菜?去吃鵝肝好不好?然後又自己回答說,還是去吃阿拉伯燒烤店吧,那裏衣著隨便,我討厭換衣服。

他們去了一家阿拉伯燒烤店。這家店開在背街上,不過在前邊那條街上有家咖啡館,叫“澳門人”咖啡館,是當年雨果、大小仲馬常來的地方。屋裏有兩根柱子上雕刻了兩個澳門人,這裏就成了巴黎一景,來參觀此景的人一轉身到了背街,正好吃烤肉,所以這燒烤店沾澳門人的光生意很不錯。肥仔把陶領進門,把陶讓到位子上,就不見了。這是他的習慣,到任何飯店他都要自己下廚去弄菜,似乎巴黎政府也給了他這個特權,不管是中國館,法國館,日本料理,阿拉伯燒烤,對他都不設防線。陶沒見有一處阻攔他的。不一會兒他就端了一盤他自己配好的冷盤來,他說:“這是他們菜單上沒有的,都是好東西,先吃一點。”

他們倆喝了不少酒,喝得兩人都有點飄飄然。肥仔並不征求同意,把陶拉到了一家中國夜總會。這家夜總會開在一個商場樓上,生意相當清淡,連他倆算上也不超過十個人。樂隊和歌手都有點無精打采,雖然唱的是港台歌,可沒有在中國大陸唱這些歌那麽走紅。侍者拿盤子來請肥仔點歌,肥仔隨手掏出兩百法郎說:“隨便唱什麽我都愛聽。”可等那位女歌星說完客套話唱起為他唱的歌時,他卻趴在桌上睡著了,而且打起了呼。陶推他說:“喂!為你唱歌了。”他說:“我知道,沒意思,聽了一百遍了,不要聽。”陶說:“那為什麽要點?”他說:“朋友啦,不好意思啦!”就又睡了過去,陶看看那歌星,她衝陶一笑,倒沒有氣餒的意思。

陶看著睡熟的肥仔,有點心疼他。肥仔本是到巴黎來上大學的,可他覺得上學太悶氣,就做起生意來。他似乎有做生意的天才,不到三兩年,他竟然在巴黎華人中成了有名的富人。這幾年底子很厚了,光房產有好幾處,還開了個專門供應中國料理原料的公司。但不知怎麽忽然患起了“懶惰症”,覺得什麽也沒意思。公司交給經理去經營,買來的房產也在那裏空著。他曾在楓丹白露買下一片農田,雇工挖成了湖,說要在那裏養中國金魚,湖挖好幾年了,他卻不放水。湖底已長出了灌木叢,他還沒回中國去買魚苗。但鬼知道肥仔哪來的好運氣,突然間巴黎房地產大漲價,他這湖沒動地方就增值了好幾倍,這麽一來他更懶了。現在他隻剩下一件事不懶,就是幫助國內來的同胞。他把一處房子讓給中國留學生住,分文不取,還替他們交水電費。每月都去看看房子什麽地方要修理。

過一會兒肥仔醒了,陶對他說:“老弟,聽我一句話,你得找個老婆。”

“是要找的啦,可是沒有時間呀。”

“你忙個鬼,我看閑得要命呢!有坐酒吧的時間就有談戀愛的時間。”

“你說是在這裏找?不!法國姑娘交交朋友,玩玩可以,找老婆可還要回中國去找的。我走不開,我要料理生意,你別看我在這城沒多少事,我走開就不行了。老兄,你能不能幫助在國內替我找一個?你看著好,她同意,你就來信,我把她接到巴黎來就完了。”

“氣星(這是句廣東口頭語,神經病的意思)老婆有這樣找法的嗎?”

“有啦,我的朋友老餘就是這麽找的,他那個老婆在巴黎華人社會裏是出名賢惠能幹的啦,法語說得好,車子開得好,繡花繡得好,還會生孩子,從娶了她,老餘像變了一個人,資產也增加了好幾倍!”

“誰?怎麽回事?我怎麽從來沒聽你說過?”

