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天過得飛快,巧克力豆的甜味仿佛一直留在舌尖,令花深回味無窮,連平時聽得頭疼的課也變得容易起來。

待到放學,她蹦蹦跳跳回到水果店,剛一進門,就聞到一陣紅燒排骨的香味,正想著“今天是過節嗎,老媽居然做大餐了”,孟媛媛的聲音卻從身後傳出來了。

剛下牌桌的孟媛媛跟在花深後麵進門,驚呼一聲:“花深!你做什麽傷天害理的事情了嗎,居然會主動做飯?”

花深無語:“我不是,我沒有。”

兩人對視一眼,一起把目光投向了後廚方向。

咦,杜洛不在店裏。

兩人一起跑進廚房,一進去就看見那個瘦小的背影在忙活,平時三人吃飯的小桌上已經擺好了三碗菜,香氣四溢引人垂涎,看來正是杜洛做的。

“媽呀!這有點厲害啊!”花深驚呼。

杜洛一回頭,發現她倆回來了,立刻整個人又僵直了。

不知道是因為剛做完飯,還是因為不好意思,杜洛的臉紅撲撲的,尤其因為他皮膚白的關係,整個人都變成了粉紅色。

他眼神慌亂,像是做了什麽錯事,不知道等待他的會是什麽結果,隻急著比畫著什麽,花深還不能看懂他的手勢,但孟媛媛已經基本能懂了。

孟媛媛及時翻譯:“杜洛說他原來給小餐館幫過工,會做一點飯菜,昨天我給了他點工錢,他今天就去買了幾個菜……哎喲,這孩子,我給你錢是讓你自己拿著花,你買什麽菜啊!”

孟媛媛咋呼著衝過去,滿腔感動無處發泄,索性一把抱住那個還舉著鍋鏟的小少年,用最原始任性的方式在他的額頭上凶猛地吧唧了一口,聲音清脆,聽得花深一陣惡寒一陣牙酸。

看杜洛被按在孟媛媛的肩頭,也是一臉如遭雷劈的表情,想必他此生從未遭遇過如此待遇,一時間竟比打他一頓還令他不適。

花深迎著他閃爍的目光,走到小桌邊,直接用手拈起一塊排骨塞進嘴裏,鼓著嘴朝著杜洛做了個鬼臉,意思是你就忍著吧,好好享受這份熱烈的母愛。

杜洛看懂了。

他努力讓自己在孟媛媛的懷抱裏放鬆下來,雖然不得其法,但心裏仍然無法克製地湧起一種異樣的感覺,那麽滾燙、那麽灼熱,簡直讓他小小的心泛起一種錐刺般的疼,比他被人打斷肋骨時還疼……但這種疼,和以往的疼又有不同,是一種幸福到極致惶恐的疼。

“哇呀,太好吃啦!媽呀!這小子比你手藝強多啦!快快!吃飯吃飯!”

花深嚷著,打破了杜洛的尷尬不適,走上前去奪過他手裏的鍋鏟,卻注意到碰到他的手時他一個不易覺察的哆嗦。

花深表麵看著大大咧咧,但畢竟是女孩,心思還是很細的,她立刻發現了問題所在。

“你……”花深掃了一眼杜洛縮回的手,立馬明白了什麽,“被油燙到了?”

杜洛慌忙搖頭。

孟媛媛聞言也一把將他從懷裏拎出來,伸手就去抓他躲閃的手。

接著,母女倆都同時看到了他手上那個水泡。

孟媛媛眉目間滿是心疼:“哎喲,我的小可憐,痛不痛啊?”

花深則飛快地跑進屋裏拿出了醫藥箱。

母女倆拉著杜洛坐在沙發上,孟媛媛小心翼翼地幫他塗藥,花深在邊上認真地看著,臉上也沒有了平日裏玩笑的樣子。

杜洛羞得抬不起頭來,他不敢看母女倆,卻仍然能夠感覺到她倆對他的認真。

隻是燙了一下而已,兩人卻像是在修複一件稀世珍品一樣,那他以前……

杜洛不知道心裏這種忽然之間翻湧的東西是什麽,像是沸騰的水,水霧從心裏漫出來,讓他無法睜開眼睛。

而與此同時,另一種疼痛也愈加清楚。

他現在知道了,自己的擔心是多麽卑鄙多餘。

因為擔心花深知道了他以前的劣跡會趕走他,在花深去上學後,他想了又想,使出了這幾招苦肉計——

用自己剛領到的工錢去買排骨主動做晚餐給她們吃,又故意用滾油把自己燙出小水泡引她們內疚心疼。

而當他這些小小的伎倆如期奏效時,他卻並沒有想象中的安心和開心。

不用多說,他也能看出來,她們從來沒有想過要趕走他……

她們真心把他當成了這個“家”的一分子,即使是花深假裝凶神惡煞地“警告”,其實也是對他好……

而她們愈是如此純白幹淨,就愈讓他看見自己心裏深藏的黑暗與惡臭。

她們以為他還是個孩子,卻不知道,有些孩子生來就長在腐敗之地,從裏到外,從來就沒有過幹淨的時候。

這樣的深情,這樣的溫柔,他配嗎?