“我沒說過嗎?對,是沒說過,不過你也沒問過我是不是?對,你不認識他當然不會問的啦,現在再講也不遲不是……”

陶說他無法原樣複述肥仔的講話,因為他上海話,廣東話一起說,有時還加一兩句法語,連陶也沒法全聽懂。陶隻能說個大概意思。

這位朋友姓餘,原籍山東,一九四九年隨學校到了台灣。在台灣當教師,二十年前來到了巴黎,仍然當教師,不過他在台灣是教法文,他來到法國就教中文了,他的中文教得蠻好,當上大學副教授,還入了法國籍……

說到這兒,陶問肥仔是什麽國籍?肥仔說,反正是中國人啦,不必問什麽國籍了,實際上連巴黎的警察也弄不清他是什麽國籍,因為如果國籍指的是護照,他已換了四次護照。先是柬埔寨,隨後是老撾,再以後是越南,總之是哪種護照受免稅優待他就用哪個。因為法國規定給他們前殖民地的難民以優待,而這優待對象又常變,所以他就專拿前法國殖民地的護照,而且常換。有個警察,已認識肥仔十幾年,跟他說:“朋友,你的國籍變化比我職務變化可快得多,你為什麽不加入法國國籍,那對咱們兩人不都方便些嗎?”肥仔說:“不著急,等我掙夠了錢,不計較免稅不免稅的時候,我就會申請入籍的。”警察說:“當法國人雖然納稅,可將來會有養老金呀。”肥仔說:“是的,我正在算這筆帳,看在什麽時候入籍領養老金比免稅合算。”警察說:“很好,你如果入了籍,有希望當財政部長。”

打完這個岔,肥仔繼續講老餘的故事:

餘辦了入籍手續。他在大學有名望,收入多,年紀輕,人很耿直,追他的姑娘自然不少。有一個時期,每個星期六,他胳臂上都換一個妞兒。胳臂上的姑娘多了,錢袋中的法郎就少了,他自己養活自己,掙那麽多錢居然不夠花費,總向肥仔借錢。人們就勸他,趕快娶個老婆,他卻無動於衷。中法建交後不久,也就是大陸上**剛完事的時候,他忽然找個出差的機會回中國大陸去了。他去了不過半個月,回來就宣布他要在聖誕節前結婚。人們問他:“新娘在哪裏?”他說:“不要慌,到時候自然有。”過了一個月,有個來法國上任的中國外交官,當真給他領來個大姑娘。

陶問肥仔:“等等,你說清楚,這姑娘怎麽和餘認識定親的?是不是一位北京的大學生或是影星歌星,據我所知,中國和國外的人結婚,多半是這些小姐們。”

肥仔說:“你說的是現在的事,他們是十年前的事呢。”

“那他們是怎麽結合的?”

肥仔說,我也不太清楚,我問過那位外交官,他說是國內一個什麽機關找他,托他把一位僑眷帶到巴黎來。他答應後,有兩個山東省的女幹部就把姑娘送到北京來了。這姑娘除了餘給她辦好的護照簽證,就提著個紅包袱,此外什麽也沒帶。女幹部就把她交給外交官時隻說了句:這位僑眷沒出過遠門,希望你一路多關照,就告辭了。

陶問肥仔,一路上外交官就沒和這姑娘談談?

肥仔就談了,外交官問她,去巴黎幹什麽?她說去找她男人。外交官問你到那地方能過慣嗎?她說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唄!外交官說法國飯可沒咱中國飯是味。姑娘說:還能比穀糠拌榆樹葉更難吃嗎?俺男人是好人,這比吃啥都強。

外交官問她,你上過中學還是大學?她說上過二十天掃盲班。外交官歎了口氣說,到那邊得學法國話,不會法國話沒法生活,你得有個思想準備。她說,學法國話比空著肚子挖河,太陽底下打坯還難嗎?幹過那個的人還能讓法國話難住嗎?外交官覺得和她談話跟國際談判很相像,雙方很難找到共識,一路沒再多說,就把她帶來交給老餘了。

“以後呢?”

“以後很好啊!十年給老餘生了三個兒子。”

“那老餘的經濟不是更困難了嗎?”

“怎麽會呢?按法國法律,生三個兒子的母親是有功的,國家除去給每個孩子補助,母親也領一份補貼。老餘呢,從此在法國境內旅行,一切公共交通都隻收他半價。這還不算,這位大嫂還無意中當上了藝術家,現在比老餘的名氣還大。”

“什麽藝術家?烹調?”

“不是。工藝美術,她沒事時就在家中做針線。按他們山東的習慣,買來襪子先從底下剪破,然後把一個布做的襪底縫上去,那襪底是要繡上花的。有一次老餘穿著這樣的襪子,和朋友一塊去吃日本料理。吃日本料理是要脫鞋的,老餘就脫了鞋盤腿而坐,恰好有一個法國人是做工藝美術生意的,一看老餘的襪子嚇呆了,說是老天哪,你是皇帝還是什麽,怎麽把這麽高雅的藝術品穿在腳上?這是哪裏來的?老餘說是他夫人做的,那人馬上叫他打電話回家,把夫人請來,當場訂合同,包銷這種藝術品。不過不要她再縫在襪子上,而是三個一組,五個一組,擺成梅花形,竹葉形,縫在天鵝絨底板上,鑲在鍍金的鏡框裏,每個鏡框中的圖形花樣都不一樣,價錢當然也不一樣。那商人為此專門開了個展覽會,一下子在巴黎就打紅了。因為是獨家製造,每年都供不應求喲!隻這一項她就比她先生收入多。”

“她學沒學法語呢?”

“她現在法語比我強,在整個巴黎華人中,也數一數二。”

“她進過學校了?”

“沒有,老餘有自己的教育辦法。他們結婚三個月後,碰上暑假,他就開車帶她到南方去旅行,在那住了一星期,老餘推說有事,一個人回了巴黎,到巴黎後給她打個電話,說是那地方一個中國人沒有,正好學法語,你什麽時候用法國話給我打電話,我什麽時候去接你。用錢不用愁,我已經跟旅館說好,一切記在帳上,他們會跟我結帳。此後三四個月她一直沒來過電話,老餘向旅館打聽她的情況,旅館說她正在努力學法語,老餘就不再過問。這天老餘下班回家,到停車場怎麽也找不到他的車子了,急得團團轉。最後認定是被人偷走,決定坐地鐵回家拿車證去報案。當他拐進他家那條街的時候,忽然發現那車就停在家門口,他心想八成是自己胡塗,今天上班根本沒開車去。誰知到家一看,他的新娘子正在那兒包餃子呢。他問:‘喂,車是你開回來的?’她用法語說:‘我不開它會自己回來嗎?’老餘聽了一愣,忍住笑道:‘開車你不說一聲,你知道我多著急?’她說:‘你把我一個人扔在那,像個啞巴似的,我不著急?’老餘說:‘不這樣你的法語能學得這麽快?’她說:‘沒聽說法語是這樣學法的。’老餘說:‘我就是這麽學的,當初我在台灣教法語,我從哪兒學的法語呢?剛到台灣時沒職業,我給天主教法國神甫當小聽差。那裏一個中國人沒有,呆了仁月我就滿能對付了。’她說:‘看把你能的,你就不怕你老婆急得尋短見?’他笑著把她摟在懷裏親親她說:‘難為你了,我是為你好。’她笑笑說:‘怎麽難為我,也比在鄉下受監督改造容易多了。’”

陶聽到這裏就問:“什麽監督改造?她為什麽受監督改造?”肥仔說:“她的爺爺是地主,聽說你們**時候,地主的子女都要被監督改造的。”

說到這裏陶心裏豁然一亮說:“好了,我知道了,這個人我見過。”就說起下午的事來,剛一說那身打扮,肥仔就說:“就是她就是她,全巴黎沒有第二個人穿這樣衣服的。我也聽說老餘今天要回來,我回去打個電話問一問,如果是她要請你,明天我陪你去,大家一起聊聊有趣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