黎海洋放學回去的路上,路過了一家新開的花店。這些小店平時他都不會多看一眼,今天卻不一樣,他猶豫了一下,竟然走了進去。

聽說女孩子都是喜歡花的。

他的目光一一掠過各式各樣的花。每一種都像花深,明媚的、豔麗的、漂亮的、熱鬧的、偶爾憂愁的……

可又覺得,每一種又不適合她。

漂亮的店員姐姐過來:“你好,買花嗎?”

黎海洋愣了一下,然後紅著臉迅速地別開頭。

店員姐姐了然一笑:“需要我給你推薦一下嗎,女孩子一定會很喜歡這種……”

“謝謝,不用了。”黎海洋輕聲拒絕道,“我先自己看一下。”

他繼續四處看了看,這次卻一眼就看見了擱在角落貨架上的那隻招財貓儲蓄罐。

他走過去,拿起來左右看了看。

不知道想到什麽,他微微揚了揚嘴角,然後又歎了口氣,自言自語地說道:“你會更喜歡這個吧……”

“那個不是商品哦。”

黎海洋被店員姐姐的聲音嚇了一跳:“可……我就想要這個。”

“這可不行,這是我們店裏的一個裝飾品而已,不是商品哦,我們隻賣花的……”

“真的不行嗎?”黎海洋不死心。

店員姐姐被他的執著逗樂了。

“好吧好吧,看你這麽想要,就賣給你了。”

黎海洋付完錢從花店裏走出來,嘴角就一直沒有放下來。他一直在想著花深收到這隻招財貓會是什麽表情。

一定會笑得眉眼彎彎,就像夏日裏的陽光一樣燦爛吧。

明知道會被燒成灰燼,卻仍然令人無法控製想要伸手觸碰的燦爛……

黎海洋把招財貓放進書包裏,推著自己的自行車往家的方向走,路過一個公交站時,突然覺得眼角好像掠過了什麽值得注意的東西。

他猛地站住回頭看去,卻發現等車的人群正你推我搡地往公交車裏擠,一時之間每個麵孔都模糊不清。

他不知道那股突如其來的寒意來自哪裏。

他茫然四顧,充滿不安感。

這大概是一種對於危險的本能,它浮在空氣裏,擦過人的皮膚,變成一種無聲的信號。

然而黎海洋看不見也捉不到。

他覺得可能是最近自己思慮太重,有點多心了。光天化日之下,能有什麽危險呢?

他默默搖了一下頭,轉回身子,繼續推著自行車往前走。

這時,身後的公交車已經關上了車門,緩緩啟動了。

公交車漸漸加速從他的身邊擦過,向著遠方奔馳而去。

然而,就在公交車與他擦身而過的那瞬間,黎海洋眼角的餘光,瞄到一張緊貼在車玻璃上的臉。

比剛才強烈數倍的寒意如一柄利劍猛然插進他的心髒!

他驚懼地抬眼,隻來得及看到那張臉隨著公交車的遠去,迅速消失在滾滾車流裏。

那一年目睹殺人案的噩夢一瞬間蘇醒,像濃稠的黑霧裹住他的全身,冰冷刺骨。

那張臉,和記憶裏的殺人犯的臉,如此相似。

原來他從來不曾忘記。

回到家裏的時候,黎海洋依然是一身冷汗。

他讓自己冷靜下來,然後找到了當年分管這個案子的警察龍伯伯的電話。

黎海洋跟龍伯伯再三確定了幾遍,得到的都是當年的殺人犯牛力還在坐牢的答案。

“怎麽了,忽然問起這個?”龍伯伯還記得黎海洋和花深,“牛力被判了無期徒刑。你放心,他不會有機會報複你們的。”

“嗯,謝謝。”

黎海洋掛了電話,這才放下心來。

看來真的是他看錯了,畢竟相似的人這麽多,那件事給他留下的陰影太深,以至於他看到相像的人都會有如此大的反應。

自己尚且如此,身為一個女孩的花深會不會也被噩夢糾纏?

不,她一直比自己勇敢,當年也是她保護了自己啊。

季珍珠推門進來,她並沒有注意到黎海洋情緒的不對勁,說:“海洋,你下周就不用去學校了。”

“為什麽?”黎海洋一愣。

“我跟潘教授都安排好了,下周開始你和他們家潘楊米妮一起去國際學校上短期特訓班,到時候就直接對接到國外的學校了。”

“這麽急嗎?”

“都安排好了,急也不是我急。學校那邊我跟你們老師也聯係好了。你明天自己再去跟他打個招呼就行了。”

“知道了……”

季珍珠出去之後,黎海洋靠在椅子上長長地歎了口氣,忽然之間覺得心裏空****的。

他坐了一會兒,然後從書包裏拿出那個招財貓儲蓄罐,靜靜地看了許久,然後寫了一張小紙條,偷偷地塞了進去。